刊登于《人民法院報》2025年12月21日3版

導讀

個人債務集中清理，是一項能讓誠信創(chuàng)業(yè)者擺脫無法承受的債務枷鎖、重獲經濟新生的機制。自2019年10月開展“與個人破產制度功能相當”的個人債務集中清理改革試點以來，江蘇省蘇州市兩級法院共受理個人債務集中清理案件817件，結案473件，已對31名經過誠信審查的債務人予以債務減免，對63名不符合條件者依法駁回申請，凸顯“誠信”作為程序適用前提的核心價值，提升了社會公眾對個人破產制度的認知。今年以來，蘇州兩級法院受理個人債務集中清理案件數較去年增加201%，通過平衡債權人與債務人利益，營造“鼓勵創(chuàng)新、寬容失敗”的市場氛圍，有利于激發(fā)市場主體活力和發(fā)展動力。

案說?多元解紛

一體清理“公司﹢個人”債務

“誠實而不幸”的債務人重燃希望

圖為蔡某案第一次債權人會議及其關聯公司第二次債權人會議在吳江區(qū)法院召開。 吳玉嬌 攝

2021年8月，蔡某公司的員工阿俊因沉迷網絡博彩，冒用公司印章騙取被害人任某購房款68萬元被判處刑罰，蔡某公司及作為唯一股東的蔡某需承擔連帶清償責任。

當時的蔡某剛購置了房產，需還房貸、裝修貸，并撫養(yǎng)兩個孩子，手頭無積蓄。案件執(zhí)行過程中，蔡某公司已歇業(yè)，蔡某為維持生計，重新做回房產銷售工作，并主動申報其名下房產和銀行存款等資產。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某科技公司以被拖欠傭金為由將蔡某公司訴至法院，后案件進入執(zhí)行程序。

任某得知上述情況并全面衡量蔡某還款能力后，與蔡某達成和解：債務減免至40萬元，蔡某先行支付15萬元。蔡某借款履行后，擬賣房償還剩余債務，但因市場波動未能售出，且即使房屋按市價售出，所得房款也已不足以覆蓋銀行抵押債務。蔡某面臨和解失敗、重新進入執(zhí)行程序的現實危機。

蔡某與其公司就這樣被牢牢束縛在債務危機中，無法通過常規(guī)執(zhí)行路徑化解糾紛，難點在于：作為一人有限責任公司，公司財產與股東個人財產高度混同，公司資產微薄，蔡某個人財產被抵押，公司與個人均陷入債務泥潭，若依靠傳統(tǒng)手段執(zhí)行，債權預期清償率極低；公司和蔡某同時面臨多起債務糾紛，若分別處理將難以統(tǒng)籌解決，影響債務清理效率和實際效果。

2024年底，因蔡某公司名下無財產可供執(zhí)行，某科技公司申請蔡某公司破產，法院裁定受理破產清算申請。

在案件推進期間，2025年，蘇州市吳江區(qū)人民法院成立了企業(yè)重整和個人債務清理服務中心。該服務中心法官在對執(zhí)行案件和破產案件常態(tài)化梳理中，注意到蔡某的案件存在化解可能，建議將公司破產程序與個人債務集中清理工作一體推進。隨后蔡某提出個人債務集中清理申請，法院審查后認為其陷入債務困境系公司負債所致，且其在以往的訴訟和執(zhí)行中均積極配合、誠實守信，遂裁定受理蔡某的申請。

法院依托“一體推進企業(yè)破產和個人債務集中清理”協(xié)同工作機制，將蔡某公司與蔡某先后移送破產審查，指定同一管理人統(tǒng)籌負責兩類程序，并引導共同債權人分別申報債權。

“若直接拍賣債務人唯一住房，不僅影響其家庭基本居住權益，資產實際變現價值也低于預期，對擔保債權人并無益處?！蓖趼氏确ü俳忉專试S債務人保留唯一住房并約定還款計劃，可以實現多方利益的實質平衡與困境主體的有效救濟。

“我絕不推卸責任！”在債權人會議上，蔡某作出鄭重承諾。會議一致通過企業(yè)和個人的兩個和解方案：任某債權由蔡某分期再付15萬元，免除剩余10萬元；某科技公司債務減免至2萬元一次性清償；蔡某個人130余萬元抵押貸款按原合同分期還款。

清償計劃完成后，蔡某的限高措施即可解除，待普通債權6個月內分期清償完畢，剩余15萬元債務將獲免除。

法官手記

讓因企負債的誠信創(chuàng)業(yè)者從頭再來

蘇州市吳江區(qū)人民法院清算與破產審判庭法官

王率先

股東對公司債務承擔有限責任是現代企業(yè)制度帶動商業(yè)發(fā)展的核心要素。但基于債權人擴大責任財產范圍的需求，或是一人公司與股東的人格混同，現實中企業(yè)主大多對公司債務負有連帶清償義務。

