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9月27日清晨，北京城還帶著秋涼，81歲的河北老人高如意下車時，看到天安門廣場升起的國旗。他來參加建國五十周年慶典，同行的人都喊他“渡江英雄”。然而在車窗倒影里，老人想到的卻是33年前那封關(guān)于一頭毛驢的求助信。

1966年4月，行唐縣春耕進入緊張時段。高如意的妻子拉著隊里分配的小毛驢準備抽水，韁繩突然崩斷，受驚的毛驢跌進機井。等眾人把畜生吊出來，已經(jīng)沒了氣。隊里當場認定“意外”，沒要賠償。可三年后，村里有人翻舊賬，認定“故意損壞集體財產(chǎn)”，索要三百元現(xiàn)鈔，還揚言拆屋、拉走家里那幾口小豬。高如意苦笑：別說三百元，三十元都難湊。

事情鬧到僵局，他想起“老政委”鄧小平。兩人結(jié)識于1949年的長江北岸。渡江前夜，總前委到前線察看，高如意——當時十六軍一三六團七連五班的班長——被鄧小平拍著肩膀鼓勵過：“小伙子，過江靠你們突擊船了！”一句話他記了一輩子。此刻，63歲的老兵把希望壓在那段并肩作戰(zhàn)的情分上。

4月中旬，他叫外甥執(zhí)筆寫信，信紙薄得能透光。字不多，卻把事情因果、隊里原先的處理意見以及現(xiàn)在的難處交代得清楚。末尾只留一句：“老政委，盼主持公道?！蓖馍ь^問：“真寄北京？”老人點頭，“信得過他?！?/p>

半個月后，這封帶著鄉(xiāng)土氣息的掛號件擺到鄧小平辦公桌上。當時鄧正忙于分管國務(wù)院日常事務(wù)，文件成摞?？吹铰淇睢案呷缫狻保Ｏ鹿P，吩咐秘書：“先把這封念給我聽?！泵貢兆?。鄧小平聽完，沉吟片刻，只寫七字：“按天災(zāi)人禍處理?！甭淇睿褐醒朊貢L鄧小平。語句簡潔，卻把責(zé)任劃分和賠償結(jié)論一次講清。

批示當天即寄回河北。不到一周，縣里公社書記便帶人進村，先是走進高家寒舍，遞上回信，隨即當眾宣布處理決定：毛驢事故不追責(zé)、不索賠。書記尷尬地開口：“如意，你這是何苦鬧到中央？”老人把信折好，淡淡一句：“講理，總得有個地方講?！敝車诉@才知道，那個沉默寡言的莊稼漢竟有如此過硬的軍功。

消息在縣里炸開鍋。原來，高如意參加過遼沈、淮海、平津三大戰(zhàn)役，又在渡江一役中負傷立下特等功。渡江時，“海州”號遭炮火擊中，他左臂中彈仍堅持掌舵、劃水，第一個跳江搶灘。戰(zhàn)后，全班一等功，他本人被授予“渡江特等戰(zhàn)斗英雄”，并出席1950年全國戰(zhàn)斗英雄代表大會。1951年赴朝作戰(zhàn)，先后兩次記功。1955年復(fù)員回鄉(xiāng)，他悄悄收起17枚軍功章，誰也沒提起。

部隊曾勸留下，他回答：“沒文化，當兵還能端槍，和平建設(shè)我?guī)筒簧厦Α！睆?fù)員后，他拒絕民政部門安排的“坐辦公室”差事，跑去碼頭扛麻袋。左臂舊傷隱痛，他也不吭聲。1963年彈片取出才被迫停工。失去收入，他和妻子按工分領(lǐng)口糧，日子緊巴，卻從不抱怨。

毛驢事件平息后，縣里想為他落實傷殘待遇，他仍只回一句：“我還能下地，不要特殊?！庇腥藙袼I(lǐng)補貼，他搖頭：“政策是給更難的人?！边@種倔強，讓許多干部既佩服又頭疼。

時間推到1995年深秋。幾位昔日首長來到行唐探望。田埂上，老英雄正趕著騾子耙地，鞋面全是泥。政委王猛攥著他的手感嘆：“老高，若當年留在軍里，該是師職啦！”老人抬頭笑，皺紋里透著爽朗：“我現(xiàn)在有莊稼、有家人，比犧牲的弟兄強多了。”

1999年的國慶閱兵，高如意坐在觀禮臺上，看著新式坦克轟鳴而過。身邊記者問他作何感想，他想了想，答得樸實：“裝備厲害，國家也厲害，犧牲的戰(zhàn)友能看見就好了?！焙喍桃痪?，把旁人問得說不出話。

2007年1月26日凌晨，老人因病去世。桌上仍放著那封發(fā)黃的回信，折痕磨得發(fā)白。村里人為他守靈，兩行黑字貼在門口：渡江特等英雄，耿直農(nóng)家漢。屋里沒有花圈鋪天蓋地，也沒有追憶會的高調(diào)致辭，只有來送行的鄉(xiāng)親悄聲議論：“老高一生硬氣，連為自己爭個三百元都不好意思，還是中央給撐腰?！?/p>

那七個字的批示，現(xiàn)在被縣檔案館妥善保存。工作人員整理資料時常說：“一頭毛驢，讓人看到兩種氣魄——首長的擔(dān)當和戰(zhàn)士的清白。”事情過去半個多世紀，它的分量不在于金額，而在于法理與人情的邊界：公有財產(chǎn)要護，公道更要守。對高如意而言，那封信解決了難題，卻沒改變他務(wù)農(nóng)的軌跡；對后來者而言，信里樸素的請求與回信里的簡短批示，留下的是明白可行的制度示范。

如今，連那口機井都被水泵房取代，村路鋪上了水泥。老人早年的功勞章靜靜躺在玻璃盒里，旁邊是一張鄧小平七字批示的放大件。參觀者行至此處，總會停一會兒，再走向渡江戰(zhàn)役展柜——英雄與老政委的信任，在這一瞬間銜接成了完整的歷史注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