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6月30日清晨，北京西郊，解放軍總醫(yī)院告別大廳的空調(diào)開得很低，肅穆的氣息透著水汽般的涼意。靈堂中央，一張端莊的遺像被鮮紅軍旗環(huán)繞，照片里的人正是被軍中同僚稱作“女包公”的少將彭鋼。

靈堂外的廊道里站滿軍裝與便裝交錯的人影。朱和平佩戴空軍少將肩章，羅東進一身筆挺的陸軍軍服，兩人并肩走進大廳。抬頭對視片刻，他們什么也沒說，只把手中的白菊緊緊攥了攥，這一幕很快被媒體鏡頭捕捉，卻沒人愿意在當天把它寫進新聞。

劉源是九點整抵達的。那天他的上將肩花在燈光下顯得分外刺目，他走到遺像前，深鞠三躬，隨后舉起右手——動作標準到可以入教材。軍禮停留三秒，現(xiàn)場的攝像機自動對焦聲“咔嗒”作響。軍禮落下時，他平靜地吐出一句：“大姐，好走?！倍潭塘?，掩不住胸腔的震動。

許多人只知道這位少將的“硬”，卻不清楚“硬骨”從何而來。故事要從1947年冬天說起，那一年，湖南湘鄉(xiāng)的寒風割臉，剛滿三個月的彭鋼被母親裹在破棉被里，連夜從鄉(xiāng)下轉(zhuǎn)移。兩年前，彭德懷的三弟彭新國已被國民黨地方武裝殺害，彭家婦孺隨時可能成為報復(fù)目標。

1950年秋，抗美援朝前線緊張備戰(zhàn)。忙得腳不沾地的志愿軍司令員彭德懷突然接到一封家書——侄女下落已明。那天夜里，他在軍部院子里踱了許久，第二天拎著一包糖果回到住所，說了句，“人找到了，心里亮堂。”同僚記下的只是一句樸素心聲，卻足夠照見他多年愧疚。

兩個月后，小彭鋼第一次踏進北京西四新街的院落。她記得伯父給她盛了一大碗醬油拌飯，再配兩塊咸辣椒，那頓飯成了晚年談起仍能落淚的味道。隨后十五年，她在中南海里讀書、學騎車、練游泳，也親眼見到伯父在1959年廬山會議后被撤去國防部長職務(wù)。大人的悲喜，她那時看不懂，只記得家里燈光常常亮到深夜。

1965年，彭德懷被隔離審查。侄女被要求保持距離，但每次探視機會出現(xiàn)，她都想盡辦法塞進一封信或一件換洗衣物。1974年11月29日，病榻上的元帥撒手人寰，消息傳來，她在辦公室失聲嗚咽。因為禁令，她沒能見到遺體，只在日記里寫下一行字：“山高水闊，一念未酬?！?/p>

四年后，中共中央為彭德懷平反。資料準備階段，彭鋼跑遍軍委檔案局、新華社舊庫房、總政宣傳部，手抄、復(fù)印、核對，厚厚兩麻袋。彼時她不過三十出頭，卻學會了與時間賽跑。1978年年底，總政治部決定把這位辦事利落的女軍官調(diào)進紀檢局。

就在那間窗口開向東單的辦公室，她把“利落”升級為“剛硬”。上世紀八十年代，一起涉及團職以上軍官倒賣軍車指標的案件被總政點名，彭鋼牽頭調(diào)查，排查時間兩周，談話對象近百人，整理卷宗足足六十多本。老戰(zhàn)士悄悄勸她“別得罪人”，她笑答：“紀律面前沒親疏。”這句話很快在軍中流傳。

1991年6月，新的軍銜制首次授銜。那天下午，發(fā)藍的天空下，她佩戴少將肩章走出京西賓館，記者問感想，她只說：“肩上多了一顆星，手里就得多拿一把尺?！闭掌龊?，不少老兵在休息室打量那張堅定的面孔，私下議論：像彭德懷。

最讓同行佩服的是1993年蘭州軍區(qū)油料案。案情基本坐實時，她帶隊趕赴蘭州，接連召開6場座談，逐條列出漏洞，甚至把油庫地磅的誤差也寫進報告?！皺?quán)力沒有閘門，一滴油都能變味”，會場里有人偷偷記下這句原話。

2011年，一紙體檢報告打亂節(jié)奏，確診癌癥。住院期間，她照常瀏覽案件卷宗，眼眶蒙著霧仍振振有詞：“習慣了，看就安心?！弊o士推門時偶爾聽見她低聲自語，“對得起黨和咱伯父就成?！辈》繅ι?，掛著彭德懷1952年寫給家人的照片，墨跡已微微泛黃。

2013年初夏，一檔軍事人物訪談來到病房取景。攝像機燈一亮，她坐直了身子。主持人問遺憾，她搖頭：“大伯走得早，只給我留下八個字——相信黨，跟黨走。已經(jīng)夠用了。”錄制結(jié)束，她拿過水杯，輕聲提醒：“把燈關(guān)小點，這病房怕熱?！蹦且豢痰膹娜荩钤趫龅墓ぷ魅藛T紅了眼眶。

2014年6月23日清晨，生命指針停下。官方訃告當晚播出。老一輩將帥子弟們迅速在電話里互通信息：彭大姐走了。七天后，301醫(yī)院吊唁大廳布滿挽聯(lián)。簡潔對聯(lián)占據(jù)最佳位置——上聯(lián)寫“鐵面丹心昭后世”，下聯(lián)落“清風正氣繼前賢”，落款只留“友人敬挽”。

告別式結(jié)束時，負責司儀的年輕軍官看著滿室花圈，不自覺吸了口氣。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夏風卷來樹葉聲。有人說，彭鋼生前最愛清風，因為清風里沒有灰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