蔡某正是這樣一位因企業(yè)負債的被執(zhí)行人。通過前期調查，他對于償債的執(zhí)著與堅定，在我心中初步形成了“個人誠信畫像”。我核對其申報的債務以及破產企業(yè)涉訴清單后發(fā)現，部分債權人并未向蔡某主張人格混同責任，此時再另行提起訴訟顯然不是最好的選擇。為實質化解矛盾糾紛，我們將蔡某導入個人債務集中清理程序，并與公司破產一體推進，全面清理債務圈鏈。

在個人債務集中清理的過程中并未徑行處置蔡某名下的不動產，而是采用“繼續(xù)履約﹢保留住房”模式處理。此種做法既考慮了貶值資產拍賣對擔保債權人并無益處的后果，又兼顧了債務人及其家庭的基本生存和發(fā)展權益。

本案另一特殊之處在于，蔡某與其所經營公司雖然財產高度混同，但直接將其個人債務集中清理案件與企業(yè)破產案件實質合并審理尚缺少明確法律依據。我們通過指定同一管理人、同步召開債權人會議、統(tǒng)一制定清償方案等方式，將擔保債權、普通債權、無抵押金融債權整體納入債務清理框架，以協(xié)調審理的思路，達成了實質合并的裁判效果。

盡管本案充分運用破產、執(zhí)行的現行法律規(guī)范，使蔡某與其公司獲得挽救，但一體解決企業(yè)主因企負債問題，仍有賴于個人破產制度獲得立法上的支撐。在近期備受關注的修訂中的《中華人民共和國企業(yè)破產法》，同步化解企業(yè)債務及其關聯自然人的債務成為一大亮點，有望為一體推進工作提供直接法律依據，為市場主體提供更加全面高效的債務紓解途徑。

案說?多元解紛

打破“執(zhí)行不能”債務僵局

為當事人按下生活“重啟鍵”

圖為法官到老吳租住的房中送達民事裁定書。 常麗梅 攝

上世紀90年代，老吳經營的油脂企業(yè)是華東地區(qū)最早從事蓖麻油精加工的企業(yè)之一。2013年企業(yè)停業(yè)后，老吳因為公司提供擔保陷入債務困境，結欠銀行、小貸公司400多萬元，自然人200多萬元。

2023年10月，老吳名下房產的司法拍賣所得款不足以清償債務。他每月靠養(yǎng)老金和零工收入維系生活，還需長期負擔身患重病配偶的醫(yī)療費，再無其他財產，被生活壓得喘不過氣。

“最艱難時連基本生活都難保障，但做人要講誠信。”面對年事已高、債務沉重、家庭困頓等種種壓力，老吳一籌莫展，但始終積極配合法院處置財產。

也正是老吳的誠實表現，讓案件在“執(zhí)行不能”的情況下迎來轉機——鑒于未發(fā)現老吳有轉移資產、規(guī)避執(zhí)行的不誠信行為，執(zhí)行法官袁曉鵬引導老吳向昆山市人民法院申請啟動個人債務集中清理程序，進行個人債務集中清理。

經審查，昆山法院確認老吳所負債務系在正常經營、生活中形成，非因賭博、揮霍消費等不良原因導致，且其在訴訟、執(zhí)行程序中無妨害訴訟、規(guī)避執(zhí)行的行為，符合個人債務集中清理對債務人“誠實而不幸”的基本要求，債權人對此也予以認可。法院裁定受理其“個人債務集中清理”申請，并指定某會計師事務所作為個人債務集中清理管理人，對老吳進行個人債務集中清理。

在債務清償方案磋商階段，昆山法院指導管理人與債權人、債務人多次溝通，結合債務人負債原因、年齡、家庭情況、可供分配的財產狀況及債務類型等因素，尋找各方可接受的“最大公約數”。

在此基礎上，管理人擬定草案并提交債權人會議審議，獲得全票通過，最終形成多方認可的重整計劃：房產拍賣款中屬于老吳個人所有的部分由所有債權人按照債權比例分配；老吳向親友提供打零工勞務，由親友提供7萬元額外清償資金，分四期向10名非金融機構債權人支付。在老吳按期執(zhí)行完畢重整計劃后，免除其剩余全部未清償債務，老吳每月基本養(yǎng)老金及其余零星收入作為豁免財產予以保留。

2024年12月，昆山法院裁定批準該重整計劃。2025年2月，在親友的幫助下，老吳通過預支勞務收入提前履行完畢，其中金融機構債權人清償率為19.44%，非金融機構債權人清償率為22.36%。

“現向你送達民事裁定書，免除你在重整計劃載明的債務范圍內未清償債務的清償責任?！狈ü汆嵵氐貙⒚袷虏枚〞坏嚼蠀鞘种袝r，令老吳百感交集：“以前根本不敢想什么時候才能還清債務，現在才對生活又有了盼頭?！?/p>

