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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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務君按：詩歌不好賣，幾乎成了大家的共識，但有出版社居然為這個小眾品類專門成立了一個圖書品牌！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簡稱“華東師大社”）的“六點詩叢”，創(chuàng)立16年來，陸續(xù)推出各類詩集、詩論近百種，其中不乏《保羅·策蘭詩全集》這樣不斷重印的暢銷書。不過，“六點詩叢”從不刻意追求一時的暢銷，而是更看重作品的內容價值，這份“不遷就”的底氣自然來自出版社的支持：社里會為他們提供時間、人力和資金保障，放寬經(jīng)濟考核指標，等等。這種純粹的出版氣質，吸引了一批優(yōu)秀編輯和極具潛力的新銳作者，也因此催生出眾多高品質的圖書產(chǎn)品，為品牌的行穩(wěn)致遠打下堅實的基礎。

在出版行業(yè)焦慮感悄然蔓延的當下，有一類身影始終保持著沉靜——他們深耕小眾領域多年，所做的圖書本就不依賴大眾市場的流量邏輯，并在多年的發(fā)展中打響了自身知名度，提高了品牌聲量。由華東師大社傾力打造的“六點詩叢”，便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出版品牌之一。

作為“六點圖書”系列中極具標志性的叢書，“六點詩叢”在當代漢語詩歌的版圖上，早已是一個響亮的名字。自2009年創(chuàng)立以來，它始終堅守獨特的出版理念：對市場不“忽略”，也不“遷就”——既不放棄對大眾讀者的觸達探索，也絕不因追求銷量而降低內容門檻——專注發(fā)掘、呈現(xiàn)富有思想性與藝術性的詩歌原創(chuàng)、翻譯及評論作品，逐漸成長為國內著名的詩歌出版品牌。這份堅守背后，離不開華東師大社的堅定支持?！耙詫W術為本”的寬松環(huán)境，為“六點詩叢”的發(fā)展注入了最堅實的支撐與最持久的動力。

不忽略市場，也不遷就市場

“六點詩叢”圖書品牌的負責人古岡本身也是一名著名詩人。他于2012年入職華東師大社擔任圖書編輯。在他到崗之前，“六點圖書”品牌已經(jīng)在嘗試出版文學、詩歌類圖書產(chǎn)品，但與學術書相比，這類產(chǎn)品占比不多。（）

隨著編輯人員的不斷擴充，在十幾年的時間里，“六點”已出版各類詩集、詩論近百種。從產(chǎn)品結構來看，原創(chuàng)詩歌占比最高，約40%，國外詩歌作品和詩論各占30%。

提到詩歌和詩論，在大家普遍認知中，絕大多數(shù)產(chǎn)品都是不太好賣的。“六點詩叢”作為一個新創(chuàng)立的詩歌出版品牌，其市場化的道路顯得頗為艱難。

“相對來說，引進版詩集好賣一點，比如《保羅·策蘭詩全集》一直不斷重印；原創(chuàng)詩集就更難賣一些?！奔幢闳绱?，“六點詩叢”始終堅持原創(chuàng)詩歌的出版占比要大于引進版詩歌，“原創(chuàng)作品能體現(xiàn)出漢語創(chuàng)作發(fā)展的狀態(tài)，這一點更重要”。原創(chuàng)詩歌中也有銷量不錯的，如柏樺的《秋變與春樂：柏樺詩集（2014）》，甚至有實現(xiàn)加印的，如郭金牛的《紙上還鄉(xiāng)》。引進版詩歌中銷量比較好的有《死于黎明：洛爾迦詩選》，首印5100冊很快銷售一空；銷量最好的則是《保羅?策蘭詩全集》，自2017年起陸續(xù)推出3卷，每卷都加印多次，銷量過萬冊，豆瓣評分最低也有9.0分。

《保羅·策蘭詩全集第三卷 從門檻到門檻》

《紙上還鄉(xiāng)》

那么，對于“六點詩叢”而言，該如何平衡產(chǎn)品的內容價值與市場價值？

在二者之間，編輯們更側重考量作品本身的內容價值——即思想性與藝術性。首先，作品需具備思想深度，作者的思考與創(chuàng)作主題不能流于淺白；其次，語言藝術是核心支撐，即便主題再出色，若缺乏藝術化的語言表達，詩歌也會顯得平淡，這類在藝術性上站不住腳的作品，在“六點詩叢”看來是難以被認可的。此外，作為出版物，作品還需兼具“正氣”：“詩歌雖屬藝術范疇，卻仍需蘊含家國情懷?！?/p>

