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初春，吉安地區(qū)的晨霧像薄紗一樣掛在青山間，鄉(xiāng)村大喇叭里正播放著今年的早稻播種要點。幾輛吉普車沿著并不平整的公路駛來，車窗里坐著兩位白發(fā)老人——朱德與康克清。他們此行有兩件事：一是到井岡山舊址看看，二是找一個名字久被塵封的人。

這位被尋找的人叫王泉媛。左鄰右舍只知她早年闖過北方，當了幾年兵，后來就回鄉(xiāng)種田。她說話輕聲，種田利索，趕集時常幫隔壁大嫂挑擔。孩子們喊她“王嬸”，沒人想到她曾率領(lǐng)過上千名女戰(zhàn)士沖鋒陷陣。

消息是幾封零星來信拼出的線索?？悼饲宀痖_泛黃信紙，一行鋼筆字提到：“王泉媛，現(xiàn)住泰和縣某公社，務(wù)農(nóng)。”朱德皺起眉頭，“她當年是什么出身大家都清楚，怎么會在田間默默無聞？”

汽車抵達公社，干部陪同二位步行進村。麥苗齊腰，泥土潮濕，遠處有人彎腰拔草。那人抬頭，額前幾縷白發(fā)粘在汗水里，眼神清亮?？悼饲蹇觳缴锨埃叭?，是我?！蓖跞孪仁钦。S即舉起滿是泥巴的雙手，嘴唇微抖卻沒發(fā)出聲音。她剛想行軍禮，又覺雙膝發(fā)軟，只好直挺挺站著。

短暫寒暄后幾人轉(zhuǎn)進村部，小屋擠滿了人?？h里一位負責人低聲嘀咕：“她現(xiàn)在就是社員，讓她當干部不合規(guī)?！敝斓屡陌付穑骸昂喼毕购[！她在西路軍打過硬仗，你們誰敢說自己走過三次草地？”一句話砸得屋內(nèi)靜到能聽見窗外麻雀撲棱翅膀。

話得回到26年前。1936年冬，河西走廊的狂風裹著沙礫，西路軍正在血戰(zhàn)古浪。徐向前部署突圍，王泉媛帶著婦女抗日先鋒團斷后。槍聲歇了又起，敵騎兵像潮水一樣沖來。彈匣空了，她把刺刀綁在槍管，姑娘們把石頭裝進軍帽，貼地猛擲。四天三夜，團部減員近千，終因寡不敵眾被分割包圍。

1937年春，她與殘部被押到高臺。馬家軍軟硬兼施，先勸降，再威逼。酷刑、鞭打、饑餓，日復一日。有人守不住屈辱，留下淚水咬舌自盡。王泉媛勸慰幸存的姐妹：“活下去，找機會回隊伍?！币拱?，她與幾名戰(zhàn)士在黑暗角落低聲互認暗號。對話很短，怕驚動崗哨，卻像篝火，支撐著瀕臨絕望的心。

她被分給工兵團團長馬正昌。鞭梢沾著砂礫，一次抽破幾處血口。兩年里，她逃脫五次，次次未果卻不言棄。1939年3月，部隊調(diào)防，馬正昌忙亂中把她鎖在院角。一個老馬倌悄悄遞來銼刀，“趁夜走吧?！逼岷诶?，她啃著干燥饃饃，一銼、一撬，鎖環(huán)終于脫落。她穿過冷風中的戈壁，靠乞討、靠好心人相助，沿河西、過秦隴、踏荊粵，歷九個月方返江西。

新四軍整編、解放戰(zhàn)爭爆發(fā)，她卻未能回到隊伍。組織關(guān)系懸而未決，她便躬身務(wù)農(nóng)。插秧、收稻，挑糞澆田，干得麻溜。村干部替她感到委屈，她擺擺手：“還能種地就不錯?！蓖练坷铮瑝ι现粧熘粡垰埮f照片——她身穿呢子軍裝，與王首道在瑞金郊外并肩而立?；槎Y辦在戰(zhàn)壕，證婚人是槍聲和星光，兩人第二天就各赴戰(zhàn)場，自此天各一方。

時光推至1962年。朱德要求盡快研究安排王泉媛的身份?？h里會后決定：先解決戶口問題，再調(diào)她到敬老院。王泉媛一聽，急忙說：“別麻煩，我就想種好這一畝三分地?！敝斓滦α?，“這不是麻煩，是該做的?！?/p>

1967年，泰和縣敬老院成立，她擔任院長，每日清點藥品、安排伙食。老人們喚她“老團長”，她反復叮囑：“別這么叫，叫王院長就行?！贝巴夤鸹ㄊ㈤_，她常站在樹下曬太陽，衣襟飄著淡淡香味。

1982年八月，北京人民大會堂側(cè)廳里，王首道迎面走來。四十七年不見，兩人隔著半臂距離，竟不知先說什么。王首道扶住她肩頭，只說一句：“辛苦了。”那年，他六十九歲，她六十七歲。

組織部門很快恢復王泉媛黨籍，并按副地級辦離休手續(xù)。她領(lǐng)到證件時只提了一個要求：把戶頭上多給的口糧補貼轉(zhuǎn)到敬老院伙房。工作人員勸她別退，她笑：“年紀大了，吃不了那么多?！?/p>

晚年最轟動的一件事發(fā)生在2008年。汶川地震捐款現(xiàn)場，王泉媛拿出1000元黨費。有人好奇，這筆錢在農(nóng)村攢多久？她輕描淡寫，“多給災(zāi)區(qū)孩子買罐奶粉?！?/p>

2009年五月，她因為心臟衰竭在南昌逝世。北京飛來一架專機，護送一位中央領(lǐng)導人赴葬。儀式極簡單，一束康乃馨、一首《十送紅軍》，哨聲劃破天空，云層深處像有人在答禮。

如今在泰和縣檔案室里，保存著她當年寫給縣委的自述：八頁信紙，全是楷書?！拔疑陙y世，所幸找到紅軍這條路?！边@句話下方，墨跡微洇，似有淚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