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9月9日，北京夜色沉沉，75歲的馮友蘭坐在北大一間簡陋的辦公室里，收音機里傳來毛澤東逝世的消息。他的手指微顫，合上正在校訂的《中國哲學史新編》第四冊油印稿，腦海里猛然跳出二十七年前那封薄薄的回信?！耙岳蠈崙B(tài)度為宜”——短短六字，當年他未能參透，如今卻讀得分外清晰。

時間拉回1948年深冬。北平的寒風仿佛要把黃昏的天空刮破，城里關(guān)于去留的討論此起彼伏。蔣介石特派人員捧著機票上門，鼓動幾位知名學者飛往臺北，梅貽琦甚至親自出面勸說。馮友蘭搖頭：“清華不能再走空了?！彼灾@一拒絕意味著什么，卻也明白留下或許才是學術(shù)的真正歸宿。

守城部隊在清華園內(nèi)駐扎的那幾周，課堂里的書聲被槍械撞擊聲打斷無數(shù)次。馮友蘭帶著幾位年輕助教與傅作義代表周旋，要求撤離校舍。對方遲疑半晌，最終應(yīng)允搬出實驗樓。若干年后，清華老照片里那排被炮火熏黑的屋檐仍在，成為許多校友難忘的記憶。

1949年10月2日，北平的梧桐葉已微黃，馮友蘭提筆寫給新中國領(lǐng)袖：愿用五年時間，以馬克思主義方法編寫一部中國哲學新史。他把這句話寫得很響亮，仿佛立下軍令狀，連自己也被鼓舞。信寄出七天后，西四郵局的人敲開他在燕南園的家門，遞來灰白色公文信封。信不到一百三十字，讀來卻節(jié)奏分明——“新中國歡迎一切愿意進步的學者……治學當循序漸進，以老實態(tài)度為宜?！?/p>

短短一句規(guī)勸令他怔住。飯桌上，他對妻子任是靜忍不住嘀咕：“難道我還不夠坦誠？”妻子輕聲回了句：“慢慢想吧，別急?！?/p>

馮友蘭陷入長久的思索。他預(yù)感到“老實”并非普通品德箴言，而是針對學術(shù)方法說的話?？僧斈晁形凑嬲M入馬克思主義的理論骨架，僅憑熱情就喊出“五年完成”，其實相當冒進，只是當局者迷。

1957年春，國務(wù)院舉行宣傳工作會議，毛澤東在懷仁堂連續(xù)談了兩天知識分子問題，強調(diào)“百家爭鳴”。散會時，毛澤東握著馮友蘭的手，笑著說：“馮先生的文章我?？?，好看卻還嫌不夠?qū)嵲趩??！贝嗽挏睾停瑓s讓馮友蘭心里一震——顯而易見，主席讀過他的舊著，對唯心痕跡了然于心。

當年4月11日，中南海小食堂里一張十來人的圓桌，紅燒肉與魚香肉絲之間穿插的是形而上學與辯證法的交鋒。毛澤東淡淡一句：“做學問先問‘是否’，再問‘如何’，別急著自圓其說?！弊肋厧孜粚W者點頭附和，馮友蘭默默記在心里。他開始意識到，先前那封信里的“老實”是要求他以歷史唯物主義重新審視中國思想發(fā)展，而非簡單地給傳統(tǒng)哲學披上一層馬克思主義外衣。

1962年初稿完成第一冊，整整十三年。打印稿摞在書桌上，厚度不足兩指，卻已凝結(jié)數(shù)千個夜晚的筆耕。送審之前，馮友蘭在扉頁寫下一行小字：未敢欺心。昔日五年計劃被時間打磨成長期工程，他這才領(lǐng)悟主席勸他“慢慢來”的苦心。

同年政協(xié)會議間隙，毛澤東特意詢問寫書進展。馮友蘭答：“只求實事求是?！泵珴蓶|輕輕點頭：“這就叫老實?！币痪漭p聲回應(yīng)，像給長途跋涉的行者遞上一壺淡茶，既不熱烈，卻能讓人穩(wěn)住腳步。

1964年，第二冊付梓；1965年，第三冊動筆。正當他磨礪文字、剖析孔孟老莊與唯物史觀的隱秘交匯時，十年風雷驟至。運動旋風里，馮友蘭難以置身事外。有人將他視作“新唯心主義”的符號，點名批判。會場上，他沉默不辯，偶爾抬頭望向窗外灰色的天空。直到一次中央?yún)R報會上，毛澤東發(fā)言：“研究唯心主義，也得找最懂唯心主義的人嘛。馮友蘭懂?！迸_下質(zhì)疑的目光便少了幾分鋒利，這句話成了護身符，讓他保住了書桌和手稿。

1976年至1989年，這位老人幾乎謝絕社交，專心整理舊稿、補寫缺章。北大二院的宿舍燈光經(jīng)常亮到深夜，學生們開玩笑說那是“講堂里的老燈塔”。有人勸他保重眼睛，別再寫了，他擺擺手：“我的書開了頭，就要有個交代?！?/p>

1989年深秋，140余萬字終稿付印，馮友蘭坐在沙發(fā)里，翻看樣張。封二上印著1949年毛澤東回信影印版，“以老實態(tài)度為宜”同樣醒目。他將樣張合上，對學生輕聲吩咐：“寄兩本到韶山，算是向主席匯報?！蹦悄甓?，他的頭發(fā)幾乎全白，卻露出久違的輕松笑容。

1990年12月，醫(yī)院病床旁，家人聽見他含糊念道：“沒有老實，就談不上實事求是?！彪S后閉眼長眠。枕邊那本《中國哲學史新編》扉頁的“未敢欺心”五字，像在提醒后來人：學問無捷徑，浮躁者終難抵彼岸。

短短六字，涵納了一個哲學家四十年的求索，也折射出領(lǐng)袖對知識分子治學態(tài)度的期望。馮友蘭終于理解：老實不是怯懦，而是打開真理之門的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