1944年9月7日清晨，桂林城外傳來急促的炮聲，桂林空軍第一機場跑道上塵土飛揚。城里的人一句“日本人真的打過來了”像針一樣扎進柳亞子的心。七十五歲的老詩人推開窗，看到街道上正有大批難民朝西門涌去，他意識到留在桂林已是死地。

說來有點戲劇性，柳亞子原計劃再拖幾天，等朋友寄來幾本古籍再走。可炮聲一響，所有書都變得不值錢，活命才是正經(jīng)事。他讓夫人鄭佩宜把行李縮減到一個藤箱，自己則開始四處托人買機票。從桂林飛重慶，當時每天不過一班軍用運輸機，票比金子還緊俏。柳亞子跑了幾處機關(guān)，得到的答復(fù)如出一轍：“票早沒了，車也擠不進去。”

就在城內(nèi)外一片慌亂之際，幾百公里外的重慶曾家?guī)r八路軍辦事處里，周恩來正翻閱當天的情報簡報。桂林危急的電文擺在桌上，他看完后只說了一句：“必須把柳老救出來?！敝芏鱽砹⒓唇o中共桂林地下黨發(fā)去加密電報，又托在國民黨中央黨部任職的狄君武設(shè)法向廣西省政府要機票。狄君武接到來電，沒多問緣由，干脆回了一句：“全力去辦。”

有意思的是，這不是周恩來第一次為柳亞子出面。早在1941年香港危機時，周恩來就安排東江縱隊把柳亞子護送到廣東海豐。那次行動讓柳亞子對這位“副部長”心服口服，他曾半開玩笑地說：“周公若在春秋，也算一代合縱高手。”如今再遇險境，周恩來再次施以援手，只是這回時間更緊，敵人更近。

桂林地下黨很快動了起來。航空站調(diào)度室里，一位化名“李伯”的地下黨員嗅出了空軍內(nèi)部還有兩張候補票。他以“轉(zhuǎn)移重要傷員”為理由，硬是盯住調(diào)度員不松口。調(diào)度員拗不過，只好在9月12日凌晨把那兩張生死票塞進“李伯”手里。與此同時，柳無忌在重慶也沒閑著，他跑到狄君武辦公室，幾乎是拍著桌子說：“我要我父親活著回來?！倍潭桃惶?，三路人馬在不同城市同時發(fā)力，廣西省政府、空軍總部、地下黨之間的縫隙被硬生生撬開。

9月12日凌晨四點，機場探照燈劃破黑夜。柳亞子扶著夫人快步登上美制C-47運輸機。舷窗外，桂林城火光隱現(xiàn)。鄭佩宜低聲問：“真能飛出去嗎？”柳亞子一句“天命如此”便不再多言。飛機加速滑跑時，地面又響起轟炸警報，誰都知道再慢一分鐘，跑道就可能被炸斷。機頭離地那一刻，幾名國軍士兵在跑道旁抬手敬禮，無聲卻震撼。

飛機飛抵柳州短暫加油后繼續(xù)西進，機艙里彌漫著煤油味和緊張的呼吸。柳亞子掏出隨身竹板，寫下一聯(lián)：“千鈞一發(fā)飛上天，半壁河山付劫灰。”旁邊一名空軍副官看了愣神，小聲感嘆：“先生的膽氣，比我們戰(zhàn)斗機還硬?！边@句即興對話后來被傳為佳話。

當天下午，兩人順利抵達重慶白市驛機場。柳亞子一下機，第一件事不是找旅館，而是派人給周恩來捎去一句話：“柳某幸不辱命。”那時周恩來已奉命去了延安，電報通過八路軍辦事處轉(zhuǎn)發(fā)。鄧穎超看完電文，長舒一口氣，對工作人員說：“桂林怕是守不住了，人救出來就好?！?/p>

事實正如鄧穎超判斷。9月16日，桂林外圍陣地全面失守，日本第十一軍蜂擁而入，城內(nèi)大火三晝夜未熄。若沒有那最后一班飛機，柳亞子與妻子生死難料。戰(zhàn)后統(tǒng)計，桂林淪陷前后僅有不足三百名平民依靠空運撤離，老詩人夫妻正好占了兩個名額。

柳亞子在重慶的生活并不安穩(wěn)，卻比炮火連天的桂林強太多。11月11日那場為他“洗塵”的宴會，因為周恩來突然現(xiàn)身，成了城里文化人津津樂道的話題。車拐進紅巖村時柳亞子好奇地問：“副部長是誰？”司機回頭笑道：“周副部長?！倍潭虄删鋵υ?，再次映出周恩來在重慶的特殊身份——既是國民政府機構(gòu)里的“副部長”，又是中共最高代表。一張機票牽出如此復(fù)雜的政治網(wǎng)絡(luò)，頗能說明抗戰(zhàn)后期的局面有多詭譎。

值得一提的是，柳亞子與周恩來的深厚交情，并非單靠幾次生死營救維系。早在1926年廣州國民黨二屆二中全會期間，柳亞子在會上拒絕給蔣介石“舉手”，那份傲骨讓周鄧夫婦頗為欣賞。此后二十余年，兩人通信往來密集，談詩也談國事。周恩來“管飯”，柳亞子“管罵”，一文一武，形成默契。有人揶揄柳亞子“常?？诔鲞^激”，周恩來卻維護道：“柳老直性子，但句句皆出肺腑?！?/p>

重慶新生活不到一年，勝利的局勢已浮現(xiàn)。1945年夏，柳亞子隨民主人士奔走呼號，要求和平建國。同年年底，他決定回上海繼續(xù)宣傳民主憲政。啟程前，鄧穎超送來延安刻工的窗花八幅，說是“留點紅色氣息在身邊”。窗花不值錢，卻勝在心意，柳亞子把它們掛在上海寓所窗前，一直留到解放。

時間跳到1949年1月。北平和平解放談判進入關(guān)鍵階段，柳亞子受邀赴北平參加新政協(xié)籌備會議?；疖囋跍嬷荻掏?，周恩來和鄧穎超特地驅(qū)車趕來車站。周恩來一身灰呢中山裝，精神卻比抗戰(zhàn)時更為矍鑠。兩位老人相對而坐，車廂搖晃間，柳亞子提筆寫下“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首句贈友。周恩來擺手說道：“世局已改，留得身子建國家，更合先生本心?！?/p>

新中國成立后，柳亞子被任命為中央人民政府委員，而周恩來成為政務(wù)院總理。柳亞子在會上屢屢批評行政效率低下，還三次致信要求設(shè)立中央文史館。有人怕他言辭過烈，勸他“悠著點”。柳亞子卻說：“批評也是建設(shè)，周總理不會介意?！笔聦嵶C明他猜得沒錯，文史館很快掛牌，老先生也因此樂得合不攏嘴。

1958年，柳亞子因病離世。追悼會上，周恩來在花圈緞帶上親筆寫下八字——“詩國長青，民主薪傳”。短短八字，道盡三十余年風雨與相扶。一張機票救下的不僅是一條生命，更保住了中國民主文化史上濃重的一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