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英國人的炮艦頭一回把天朝上國的海防線給撕開，一個叫人想不通的場面就出現(xiàn)了，這片本該大家一起上、一條心的地方，卻安靜得有點嚇人，甚至透著一股子“這事兒跟我沒關系”的冷漠，這到底是為啥，難道真是咱們的老祖宗們沒感覺，沒血性嗎，這答案，比我們想的要復雜，要沉重得多。

想解開這個疙瘩，就得鉆到那個時候普通人的心里去看看，對一個在地里刨食一整天的農民，或者在街邊好不容易混口飯吃的小販來說，“國家”這個詞太遠了，也太虛了，他能感覺到的，就是頭頂上那片看得見摸得著的天，也就是皇上和官府，可這片“天”，給他的多半不是什么保護，而是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擔子，永遠也交不完的“皇糧國稅”，還有一級一級的官吏扒你的皮，早就把他跟那個高高在上的“大清”給分開了。

戰(zhàn)爭一來，朝廷打輸了，在他眼里，這不就跟“城頭變幻大王旗”一個意思嘛，是紫禁城里那個姓愛新覺羅的皇帝他們家的事兒，他祖祖輩輩都在這片地上干活，卻從來沒覺得自個兒是這地的主人，所以，當那些從大老遠來的“紅毛夷”跟官兵打起來的時候，好多人的第一反應根本不是“保家衛(wèi)國”，而是琢磨著怎么在這場跟自己沒啥關系的亂子里，保住自己和家里人的小命，保住那點活命的口糧。

這種不把自己當回事兒的感覺，在戰(zhàn)場上看得清清楚楚，史書上寫著，英國兵在海邊上了岸，經常會很奇怪地發(fā)現(xiàn)，他們居然能隨隨便便就從當?shù)乩习傩帐掷镔I到糧食、青菜、肉，甚至是用來攻城的梯子，咱們不能簡單地罵一句“漢奸”就完事兒了，你想想，一個窮得叮當響的漁民，看著英國人拿出比市價高好多的銀元，他能想到啥，可能是家里餓得哇哇叫的孩子，是床上躺著起不來的老娘，在“朝廷”和“活命”這兩個選項里，他選了后一個，這是活不下去的沒辦法，是小人物的悲哀。

當然了，這也不是說所有人都沒出聲，或者都去做買賣了，歷史的另一面也擺在那兒，就在英國人為他們那個“以戰(zhàn)養(yǎng)戰(zhàn)”的法子得意的時候，他們也吃了大虧，有些村子的老百姓會主動把東西都藏起來，把井里下毒，讓侵略者沒吃的沒喝的，他們不跟英國人做任何買賣，就算對方給再多錢也不干，這種土辦法的抵抗，雖然零零散散的，卻閃著光，證明了這片地上從來就不缺硬骨頭。

廣州城外的三元里抗英，就把這種復雜性給演活了，這既是一場轟轟烈烈的民眾自衛(wèi)戰(zhàn)，也深深刻畫出當時人們心里“家”和“國”的那條線在哪兒，當英國兵的野蠻行為碰到了老百姓的命根子，毀莊稼、欺負婦女，附近的村子里的鄉(xiāng)紳們就把鑼給敲響了，各個宗族的旗子一下就聚了起來，他們拿著鋤頭、糞叉、土槍土炮，把一隊牛氣沖天的英國兵給團團圍住了。

這場仗里，我們看到的是一種靠著地緣和血緣團結起來的強大力量，他們保衛(wèi)的，是自己的田地、祠堂和家人，是他們一代代活下來的家鄉(xiāng)，這股勁兒太大了，大到讓英國兵都嚇破了膽，可是，當官府一插手，整個事兒就變得跟唱戲一樣了，清朝的官員余保純這些人，他們對這支自己組織起來的武裝民眾的害怕，甚至比對英國兵的害怕還多，他們怕“民心可用，民力難收”，最后用“管束百姓”的名義，硬是把這支抗英隊伍給解散了。

這一幕，絕對是晚清社會最真實的樣子，“國不知有民，故民亦不知有國”，官府把民眾當成是潛在的危險，而民眾呢，對官府一點信任都沒有，三元里的英雄們，他們可以為了保衛(wèi)家園去死戰(zhàn)，卻沒法把這份忠心和熱血，給到那個讓他們受盡剝削的“大清國”，他們的抵抗，從家鄉(xiāng)開始，也在家鄉(xiāng)結束了。

在這一層又一層的社會矛盾底下，還藏著一條看不清的暗線，就是滿漢之間的民族隔閡，經過兩百多年的統(tǒng)治，這條溝雖然不像清朝剛開始那么深了，但它還在一些人的潛意識里，對一部分漢族讀書人和老百姓來說，清廷打輸了，好像帶著點“外族統(tǒng)治者”失敗的意思，很難讓他們有那種“與國同休”的切身之痛，當然，這種情緒肯定不是主流，更不能簡單地把它當成是抵抗意志不強的唯一原因，在三元里，在后來的義和團運動里，我們都能看到滿漢民眾站在一起打仗的影子，在共同的威脅面前，地域認同和生存需求往往會蓋過民族的界限。

魯迅先生看到的“看客”，不是鴉片戰(zhàn)爭時候所有國人的樣子，但它確實抓住了那個時代一種讓人窒息的“精神病根”，可是，我們必須看到，就算在最黑的時代，也總有“血性沒死”的人，除了三元里的鄉(xiāng)勇，早在1833年，珠海淇澳島的村民就自己組織起來，打退了來賣鴉片的英國船隊，而在廣大的國土上，數(shù)不清的秘密會社、江湖好漢，他們用自己的法子，進行著永不停歇的反抗，他們就像黑夜里的星星之火，雖然很弱，卻證明了這片土地的靈魂從來沒有真正睡著。

回頭看那段屈辱的歷史，我們不應該簡單地去指責老祖宗們的“麻木”和“不抵抗”，他們的沉默和疏遠，根子就在那個時代深刻的社會結構和歷史邏輯里，那是一個國家和民眾嚴重脫節(jié)的時代，是一個現(xiàn)代民族國家意識還沒醒過來的時代，人們的忠誠，是給家庭、宗族和鄉(xiāng)里的，唯獨不屬于那個讓他們感覺不到溫暖和尊嚴的朝廷，正是這段痛苦的經歷，才催生了后來幾代仁人志士為了“建立一個屬于全體人民的現(xiàn)代國家”而進行的艱苦卓絕的奮斗與犧牲，這，或許才是那段歷史留給我們最寶貴的啟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