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那天，她穿著租來的敬酒服，裙擺卡在七樓欄桿縫里，像一面被風(fēng)扯壞的旗。樓下鞭炮碎屑還沒掃，司儀的“送入洞房”余音在院子里打轉(zhuǎn)，人已經(jīng)直直墜下去。沒有掙扎呼叫，保潔阿姨說，就聽見“噗”一聲悶響，像整袋濕面粉砸在水泥地。

遺書躺在婚房抽屜里，兩頁A4，開頭客客氣氣：“爸爸媽媽，桌上的紅包我拆過了，一分不少，也一分沒動。”接下來是十一年賬單的口吻——大二暑假，她想去貴州支教，被一句“先把自己嫁出去再說”擋回；研二拿國獎，家里直接把錢“借”走給表弟交擇校費；工作第一年，工資卡綁了母親手機號，每筆入賬三分鐘內(nèi)必收到“理財建議”。最下面一行字被水漬暈開，只能辨認(rèn)出“這次我想自己做主”。

同事翻她備課本，每頁邊角畫著小格子，像偷偷留下的呼吸孔。學(xué)生記得她講“戊戌六君子”，板書到“不有死者，無以酬圣主”突然停住，沉默三十秒，笑笑，把粉筆末拍干凈，說“下課”。沒人知道那一刻她是不是在給自己寫注腳。

火化僵持的第三天，母親把殯儀館工作人員罵走，哭到干嘔，嘴里翻來覆去一句“我這是為她好”。父親背著手站在走廊，對調(diào)解員低聲嘟囔：“她小時候最怕火?！迸笥褞еC處的人來，被一句“家屬情緒不穩(wěn)定”擋在鐵門外。法律條文在停尸房冷氣里結(jié)冰：直系親屬優(yōu)先，遺囑指定只能算“強烈建議”。

網(wǎng)上吵成兩派。一邊把催婚家長比作“慢性毒藥”，一邊指責(zé)“現(xiàn)在的年輕人說不得就玻璃心”。真正戳中評論區(qū)集體沉默的，是有人貼出她半年前的微博小號截圖：一張教學(xué)樓天臺日落，配文“逃不掉就多看幾眼”，定位顯示每周三晚重復(fù)出現(xiàn)。再往前翻，她給一條“父母以死逼婚算不算家暴”的投票點過贊。手指一點，痕跡比血還刺眼。

心理師在電視鏡頭前講“情感勒索四步法”，觀眾邊吃飯邊換臺——道理誰都懂，可家里飯桌上那盆湯一遞過來，孩子還是下意識雙手接住。社會學(xué)教授拋出“代際契約失效”的大詞，村口大媽聽罷撇嘴：不催婚，老了她伺候你？話語體系隔著銀河系，中間漂著二十八歲女孩的骨灰盒，誰也不愿先伸手揭開。

殯儀館說冷藏柜每天兩百，第七天凌晨，父親終于簽字，理由簡單得讓人鼻酸：“再凍，她就更不回家了。”火化前工作人員問要不要最后看一眼，母親突然瘋撲上去，被護(hù)士架住，嗓子哭劈叉：“讓她化，化了就能重新投胎，下輩子別選我們這種爸媽?！迸笥言谝慌赃C書，紙邊掐進(jìn)掌心，滲出血絲也沒松手。煙囪冒白煙那刻，太陽剛好爬上教學(xué)樓頂，像給天空貼了一張褪色的喜字。

有人把事件剪成短視頻，配字“拒絕催婚從你我做起”。評論區(qū)里一排排“+1”刷過去，像給虛擬靈堂上香。可關(guān)掉手機，地鐵里的小姑娘依舊接到母親電話：“下班別亂跑，王阿姨兒子等你半小時了。”屏幕熄滅，照出她自己疲憊的臉——那一刻，她大概就是另一個還沒站上七樓的“歷史老師”。

專家說需要家庭調(diào)解熱線、婚前心理體檢、社區(qū)支持小組。說得很對，只是這些程序跑完，至少得蓋七八個公章。而十一年的嘮叨，只需要一頓晚飯就能原路重來。煙囪的白煙散了，廚房的白粥還在冒泡，誰也不敢先關(guān)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