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4月13日傍晚，延安城頭偶有薄霧升騰，寶塔山腳下的機關(guān)院里燈火通明。軍委、政府、群團代表七八十人圍在簡陋的長條桌前，忙著撰寫訃電、擬定名單。治喪委員會的牌子剛掛起，氣氛卻比深夜還沉——葉挺、王若飛、博古、鄧發(fā)等同志的遺體，即將從山西興縣運回延安。有人咬著筆帽低聲嘀咕：“老葉總算回來了，可這一路真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種歸隊?！币痪湓捵屛堇锼查g靜了下來，只聽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消息最先傳到延安，是4月11日。晉綏軍區(qū)發(fā)來兩封加急電報，一封陳述在黑茶山發(fā)現(xiàn)飛機殘骸，一封確認機上無人生還。線索與軍委的判斷相符：C-47失速墜毀并當場燃爆，機尾編號被大火烤得模糊，殘骸散布百余米。噩耗塵埃落定，毛主席在王家坪聽完楊尚昆匯報，沉默許久才開口：“要把他們找回來，不能讓同志們客死他鄉(xiāng)。”隨后才有了治喪委員會，也才有了延安城內(nèi)徹夜不熄的燈火。

許多人不明白，為什么毛主席后來沒有去參加4月18日的追悼會。事實并非外界猜測的“有意保持低調(diào)”。那段時間，東北局勢瞬息萬變，大同、四平同時告急，主席白天研究電報，夜里召集作戰(zhàn)會議，最多睡兩小時。身體原本就虛弱，眼睛又因長期熬夜布滿血絲。醫(yī)護組測了血壓，收緊袖口復測一次，不愿公布數(shù)字，只反復叮嚀“絕不能再外出受風”。楊尚昆回憶：“主席還是想去，我們幾個人輪番勸阻，他才勉強同意留下?！?br/>追悼會前一天夜里，毛主席在窯洞里接見葉挺的兩個孩子。十歲的葉揚眉抓著衣角，怯生生地問：“叔叔，我爸爸會回來嗎？”毛主席抬手輕輕摸了摸孩子的頭發(fā)，說了句帶著湖南口音的話：“等你們長大了，去看看爸爸長眠的地方，你們就知道他從未離開。”小孩沒太聽懂，倒是身后的醫(yī)護員悄悄擦了眼淚。短短一句對話，后來在延安孩子群里流傳了很久。
穿插一句過去的細節(jié)，更顯此刻的落寞：1937年春天，葉挺第一次到延安時，毛主席曾陪他在河邊散步，一走就是三小時。兩人談游擊戰(zhàn)，也談詩詞。葉挺笑著說：“老毛，你的湘江竹枝詞寫得不錯，要不要我的新四軍士兵配樂唱？”毛主席哈哈大笑：“唱高興了，可別耽誤了訓練。”誰都沒想到，九年后一方已成永訣。

回頭再把時間撥到1941年1月7日皖南事變，國民黨七個師圍住新四軍，葉挺以軍長身份力主突圍，被扣押后轉(zhuǎn)押上饒。敵人逼他寫悔過書，他擲下一句話：“堂堂七尺男兒，磕不出一個‘降’字?！苯又褪俏迥炅銉蓚€月囚禁。從上饒到恩施，從桂林再到重慶，獄中生活極苦，他卻用硬紙片刻下《囚歌》：“地下的烈火，將我連這活棺材一起燒掉?！敝芏鱽碜罱K用交換俘虜?shù)姆绞桨阉瘸?，同一張名單上，還有國民黨少將馬法五。3月4日葉挺出獄，翌日就給毛主席發(fā)電文，表達入黨愿望。電文語氣不卑不亢，只有一句最動人：“愿把余生奉獻給人民解放?！?br/>時間來到4月8日。那天延安機場淅淅瀝瀝下著小雨，朱德、林伯渠、任弼時比預(yù)計時間提前一小時就到現(xiàn)場。主席原本正在輸液，堅持拔掉針頭也要趕去迎接。雨衣不合身，隨員硬是用帶子在腰間打了個結(jié)，讓他能繞道跑道南端遠遠張望。飛機遲遲不見蹤影，朱德看了看表，挪到主席身邊低聲說：“天氣不好，可能返航了?！敝飨瘺]有吭聲，只是在隨身小本子上記下一行字：葉挺、王若飛、博古、鄧發(fā)——然后圈了重重一筆。
雨越下越密，直到中午機場廣播喊出“各單位暫時撤離”，人群才陸續(xù)散去。有人見主席撐傘走得極慢，猜他腿疼；其實那天回到窯洞，他只在油燈下坐了一夜，一動沒動。第二天凌晨四點鐘的會議，他照常主持，但聲音明顯嘶啞。

