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撥回到1934年盛夏，紅軍大學操場塵土飛揚，十七歲的劉西元正跟著教員做刺殺動作。朱德路過，看了幾眼，忽然對身邊參謀說：“這個娃子靈氣足，將來準能帶兵打仗?！币痪洳唤?jīng)意的評語，被身旁的劉西元聽了個正著，他當晚就寫下八個字貼在行軍袋里——“練兵，練膽，不負老總”。

此后幾年，長征的雪山、草地把許多少年磨成了硬漢，也篩去了不少名字。劉西元一路熬到了陜北，戰(zhàn)友叫他“劉小個”，可誰碰過他都知道，這小個子拼命起來絕不含糊?？箲?zhàn)爆發(fā)后，他被派往冀中、山東一帶，腿上三處貫通傷，自己拿鑷子夾出彈片，用草藥止血，照樣拄根棍子跟著隊伍走。有人納悶：“你怕疼不？”他吐了口冷氣：“疼算啥，耽誤事才要命?！?/p>

1945年9月，東北解放尚待開局，中央一句“通化需要人”，他就帶著三百來號人坐上運糧的破車北上。通化那座山城四周都是深林，地勢易守難攻，卻也易被封鎖。劉西元到的第三天就發(fā)現(xiàn)，當?shù)貍尉?、土匪正蠢蠢欲動。他派偵察班化裝成藥商進城摸底，夜里用炭頭在地圖上畫敵情，邊畫邊嘟囔：“路數(shù)不多，但得快?！眱蓚€月后，全副武裝的偽軍自四面蜂擁而來。他讓部隊主動露頭，然后突然轉(zhuǎn)入樓宇巷道。巷戰(zhàn)一打三小時，敵方死傷數(shù)百人。消息傳到南京，蔣介石氣得拍桌：“給我調(diào)鬼子上去！”

除夕夜的炮火，是通化人聽過最混雜的鞭炮聲。萬余名日偽軍冒著零下二十多度的寒風沖進城，屋檐掛冰凌，街角火苗亂竄。劉西元早把守軍化整為零，每班帶三四支駁殼槍、兩把大刀，背巷交叉火力攔截。他自己跳上一輛被炸翻的卡車指揮：“別磨嘰，刀口對腰眼！”不到兩小時，攻城主力被削去近四千人。次日，山城重新安靜，積雪里散落的子彈殼被孩童當玩具撿回家。

有意思的是，幾年后他率團訪問日本，新瀉的一個老兵隔著翻譯探頭問：“劉東元是不是你兄弟？”劉西元笑道：“同一個人?！蹦敲媳蹲。肷螞]再開口。

1950年入朝時，劉西元已是38軍政委。第一仗，部隊沒能完成彭德懷交代的穿插任務(wù)。志愿軍黨委擴大會議氣壓極低，彭總一拍桌子：“打不好，下次撤職！”話音剛落，劉西元站起來自認失職：“錯在我們，不追下面，留出時間鉆研第二場?！彼中χ矒岽蠡铮骸袄吓砹R得重，說明對38軍寄厚望，憋著股勁，再來！”這番話像一錘砸碎堅冰，會場討論瞬間熱絡(luò)，參謀們圍著沙盤推演到深夜。

第二次戰(zhàn)役，38軍一口插向清川江。零下三十度的夜，漫山寒霧，他們披著白被單突進美軍后方，七連靠著刺刀端掉炮兵陣地。廣播里傳來彭德懷的嘉獎：“第三十八軍萬歲！”“萬歲軍”的名號，就此掛在這支部隊胸前。

抗美援朝結(jié)束后，劉西元的胸口多了兩塊彈片，軍醫(yī)建議動手術(shù)，他擺手：“留著紀念，省得我老糊涂忘事。”1955年授銜前夕，組織問他想要什么補休，他只提一句：“給戰(zhàn)士們多發(fā)兩套棉衣。”授銜那天，朱德的那聲“小鬼”，讓在場幾位首長都笑了；而當軍銜證書遞到手里，他卻沒多看，兜里一塞，轉(zhuǎn)身去找警衛(wèi)員商量——今晚食堂給警衛(wèi)連加口肉。

劉西元打仗靈活，治軍卻有一條死規(guī)矩：批評往上接，榮譽往下分。一次營里爭功，被他逮住，直接撕掉報功材料：“成天惦記那點花邊，不如多想怎么省炮彈。”說完讓參謀把這份材料釘?shù)睫k公桌角，提醒所有人。

不得不說，他的政治教育課很少照本宣科。給新兵授課，他往往扛支步槍走上臺：“咱們這玩意兒有兩個功能，打敵人，救自己。平時多練一秒，戰(zhàn)場上就能多活一口氣?！焙喍讨卑祝Ч炊詈谩?/p>

1960年代，部隊整編，他主動提出去邊疆任職。有人勸：“你是開國中將，犯不上再吃那份苦。”他擺手：“缺人就得去，別扯身份?！睅啄昀铮诟咴C場，修簡易公路，深夜凍得說話冒白氣，依舊盯著工程圖改方案。

晚年的劉西元，身邊常放一本空白筆記。他對警衛(wèi)說：“真要寫回憶錄，我就寫三個字——別忘本?！惫P記一直空著，他卻把那三個字掛在嘴邊。1978年冬，他在成都病榻上接待老戰(zhàn)友，對方回憶通化之戰(zhàn)，劉西元微抬手示意：“別提我，講講犧牲的那些人?！?/p>

回看他的一生，最難得的不在戰(zhàn)功，而在那股子穩(wěn)準狠的執(zhí)行力和一身不變的兵味兒。朱德當年的斷言，落點并不只在“將軍”二字，而在軍人該有的筋骨。1955年那場授銜禮結(jié)束后，朱德轉(zhuǎn)身離去前又添了一句：“好好活著，多帶幾個后生?！痹捯粼谧呃然厥帲瑒⑽髟⒄卸Y，聲音沉穩(wěn)：“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