老吳500余萬元的剩余債務終被免除，昆山法院解除了限制高消費和納入失信被執(zhí)行人名單措施。

2025年春天，73歲的老吳，這位曾背負巨額債務的“誠實而不幸”創(chuàng)業(yè)者，迎來嶄新生活。

法官手記

以法治途徑讓誠信債務人重獲新生

昆山市人民法院執(zhí)行局法官

蘇軍偉

本案實現了多方利益平衡的良好效果，一方面降低了債權人主張權利的成本、保障了同類債權公平受償，另一方面將“誠實而不幸”的債務人從無休止的債務清償和執(zhí)行程序中拯救出來，防止債務人因負債而陷入絕境。對于像老吳這樣陷入債務困境的創(chuàng)業(yè)者，我們將繼續(xù)深化個人債務集中清理探索，系統(tǒng)化解債務矛盾，以法治途徑為誠信債務人提供重新出發(fā)的機會。

“養(yǎng)老金終于不用全部還債了，老伴的藥費也有了著落！”2025年8月再次回訪老吳時他感嘆道，“以前看到陌生號碼就手抖，怕是催債電話，現在不擔心了！回想當初生意失敗，600多萬元的債務像山一樣壓下來?！狈孔优馁u那天，他覺得自己“這輩子完了”，直到聽到全體債權人同意重整計劃，老吳當場紅了眼眶。限高措施解除后，老吳帶老伴去上?？床∫膊挥靡淮未蜗蚍ㄔ荷暾垼鲂蟹奖愣嗔?。

在審查老吳的申請時，我們重點關注了幾個關鍵問題：債務形成的真實性、債務人的誠信度以及清償方案的可行性。老吳雖年事已高，但仍通過打零工等方式積極創(chuàng)收，這種“不等不靠”的態(tài)度讓我們看到了他重獲新生的希望。

看到老吳收到債務免除裁定書時的神情，我更加堅信這項工作的價值，也更深刻地體會到，個人債務集中清理不僅是一套法律程序，更是一種充滿人文關懷的司法實踐。

司法觀察

構建債務清理大格局

筑牢誠信防護網

蘇州是經濟大市，2024年實現地區(qū)生產總值2.67萬億元，位列全國城市第六。龐大的市場主體和活躍的民營經濟，對債務清理機制提出了更高要求。截至2025年3月，蘇州登記設立的商事主體達286萬戶，其中個體工商戶155萬戶，占比54%。此外，還有大量電商、微商、主播等自由職業(yè)者廣泛參與市場經濟活動。此前，這些商事主體或自然人一旦遭遇市場風險，需要以個人名義承擔無限責任，無法從市場有序退出和再生。

蘇州法院在江蘇省高級人民法院的指導下自2019年10月開展“與個人破產制度功能相當”的個人債務集中清理改革試點以來，逐步構建起獨具特色的債務集中清理大格局。蘇州市中級人民法院執(zhí)行局副局長沈麗指出：“我們始終堅持以誠信為核心價值導向，將因企負債的民營企業(yè)家作為優(yōu)先適用對象，幫助他們走出債務泥潭?！?/p>

在探索過程中，蘇州法院形成了系統(tǒng)化的誠信甄別機制。江蘇省申請個人債務集中清理“第一人”周某的成功案例就是明證——因其主動配合拍賣唯一住房還債的誠信表現，最終獲得債務免除，并通過兩年信用考驗期后恢復信用。與之形成對比的是陳某案，因其存在拒不配合調查等不誠信行為，法院立即裁定終結程序，并對其采取拘留措施。

“個人債務集中清理絕非逃債溫床?！鄙螓悘娬{，為防范假破產、真逃債，蘇州法院聚焦“誠實而不幸”這一核心要件，將因不可抗力、情勢變更導致生產經營困難，以及因重大變故致使生活困難的自然人作為適用對象，充分發(fā)揮法院、債權人、管理人的調查作用，構建事前篩查、事中審查、事后監(jiān)督三重篩選機制，嚴格甄別債務人誠信度，防范逃廢債行為。

今年5月，蘇州中院在總結全市實踐基礎上，制定關于一體推進企業(yè)破產和個人債務集中清理工作的實施方案。相關經驗入選江蘇省優(yōu)化營商環(huán)境改革創(chuàng)新典型案例。9月，蘇州中院聯合發(fā)改、市場監(jiān)管、金融監(jiān)管等10部門出臺蘇州市關于推進個人債務集中清理工作的實施意見，標志著這項工作從法院“單打獨斗”邁向多方協(xié)同的新階段。

蘇州中院黨組成員、審判委員會專職委員、執(zhí)行局局長朱劼純表示，一體推進企業(yè)破產和個人債務集中清理，一攬子化解困境企業(yè)及其經營者的債務問題，有利于實現債權人財產權和債務人生存發(fā)展權的平衡保護，對激發(fā)和保護企業(yè)家精神、優(yōu)化法治化營商環(huán)境具有重要意義。蘇州法院將繼續(xù)深化改革，努力為完善企業(yè)破產制度、探索建立個人破產制度提供實踐樣本。

作者：高源、馬亞龍、王率先、蘇軍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