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9月1日清晨，哈爾濱站霧氣未散，軍號聲里，哈軍工二期新生背著行李魚貫而出。陳賡大將站在隊伍前端，笑道：“歡迎各位工程師，不是新兵蛋子?！焙逍β晞偮?，全體立正，場面瞬間肅然。

這一批學生來歷復雜：烈士遺孤、將門之后、工礦子弟交織在一處。為了讓他們穿上軍裝、動手畫電路，陳賡已經(jīng)奔波整整六年。

時間撥回1952年6月。剛離開朝鮮前線的陳賡帶著厚厚作戰(zhàn)筆記回京，他關(guān)心的是反坦克炮穿深，中央遞給他一紙任命：籌建軍事工程學院，并兼任校長兼政委。

任命宣布那天，毛澤東問他能否勝任。陳賡直擺手：“打仗行，辦校外行?！泵珴蓶|一句“外行帶專家”堵住了推辭，陳賡只得硬著頭皮接下任務。

那年志愿軍最大的痛點不是血性，而是射程、火控、電臺。沒有自己的技術(shù)骨干，任何勇敢都可能白費。軍工學院因此被視作未來戰(zhàn)爭的“底盤工程”。

校址選在哈爾濱老俄式兵營，窗臺殘磚、水管銹蝕，一切都得重來。蘇聯(lián)顧問攜藍圖抵達，全國各軍種把用得上的機床、儀表、教材往松花江畔搬。周恩來拍板：“清單再長也批。”

真正棘手的是生源。陳賡提出“干部子弟和烈士后代先行”，理由直白：政治可靠、紀律過硬，還能在社會形成示范。周恩來點頭：“讓社會知道建設(shè)現(xiàn)代國防是頭等大事?！?/p>

1953年秋，哈軍工正式開課。第一堂并非高數(shù)，而是“為什么必須造導彈”。陳賡在黑板寫八個大字——“技術(shù)落后，就要挨打”，粉筆未落教室已無聲。

學院沿用部隊作風：早操、內(nèi)務、周講評一項不少。有人抱怨課程太緊，他淡淡一句：“將來敵人的炮火比課程更緊?！睕]人再吭聲。

嚴肅之外也有笑料。一次食堂排隊，他拍一名學生肩膀：“小李，你爸打仗掉過幾顆牙？”學生愣住，他接著說：“掉一顆就少咬一寸炮閂，別嫌饅頭硬?！北娙吮镄Χ似鸩捅P，默默啃完。

1955年授銜典禮，他領(lǐng)到大將肩章。晚宴散場，他沖進西花廳找點心，大聲嚷：“補點糖，明天還得回哈軍工?！边@股子頑皮，被許多將軍當作茶余樂談，也在學生間迅速流傳。

學院聲譽扶搖直上，報考人數(shù)暴漲，干部子弟比例過高引來議論。陳賡直截了當：“革命烈士的后代，我們不管誰管？但一視同仁，考試合格才能進校?！痹捯袈涞?，質(zhì)疑聲偃旗息鼓。

1959年盛夏，烈士遺孤劉豹赴校前到靈境胡同辭行。陳賡叮囑：“別把自己當特殊，先當螺絲釘?！边@句硬邦邦的話后來被無數(shù)學員抄在筆記本封面。

1960年北戴河療養(yǎng)，陳賡仍惦記學生。幾個暑假探望的孩子圍在床邊，他語氣低沉：“臥薪嘗膽，把國防科技拉上去。”年底他因病住院，然而第一批導彈工程師已奔赴戈壁實地試驗。

回到1958年的新生列隊現(xiàn)場。陳賡掃視方陣，聲音不高卻透亮：“同志們，你們的書本里裝著父輩的犧牲。技術(shù)是鋼，精神是魂，兩手都不能丟。”話完，他揚手示意前進。

松花江泛起碎光，軍號在霧中回旋。第一所軍事工程學院，伴著這位大將的目光，悄然把青春與鋼鐵熔進了共和國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