對于“市場”的位置，“六點詩叢”態(tài)度明確：不“忽略”，也不“遷就”。

一方面，他們始終在探索如何讓詩歌及相關作品觸達更廣泛的大眾讀者。以2020年出版的《從催眠的世界中不斷醒來：當代詩的限度及可能》為例，這部由詩人、學者姜濤撰寫的文學評論集，初稿書名偏學術化。編輯審稿時，注意到書中一篇文章的標題“從催眠的世界中不斷醒來”，既感性靈動，又精準契合書稿核心議題，便與作者溝通，提議將其作為主書名，以“當代詩的限度及可能”作為副標題。事實證明，這一調整頗為成功：該書研討會上，不少學者特意提及這一書名，認為其巧妙詮釋了詩歌在當下的生存狀態(tài)。即便作品本身兼具純粹性與學術高度，編輯也希望通過這類細節(jié)設計增加它的感染力，吸引更多非詩歌領域、非專業(yè)背景的讀者。

《從催眠的世界中不斷醒來：當代詩的限度及可能》

另一方面，面對市場上的暢銷熱潮，“六點詩叢”的編輯有著清醒的認知，很多暢銷圖書的內容價值，實則值得商榷。“一些暢銷一時的作品，往往缺乏思想厚度與藝術張力，熱度退去后便容易被時代遺忘。我們編輯的詩歌，雖談不上暢銷，甚至可以說是‘難賣’，但詩歌的價值本就不在于一時的銷量與關注度——若干年后，這些作品中沉淀的思想性或許能引領時代，而這種長期的引領價值，終會讓市場價值隨之轉變。這正是我們的平衡之道?！币惨虼?，他們從不羨慕那些出版暢銷書的同行。在他們看來，“遷就市場”本質上是對出版初心的妥協(xié)。

優(yōu)質人才的聚集催生出優(yōu)秀的圖書產(chǎn)品

這份“不遷就”的底氣，無疑來自出版社的支持。華東師大社董事長王焰此前在接受媒體采訪時曾表示，“六點圖書”從本質上來說是做學術出版的，切勿急功近利，出版社會為他們提供時間、人力和資金的保障，以及放寬經(jīng)濟考核指標等舉措。

這種純粹的出版氣質，吸引了一批兼具學術素養(yǎng)與詩歌情懷的優(yōu)秀編輯。在這里，編輯可以心無旁騖地挖掘小眾但具思想價值的選題，悉心扶持極具潛力的新銳作者，讓他們的實驗性創(chuàng)作、個性化表達獲得充分展現(xiàn)的平臺。

以古岡為例，他來出版社做圖書編輯前，曾在上海某大型央企做財務工作，并已做到管理崗位。但熱愛詩歌創(chuàng)作的他覺得這不是自己喜歡做的事情，于是2012年瞞著家人辭職，準備在上海圖書館潛心閱讀和寫作。因為非常喜歡保羅·策蘭，聽說華東師大社準備出版《保羅·策蘭詩歌全集》，需要編輯，他就動心了并應聘就職。他稱編輯是一份完美的工作，可以將個人對詩歌的熱愛與職業(yè)追求完美融合——既未停下創(chuàng)作腳步，還與很多詩歌創(chuàng)作者和愛好者建立了深厚的聯(lián)結，這也為拓展出版選題、挖掘新銳作者提供了更多可能。除了古岡這樣的核心骨干，團隊中還有其他畢業(yè)于名校的高學歷編輯，他們帶著前沿的學術視野與對詩歌的熱忱投身其中，共同推動“六點詩叢”成長為“六點圖書”的標志性叢書之一。

優(yōu)質人才的集聚自然催生出優(yōu)秀的圖書產(chǎn)品。

在原創(chuàng)詩歌方面，“六點詩叢”聚焦當代漢語詩歌的豐富性與創(chuàng)新性，推出一系列高質量的原創(chuàng)詩集，多元呈現(xiàn)漢語新聲——作品涵蓋不同風格與主題，涉及自然書寫、城市經(jīng)驗、歷史敘事、個人記憶等多重維度。其推出的產(chǎn)品中，既包含成名詩人的重要文本，如陳東東的《流水》、泉子的《杭州書》，也力推范雪的《三線山水集》、黃家光的《被推遲的約會》等詩壇新銳力量的代表作，展現(xiàn)詩壇蓬勃生機。

指上聽——陳東東詩集《流水》首發(fā)式

《三線山水集》

在國外經(jīng)典作品方面，“六點詩叢”精心引進能啟迪當代漢語詩歌創(chuàng)作的外國詩人的詩作，如20世紀下半葉以來在世界范圍內產(chǎn)生深刻影響的德語詩人保羅·策蘭的《保羅·策蘭詩全集》，斯洛文尼亞首任作協(xié)主席、詩人扎伊茲的《無果的收獲》等。這些作品為漢語詩歌提供了多維度的詩性經(jīng)驗和語言參照。

