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7月20日，北京南苑機場的跑道還帶著雨痕，一架銀灰色專機滑行停穩(wěn)，74歲的李宗仁拄著手杖走下舷梯。十多名禮兵立正，周恩來迎上去輕聲說了句：“德鄰兄，辛苦了?！蹦且豢?，這位民國末代總統(tǒng)再也繃不住情緒，熱淚順著皺紋滑落。圍觀者只聽到一句喃喃：“都是我當年的錯?！?/p>

李宗仁的眼淚，源頭在十五年前的春天。1949年1月，南京梅雨未歇，蔣介石宣告“引退”，把窘迫的總統(tǒng)職位交給李宗仁。蔣曾對他留下兩句話：“你去拖住毛澤東，我去收拾殘局?！崩钭谌庶c頭，卻心里打著另一套算盤——與中共“劃江而治”，保住長江以南的桂系地盤。南北朝式的局面，在他看來尚能確保自身安全。

同月，毛主席在北平指示談判代表：“八項條件，一個字也不能讓?！敝泄驳牡拙€，是徹底結束割據(jù)局面；李宗仁的底線，則是不簽字。雙方談判自此陷入僵持。4月初，他派張治中北上交涉，希望爭到“共處”二字。張治中返電：“解放軍百萬大軍已列陣江北，再拖，南京難保?！崩钭谌蕝s仍抱僥幸，打出“長江天險”的老牌。

4月20日零點剛過，周恩來最后一次致電南京：“午夜前若無答復，視為拒絕?！敝钡诫妶髸r限過去，國民府仍無一紙回函。午夜一點，解放軍炮火先聲，渡江戰(zhàn)役打響。不到48小時，紫金山頂升起了紅旗。李宗仁倉皇南逃，輾轉(zhuǎn)桂林、廣州，最終以“就醫(yī)”為名飛往美國。

表面看，他遠離了蔣介石的追兵，也避開了解放軍的鋒芒；現(xiàn)實卻是舉步維艱。蔣介石撤除其副總統(tǒng)職位，資金鏈被切斷；美國方面只當他是失勢政客，禮遇有限。為了防刺客，他雇三班保鏢，連夜里也不敢關燈。賬面數(shù)字日漸見底，焦慮如影隨形。

1955年4月，萬隆會議上，周恩來提出“以和平方式解決臺灣問題”。這讓李宗仁看到了歸國縫隙；同年，他在《先驅(qū)論壇報》發(fā)文附和。周恩來收到剪報后批示：“此人有回歸意向?！蓖饨徊侩S即與其舊部程思遠接觸，提出四個選擇——直接回國、先居歐洲、回國再出國、反復往返皆可。態(tài)度開放，目的只有一個：確保安全。

1959年國慶前，李宗仁讓友人捎來一卷書畫，自稱價值十一萬美元，獻給新中國十周歲。經(jīng)專家鑒定，多為贗品，實際不過三千美元。有人好奇他為何拿假貨冒險，毛主席一句“投石問路”點破玄機。財政部隨后撥出十二萬美元，托瑞士銀行轉(zhuǎn)交李宗仁——多給一萬，是示信，也是示寬。

1964年初冬，李宗仁在日內(nèi)瓦接到訊息：回國通道已打通。為掩人耳目，他更換護照、曲折換乘，最后在開羅與中方接頭人會合。那晚上，他對隨行人員說：“如果看到祖國的土地，我可以閉眼了?！庇腥藙袼菹?，他卻搖頭：“我要親眼看見才踏實?！?/p>

重返北京后，中央為他安排了北京飯店靜養(yǎng)。禮節(jié)周全，卻無粉飾。毛主席接見時只說：“你是末代總統(tǒng)，歷史自會評說?！庇职阉榻B給溥儀：“一個末代皇帝，一個末代總統(tǒng)，有意思吧？”兩位“舊時代符號”相視，俱是復雜神情。

李宗仁很快在政協(xié)任職，工作不重，待遇從優(yōu)。他常去檔案館閱讀解放戰(zhàn)爭資料，對比十五年前的判斷，每翻一頁便嘆氣一次。一次茶敘，他說道：“當年若肯在協(xié)議上簽名，多好，少死多少人?！毕g無人接口，空氣沉沉。沉默里，懊悔本身已是注腳。

1966年國慶，李宗仁被邀請登上天安門城樓。天安門廣場燈火輝煌，他望向東西長安街，胸口起伏，終究沒有發(fā)表演講，只輕聲一句：“這盛世，與我何干，卻也有我一份因果。”旁人沒聽清，他就此收聲。

1969年1月，病情惡化。他在病榻上反復提到“臺兒莊”和“北平”，說那是人生兩大節(jié)點：一個高光，一個錯失。臨終前夜，他握著醫(yī)生的袖口囑托：“只求留份資料，讓后人知道決策之重?！睕]有長篇遺囑，沒有情感修辭，仍是軍人式簡潔。

周恩來后來評價：“李宗仁做過兩件好事：臺兒莊一役，歸國一行?！币痪淦呤嘧值纳娇偨Y，褒貶清晰。于是，一個試圖平分天下的民國元老，最終被寫進共和國的檔案：錯誤已成現(xiàn)實，歸來還能補救，這便是歷史留給他的全部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