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盛夏，衡陽監(jiān)獄里悶熱得像一口蒸鍋。鐵窗后的女囚貼在墻上，額頭冒汗?！耙ψ。锩K會勝利。”守衛(wèi)悄悄聽見她給自己打氣。她叫毛澤建，年僅24歲。四個月后，這位最早的女黨員之一被秘密槍決，留下一句“萬死也無恨”。當時沒有人料到，二十三年后，她未曾謀面的外孫會敲響中南海的大門。
時間推到1953年8月20日，傍晚六點多，警衛(wèi)班房的電話急促響起：“門口有個小孩，非說毛主席是他外公?！碧锛矣⒎畔率诸^文件趕了過去。大門旁，一個衣衫沾塵的九歲男孩捧著半塊干饅頭，神色倔強卻透出疲憊。飯館里喝下第一口熱湯，他才報出姓名——宋陽正，并說母親陳國生是毛澤建的獨生女。

這一連串關系看似復雜，其實得從1919年前后說起。韶山沖毛家失去雙親后，十四歲的毛澤建被親生母親迫于生計送作童養(yǎng)媳。逃出“牢籠”全靠三哥毛澤東。毛澤東不僅替她贖身，還把她帶去長沙女校念書，親手寫下“繩鋸木斷，水滴石穿”鼓勵妹妹。入黨、參加學潮、組織女工，毛澤建把驚濤駭浪的五年青春投進革命洪流，也結識了同樣熱血的湖南學聯(lián)骨干陳芬。兩人攜手在講壇上號召婦女解放，轉身又在夜色里秘密印發(fā)傳單，當時衡陽街頭都流傳一句俏皮話：“男有陳芬，女有澤建”。
1928年5月，夫妻雙雙被捕，陳芬當即遇害。毛澤建因懷孕八月被押往衡陽，先流產再受酷刑，依舊咬緊牙關保守組織機密。次年夏天，暗夜槍聲劃破郊外的馬廟坪。衡陽群眾記得那天清晨只剩一攤未干的血。那封遺書后來被獄卒偷偷交給地下黨，輾轉保存在長沙。字跡娟秀，卻透著錚錚鐵骨。

此時年僅兩歲的陳國生被革命同志帶離衡陽，交給外婆陳氏。外婆把所有首飾、家產換成學費，讓外孫女念完高小?？箲?zhàn)前夕，陳國生嫁給了同鄉(xiāng)宋毅剛——一個被國民黨抓壯丁而后投機入伍的小排長。解放戰(zhàn)爭后期，宋毅剛在湖南參加起義，從此改換門庭。新中國成立那年，兩口子家底所剩無幾。有人出主意：“給北京寫信，你舅是毛主席呢?！眱煞庑畔群蠹某?，一封停在郵路，一封幸運抵達。1950年5月7日，毛澤東回信，婉言勸侄女“安心工作，莫勞神遠行”，原因很簡單——剛剛?；鸬某r戰(zhàn)場、全國的經濟恢復，每一分錢都要掰成兩半花。
湖南省委很快根據(jù)田家英批示，為宋毅剛安排了長沙人民銀行崗位，陳國生去了茶廠。生活有了著落，可周圍人并不買賬——“又不是誰都能攀上毛主席?！崩溲岳湔Z鉆心，最難受的其實是才九歲的宋陽正。課堂上同學起哄，他急得拍桌子；街坊閑話，他躲進巷口抹眼淚。孩子心里憋出一個念頭：干脆跑去北京，當面叫一聲“外公”給大人們看看。
1953年暑假一結束，宋陽正悄悄帶走母親存折上的二十元，在湘江渡口擠上開往武昌的夜航。粗略一算，二十元要撐完路費與吃喝，哪怕對成年人都難。船票、火車票、再到北京長途汽車，連站票都成了奢侈，他只剩那半個饅頭。七天六夜跨度兩千里，一個小學生靠打零工幫碼頭工人搬麻袋、替小鋪子看攤，硬是“蹭”到京城。到中南海門口時小臉泛灰，鞋底磨穿。

田家英看出這孩子倔得像誰，隨口一句“想不想給家里報個平安”，宋陽正搖頭，“先見外公?！倍潭趟膫€字，把大人噎住。深夜匯報，毛澤東先是大笑，旋即皺眉：“膽子倒不小，家里人怕是急瘋了?！钡诙?，他吩咐田家英安排孩子體檢、洗澡，又找來相機留影以作紀念。臨行前，毛澤東摸摸外孫的寸頭，“回去別再胡鬧，讀書要緊?！币痪涠?，記錄在護送人員的筆記本里。
再說長沙這邊，陳國生已報警，鄉(xiāng)親們沿湘江兩岸翻船找人，七天后收到北京來電，緊繃的神經才松弛。專車到站那晚，全村圍在站臺，宋陽正從車上跳下來，手里拿著兩封信、一張相片、外加100元路費。旁人不再懷疑，孩子卻挨了母親一頓眼淚混合的責罵。有人記得陳國生邊哭邊說：“再有下次，我浸河里算了！”宋陽正傻呵呵答：“外公叫我好好讀書?！?br/>故事沒有就此打住。1955年初夏，陳國生帶著三歲的女兒宋鋒再赴北京。毛澤東抱起小外孫女，笑紋擠出眼角：“這丫頭比你哥懂事多了。”分別時，他把稿費抽出一沓，讓她買輛小推車。自那年起，毛澤東每年寄來200元——折合當時普通工人半年工資——整整二十載，直到1975年病重住院，仍吩咐秘書“別忘了湖南那邊”。

眼下再回到1953年的節(jié)點，宋陽正“闖京”被記進了中南海警衛(wèi)日記，成為彼時政要茶余飯后的談資。但對毛澤東而言，那是血脈的延續(xù)，也是對犧牲妹妹的緬懷。毛澤建若地下有知，或許會安慰自己：湘江岸邊的童養(yǎng)媳，最終把信念傳給了后代。
湖南當?shù)刂两袢员Ａ粢环侥贡幙讨倪z言。風雨侵蝕，幾處字跡已模糊，可末行“人民終要做主人”依稀可辨。有人說，這八個字，就是宋陽正敢獨闖千里、敢敲紫禁城大門的底氣來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