此外，“六點詩叢”還匯聚頂尖學者（如臧棣、敬文東、姜濤、顏煉軍、王璞等），打造深度詩論與研究著作，成為連接詩歌創(chuàng)作與學術研究的重要橋梁。代表作品有臧棣的《非常詩道》、敬文東的《新詩學案》、姜濤的《從催眠的世界中不斷醒來：當代詩的限度及可能》、顏煉軍的《海豚說著我聽不懂的語言》、王璞的《地圖在動：現(xiàn)代詩的源流》等。很多精品圖書產(chǎn)生了重大影響。如《保羅·策蘭詩全集》入選“十三五”國家重點出版物出版規(guī)劃項目，《謝默斯·希尼與英語詩歌傳統(tǒng)》入選國家社科基金后期資助項目，《三線山水集》獲上海文化發(fā)展基金會資助項目。此外，詩人郭金牛的代表作《紙上還鄉(xiāng)》榮獲意大利詩歌獎；《被擦亮的句子》作者陶杰獲得博鰲國際詩歌獎“年度詩人獎”（2024），張偉棟的專著《修辭鏡像中的歷史詩學：1990年以來當代詩的歷史意識》獲南海文藝獎，向以鮮的詩集《我的聶家?guī)r》入選中國詩歌網(wǎng)2018“年度十佳詩集”，等等。

《謝默斯·希尼與英語詩歌傳統(tǒng)》

《紙上還鄉(xiāng)》榮獲意大利詩歌獎

也正是得益于品牌的廣泛影響力，不少作者主動尋求合作，保證了稿源質量。

“求人不如求己”，親自下場擁抱新媒體

在紙質圖書市場整體面臨巨大挑戰(zhàn)的當下，“六點詩叢”自然也不例外，但編輯們并未感到過分焦慮。

一方面，他們認為，紙質詩集雖銷路不廣，但詩歌的受眾群體并未縮減?！傲c詩叢”會舉辦各類詩歌分享活動，編輯也頻繁參與各類詩歌講座。從自發(fā)參與活動的讀者數(shù)量來看，詩歌的閱讀群體并未萎縮。

臧棣詩歌分享活動

另一方面，詩歌的創(chuàng)作群體也在逐年壯大?！跋噍^于20世紀90年代，這個群體在持續(xù)擴大。如，有很多大學老師對詩歌創(chuàng)作滿懷熱忱，他們樂此不疲、不計報酬。這背后，除了源于對詩歌的純粹熱愛，更在于他們堅信這是一件極具價值的事。”

以往六點分社的編輯只需專心深耕選題，營銷與發(fā)行則主要由總社的專業(yè)團隊負責。但面對新媒體的蓬勃崛起，他們也在積極擁抱這一趨勢，主動策劃線下圖書分享活動，如今這些活動均同步開啟線上直播——比如11月9日在杭州舉辦的“杭州雨夜——范雪詩集《三線山水集》新書分享會”，編輯親自擔任主持人。直播結束后，團隊還通過微信公眾號、視頻號等整理推送活動實錄與精華內容，持續(xù)放大傳播效應。

杭州雨夜——范雪詩集《三線山水集》新書分享會

他們還曾嘗試對接能適配詩歌推廣的新媒體達人，甚至親自下場探索新媒體渠道的推廣。如今，團隊已形成固定節(jié)奏，通過出版社和“六點圖書”的新媒體矩陣：公眾號、視頻號、微博、豆瓣、小紅書等平臺，定期發(fā)布書訊、詩歌賞析、作者訪談、活動回顧等內容，用兼具專業(yè)性與可讀性的輸出，慢慢吸引更多潛在讀者。

對于品牌未來幾年的規(guī)劃，古岡表示，“六點詩叢”將持續(xù)提升詩歌出版的專業(yè)化水平，進一步推動詩歌文化的傳播與交流。

在本土詩歌的深度挖掘方面，團隊將更聚焦當代中文詩歌原創(chuàng)作品，挖掘并培育更多潛力深厚的優(yōu)秀中青年詩人，推出更多高質量原創(chuàng)詩歌系列——為年輕詩人搭建展示平臺，助力新生代詩歌力量成長?！拔覀儸F(xiàn)在尤其注重傾聽各方面的聲音，比如面對一位新銳詩人，除了我們自身的評判標準，還會征詢部分優(yōu)秀詩人和評論家的意見，通過這種多元參考的方式，對新銳詩人形成更全面、客觀的評價。”

在國際詩歌的引進與推廣方面，將擴大世界優(yōu)秀詩歌作品的引進范圍?！按饲拔覀円M國外經(jīng)典詩歌作品時，更多聚焦西方尤其是英美詩歌流派的創(chuàng)始人或代表人物，但在這些名家之外，仍有不少極具實力的優(yōu)秀詩人，他們的作品完全值得被翻譯引進到國內。”

隨著中國經(jīng)濟穩(wěn)步向好，全民文化涵養(yǎng)持續(xù)提升。在“六點”的編輯們看來，“六點詩叢”的未來遠不止于一個圖書品牌——它更可承載詩意棲居的精神向往，為中國詩歌文化的蓬勃發(fā)展添磚加瓦，亦能搭建起跨越國界的詩意對話橋梁。這份對詩歌價值的深層篤定，正是“六點詩叢”始終深耕詩歌出版的信心之源。

*本文圖片由華東師大社·六點詩叢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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