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五年，太子朱標離世。彼時南京皇宮內(nèi)的銅壺滴漏仿佛流淌得緩慢。朱元璋注視著御案上的三份名單，分別是兒子們、孫子們以及功臣們。他用指節(jié)敲擊著楠木桌面，發(fā)出咚咚的聲響。這位六十五歲的老皇帝或許沒有預料到，他最終選定的孫子朱允炆，在四年之后會被親叔叔朱棣從龍椅上拉下來。而這場被后世斥為篡位的事情，其根源竟然隱匿在他那份糾結的傳位詔書中。

若要清晰地闡述朱元璋傳位時的糾結情況，就需要先去觀察他眾多兒子的品行狀況。老二秦王朱樉在自己的封地上施行私刑，還曾經(jīng)被侍妾下毒。老三晉王朱棡喜愛用車裂的方式來取樂，而且他岳父家還和武將馮勝相互勾結。老四朱棣倒是具備能征善戰(zhàn)的能力，可是他是碽妃所生的庶子，上面還有兩個品行不好的哥哥壓著。有一回朱元璋對著侍讀學士嘆息道：選擇儲君就好像挑選西瓜，拍著響的不一定是甜的。之后朱棣在修《太祖實錄》的時候把這句話偷偷地刪掉了。

朱允炆被選中，并不完全是因為他為生病的父親侍疾兩年而瘦了身體。更為關鍵的因素在于，在藍玉案之后的權力謀劃當中，朱標嫡次子朱允熥的背后有著常遇春家族的勢力，但是朱允炆的生母呂氏家族的勢力比較薄弱，對皇權的威脅較小。朱元璋在殺掉藍玉的時候，刑場的血還沒有干涸，他就對禮部表示，冊立皇孫能夠使太子舊臣安定下來。這是一種既要借助文官集團又害怕外戚勢力過度膨脹的平衡策略，如同在鋼絲上行走一樣。

朱元璋所采取的拔刺式托孤才是真正埋下隱患的事情。他在臨終之前將傅友德、馮勝等功臣全部殺掉，自認為給孫子留下了安全的環(huán)境，卻沒有料到最尖利的刺存在于北平燕王府。朱棣后來起兵時所說的奸臣當?shù)?，實際上指的是老爺子所留下的削藩困境。建文帝在登基才僅僅半年的時間里，把周王、齊王、湘王、代王、岷王一個個地削去爵位，如此著急的情況就好像在寒冷的冬天里扒掉人家的棉襖一樣，不造反才是奇怪的事情。

我認為朱棣的靖難似乎是一次被迫應對的賭局。當他帶領八百親兵沖入南京金川門的時候，守將李景隆主動打開了城門。這一幕荒誕的場景體現(xiàn)出建文帝所處的真實困境：祖父朱元璋殺掉了太多的功臣，致使新建立的朝代沒有可以任用的人才。并且朱棣在修撰《太祖實錄》的時候極力證明自己是馬皇后的嫡子，卻反而露出了破綻。真正珍貴的東西不怕經(jīng)受檢驗，又何必要去修改族譜。

歷史評價出現(xiàn)漂移這一情況是很值得去琢磨的。萬歷皇帝在1595年恢復建文年號，這相當于默認了朱棣得位存在不正之處。但是《明史》卻又對朱棣進行夸贊，稱其遠邁漢唐。這樣的一種分裂狀況如同朱元璋傳位時所面臨的兩難情形：選擇兒子擔心兄弟之間會發(fā)生爭斗，選擇孫子又無法鎮(zhèn)住叔輩們。這就好像永樂年間民間流傳的順口溜：爺爺傳位太過偏心，叔叔搶凳該埋怨哪一個人？

或許可以這樣來看，靖難之役的本質是制度方面出現(xiàn)了崩潰的狀況。分封制使得藩王掌握了軍事權力，這本身就是一個像火藥桶一樣的存在。朱允炆遭遇悲劇，是因為他依照爺爺所教導的德懷禮制去進行削藩，卻沒有察覺到朱元璋自己在搞分封的時候就已經(jīng)埋下了隱患。祖孫倆這樣一起聯(lián)手挖坑然后自己跳進去，這種宿命比任何篡位的故事都更能夠體現(xiàn)出權力的荒誕。

現(xiàn)在前往明孝陵進行參觀的時候，導游常常會指著一塊無字碑說這是朱元璋所具有的自知之明。實際上哪里會有什么事先就知道的情況，只不過是后世人們胡亂地進行附會罷了。真正的歷史教訓存在于《永樂大典》某一頁的夾縫當中。朱棣下令進行書籍編撰的時候，編纂官偷偷地夾入了建文帝的《削藩詔》殘頁。這種沒有聲音的抗議，比龍椅之上所出現(xiàn)的刀光劍影更值得去進行思索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