運棺的隊伍兩天后才抵延安。棺木全用柏木，原色不刷漆，只在側(cè)面釘了小小銅牌作為識別。延河水邊臨時搭起靈棚，上面懸著黑底白字的橫幅“人民英雄永垂不朽”。老百姓排隊瞻仰遺容，最長隊伍足有兩里地。有人說，看見葉挺的遺體時，感覺他只是睡著了，眉宇間仍是一股英氣，跟照片上一模一樣。
4月18日上午八點半，公祭大會在延安廣場開始。朱德致祭文，劉少奇、賀龍、蔡暢相繼致悼詞。風大，音箱時有雜音，站得遠的群眾聽不清，只能隨著哀樂默默掉淚。靈柩抬向南山時，鐘聲擂了十二下。護送隊伍繞過寶塔山腳，這段路平時熱鬧，此刻卻鴉雀無聲。新四軍老兵抬棺的右手戴黑紗，左手攥成拳，臂膀青筋繃得像繩子。墓穴旁擺著一副挽聯(lián)，是毛主席托人送來的，上款寫著“挽葉挺同志”，下款只有六個字：“為人民而死”。字體不是主席慣用的行草，寫得極其平穩(wěn)，似乎生怕下筆太快震動了什么。
就在安葬儀式結(jié)束那一刻，王家坪的電話鈴響了——東北前線又有急報，毛主席拿起耳機，轉(zhuǎn)過身避開眾人低聲下令：“電報林彪，速調(diào)兩個旅，趁雨掩護，南進義縣。”外人不知道的是，他右手一直按在桌角，指節(jié)發(fā)白。楊尚昆事后說：“主席當時分神，卻始終沒讓電報員看見他的情緒?！?/p>

不久，烈士家屬被安排在延安南關(guān)招待所暫住。組織部貼心地將葉挺子女與李秀文夫人臨時安頓在一排窯洞里。衣被、口糧、學雜費全由黨組織包干。用現(xiàn)在的說法，就是“把政策落到人身上”。有意思的是，孩子們最喜歡搞衛(wèi)生的老陳叔，因為他會吹口琴，還會給他們講葉大軍長當年夜襲黃土嶺的故事，雖然那是夜襲日軍，要等到抗戰(zhàn)勝利后他才陸續(xù)聽來細節(jié)。
幾年過去，四八烈士墓前常年供著一束野菊。誰放的，無人知曉。延安解放那天，有干部特地去墓前報喜：“陜北今天升起第一面五星紅旗！”同樣沒人回應(yīng)，可風吹過松柏，枝葉簌簌作響，像是幾位烈士在輕輕應(yīng)答。
毛主席最終再沒去墓地。楊尚昆后來對警衛(wèi)員解釋：“主席怕自己情緒失控，又怕影響同志們情緒，所以干脆不去?！闭f罷長嘆一聲，把桌上的挽聯(lián)底稿翻折好收進抽屜——上面仍然是那六個字，墨色早已凝定，分量卻一寸寸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