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5月的一個雨夜，北平城的晚風仍帶著微涼。寶慶會館臨街的燈籠搖個不停，一位花白胡子的老人悄悄收好一封寫給中南海的信——那是他抵達北京后的第三天，也是他決定把最后的希望寄托給昔日學生毛澤東的時刻。

第二天清晨，中央辦公廳值班人員拆閱來信，抬頭就見“劉策成”三個字，忙呈送主席。當年的湖南一師舊事?lián)涿娑鴣?，毛澤東放下手頭文件，對身旁秘書說：“這事不能拖，交總理辦。”僅一句話，批示便順著機關序列傳向國務院，速度快得令人意外。

劉策成其人，出生于1890年代的湖南新邵，早年研習《莊子》，后留學日本，參加同盟會，回國任教。1916年受聘湖南一師講授歷史，衣著簡陋卻言辭犀利；聽課的毛澤東時常追著他討論，二人課后同游湘江。劉策成評價年輕學生“心憂萬姓，胸有丘壑”，還將珍藏的《莊子集解》相贈。

相處最被津津樂道的，是那次“半夜敲門”。毛澤東為幫一個流浪少年傾盡所剩銀錢，只得去劉老師住所借宿。燈滅后，師生同榻而眠，討論的卻是“為政何以除民害”。劉策成記下學生的即興之論，后來任瀏陽縣長時反復斟酌，用作施政骨架。

進入1920年代，湖南政局多變，趙恒惕對工人運動恨之入骨，屢次下令緝捕毛澤東。劉策成當上警察廳長后，暗中遞信、放人、拖延文書，前后至少三次幫毛澤東脫險。趙恒惕雖然懷疑，卻苦于拿不到證據(jù)，只能把他調(diào)往郴縣。郴縣民風粗獷，劉策成推行“減租、戒賭、興學”，老百姓給他起匾號“劉青天”。

抗戰(zhàn)時期，蔣經(jīng)國搞“模范縣長”活動，劉策成被樹為典型。他寫了《十條做法》，提到“砍掉窮人頭上三把刀”，蔣介石見后既要利用又心生忌憚。1948年，他被選為“國大”代表，進南京想勸蔣停止內(nèi)戰(zhàn)被拒之門外，憤而寫下那副辛辣對聯(lián)：“好總裁，不靠朱毛不靠共……”同僚驚呼“老劉不留退路了”。

1949年，湖南和平解放。劉策成致信毛澤東稱“天下者，去其害馬而已”。毛澤東回信四字：“善自珍攝”。然而地方部門安排進展緩慢，他脾氣急，又不愿繼續(xù)麻煩學生，終于自掏旅費北上。就在寶慶會館，他寫下那封求助信，語氣謙和卻行文鋒利：“年逾花甲，尚愿效犬馬之勞?！?/p>

批示發(fā)出后，周恩來立即給文化教育部門打電話，隨后派車把老人接到環(huán)境更好的惠中飯店。接待人員帶來口信：“主席說，北京好景多，請先生先四處看看。”車門未關嚴，老人站在臺階上愣了片刻，低聲道：“潤之還是那個潤之啊?！?/p>

住店期間，衣食費用由毛澤東私人墊付，工作人員還送來了薄呢中山裝與日用零鈔。安排方案幾天內(nèi)敲定：中央文史館館員。對外不過一句話，對劉策成卻意味深長——不必卷入行政漩渦，亦能以學術存世。

1953年，他據(jù)舊稿補充完成《莊子集解內(nèi)篇補正》，交付三聯(lián)書店。校對樣張送進中南海，毛澤東批注：“此書可與學人共讀?！背蓵螅瑖覉D書館把它列入善本，一度供不應求。

有意思的是，1957年春天，劉策成到中南?？赐珴蓶|，臨別時輕聲提醒：“慎防‘新害馬’?！泵珴蓶|笑了笑：“先生放心，馬瘦毛長，不易藏污納垢?！焙唵螌υ?，旁人未必領會其中機鋒，卻足見二人多年交情。

1962年冬，劉策成病逝北京醫(yī)院。治喪小組收到一封署名“毛澤東”的挽聯(lián)： “擎天一柱，廉吏長存史冊； 濟世寸心，古學更見精神?！?周恩來批示相關單位優(yōu)撫家屬，所有費用由中央文史館列支。文件至此歸檔，但在湖南一師舊址的陳列柜里，那柄卷邊的《莊子集解》扉頁仍寫著八個字：“受業(yè)劉武，贈毛澤東”。

毛澤東處理師生情分向來分寸有度：不讓舊情左右原則，更不讓原則割裂舊情。1951年的那道批示，不過幾十個字，卻替一位老知識分子解決了最現(xiàn)實也最緊迫的生存難題。往后歲月里，劉策成在文史館著書、講學、?？惫偶?，思想依舊鋒銳，只是再無奔走之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