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9月的一個夜里，北京西郊作戰(zhàn)值班室燈火通明，電臺里傳出的摩爾斯電碼此起彼伏。值班參謀抱著最新邊境態(tài)勢圖沖進屋子，圖上密密麻麻的紅色箭頭，全是蘇軍機動部隊的新動向。負責統(tǒng)籌的楊成武上將看了一眼，低聲說了句：“還是要請那位老將走一趟?！边@夜里徹底坐不住的，除了他，還有這座城市里最高的決策者。

時間倒回到同年3月2日。零下三十度的烏蘇里江面上，珍寶島自衛(wèi)反擊戰(zhàn)炮聲轟鳴。蘇軍出動了一支配備T-62坦克和BTR裝甲車的合成連隊，妄圖“閃電奪島”。令對方意外的是，穿著棉襖、端著56式半自動的解放軍戰(zhàn)士硬是頂住了沖擊，還繳獲了最新型號的蘇制坦克。戰(zhàn)斗結束不到48小時，克里姆林宮開始放風：必要時不排除使用“特殊手段”。所謂“特殊手段”，世界都聽懂了，核訛詐。

彼時蘇聯(lián)在遠東、中亞和東歐加起來部署了約百萬兵力，核彈頭儲備高達上萬枚；中國雖然完成初步核試驗，僅有少量戰(zhàn)術核武器，核打擊與反制手段尚不完善。面子、底線、國防安全全被擺到一條線上，關鍵是——誰來指揮可能爆發(fā)的全面戰(zhàn)爭？林彪當時主管軍委日常工作，手下雖兵強馬壯，卻對邊境山地作戰(zhàn)研究有限。毛主席沒有立即表態(tài)，只說一句：“有些老同志不能閑著?！?/p>

9月初，保健醫(yī)生向中南海匯報：粟裕的血壓穩(wěn)定，心臟狀況尚可。緊接著，一輛吉普車把這位1955年授銜時排在“大將之首”的老兵接到人民大會堂西廳。握手時，毛主席笑著卻透著認真：“都說你現(xiàn)在是一只死老虎，到底是不是真的？”粟裕脫口而出：“老虎雖老，獠牙還在！”這一問一答，后來在軍委辦公廳流傳許久。

很多軍史愛好者只知道粟裕的“常勝將軍”外號，卻未必清楚他與毛主席最早正式接觸的場景。1930年8月，紅四軍第七次黨代會后，毛主席暫離領導崗位，朱德、陳毅擔心安全，從三十二團挑了個不問派系、不愛多話的小個子做警衛(wèi)連長。那人就是粟裕。三個月的貼身護衛(wèi)，讓毛主席對他“打仗準、說話少”留下深刻印象。后來長征路上，粟裕屢次掩護主力脫險，記錄本上卻幾乎沒有寫自己一句。

抗日戰(zhàn)爭進入相持階段，粟裕先在蘇南游擊區(qū)立足，又北上魯南，用兩三千裝備落后的新四軍包圍殲敵四萬余人，一戰(zhàn)成名。1946年夏季蘇中“七戰(zhàn)七捷”，1947年孟良崮八晝夜圍殲王牌整編七十四師，1948年淮海戰(zhàn)役總殲國民黨五十五萬。每次電文送達陜北，毛主席批示里常見一句：“請征求粟裕意見?！笨梢娨兄?。

新中國成立后，粟裕出任總參謀長。業(yè)務精，脾氣也直。1958年軍委擴大會議，他因為在一次匯報里批評裝備更新慢，被扣上“教條主義”帽子，職務旋即改為軍事科學院副院長。會議期間，有人勸他申辯，他只回了一句：“會打仗不等于會斗爭?！睆拇说鲆痪€指揮。

1966年后，軍內風云劇變。粟裕被視作“已經聽話”的專家型干部，未遭致命沖擊，反而有時間靜下心寫了幾十萬字的《解放戰(zhàn)爭戰(zhàn)役述略》手稿。正是這些日復一日的推演，使他對大縱深機動、防核突襲、邊境河谷防御都有全新設想。毛主席在中央軍委碰頭會上不止一次提到：“他那本厚筆記，值得看看?！?/p>

接到出山命令后，粟裕從黑龍江漠河一直走到新疆喀什，50多天行程超過七千公里。為了摸清蘇軍集群編成，他讓偵察分隊反復丈量坦克履帶印寬度，推算對方型號與速度；又讓省軍區(qū)補給部門連夜測算鐵路橋梁噸位，判斷敵方重裝能否直接壓上中蘇、中蒙鐵路。他站在內蒙古草原，看著地圖自言自語：“分散屯兵、集中火力，山地也要打機動戰(zhàn)。”隨行參謀記下這句，看了又看。

10月中旬，粟裕把厚厚一摞文件交到中央軍委。核心要點有三：第一，邊境前沿以輕中型部隊實施“貼著鼻子纏”，盡量把蘇軍拖在狹長谷地；第二，后方主力依托鐵路公路成梯次機動，保持兩千公里范圍快速增援能力；第三，如果對方核打擊只限戰(zhàn)術層面，中國必須保留政治城市與工業(yè)基地最小損失，核反擊與常規(guī)反擊方案同步準備。方案上呈后，軍委決定調整東北、內蒙古軍區(qū)防御部署，大規(guī)模防御工事建設隨即展開。莫斯科在情報里看到中國調動節(jié)奏，判斷“這一仗絕非易與”，對華“有限核打擊”設想被置于抽屜最底層。

最終，1969年到1971年中蘇雖然屢有邊境小沖突，未再走到全面戰(zhàn)爭邊緣。粟裕出山的工作無人公開表彰，他自己在日記里寫下兩行字：“邊防事，邊防了?！贝文?，他重返軍事科學院，繼續(xù)整理《戰(zhàn)役述略》。1974年，他因舊傷復發(fā)開刀，麻醉醒來對家人說的第一句話仍離不開作戰(zhàn)：“戰(zhàn)役研究那幾章，不急，慢慢改?！?/p>

1984年2月5日，粟裕病逝北京，享年77歲。10年后，中央軍委正式撤銷1958年關于他的錯誤結論，相關通報發(fā)到軍內各部。有人翻到當年那張“死老虎”批注條幅，不知是誰在旁邊添了四個字：虎踞猶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