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從工作崗位上退下來之后，我才逐漸有了這樣一種感受，那就是實際上，對于大部分人而言，他們這一生大致會朝著怎樣的方向發(fā)展，從他們年滿三十五周歲的那個人生階段開始，基本上就已經有了一個大致的輪廓了。

一、開啟退休生活后的第一百一十三天

在清晨時分，差不多是六點二十九分的樣子，我跟以往的每一個早晨一樣，按時從睡夢中醒了過來，我的右手，習慣性地就在枕頭旁邊摸來摸去，似乎在尋找著什么東西，然而那個地方空空蕩蕩的，并沒有任何東西存在，只能觸摸到手機曾經放置在那里所留下的一道淡淡的壓痕。

廚房里面的水壺突然間發(fā)出了“嘶嘶”的叫聲，那聲音一下子就將周圍原本的寧靜給打破了，我端著那杯溫度有些高、讓人感覺燙手的茶杯，緩緩地走到了陽臺上面，這個時候，晨霧彌漫著整個城市，城市也正在慢慢從沉睡中蘇醒過來，在樓下的早餐攤位前面，有一個身著西裝的年輕小伙子，正小跑著前去購買煎餅，眼前的這個場景是如此熟悉，熟悉得讓我的思緒都有些恍惚了，回想起二十年前的自己，我也是這樣一路奔跑著去上班，那個時候我的心里還滿是憧憬，覺得自己的未來一片光明，充滿了希望，可等到后來我才逐漸明白，其實那不過是一條被稱之為“生存”的固定路徑而已。

茶杯上面緩緩升起的熱氣，使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以前的老領導在退休的時候所說過的那些話，那時候的我還年輕，身強力壯，對于他說的“那些讓你晚上睡不著覺的會議、讓你心里感到憤怒不已的考核，到最后都會像這茶杯里的熱氣一樣慢慢消失不見”這番話，根本就沒有放在心上，還覺得他說的話有些多余，并不以為然，而現(xiàn)在，當我站在陽臺的這一邊時，才真正體會到這句話所包含的深刻意義和重量。

二、雨后的棋盤對局與那聲突然響起的驚雷

在社區(qū)活動中心里的生活，有著一種固定不變的節(jié)奏，那些平日里喜歡下棋的老人們，總是會聚集在活動中心的東南角；而那些喜歡跳舞的人們，則占據了西邊的那片空曠場地，我就好像是一個剛剛轉學來到新環(huán)境的學生，到現(xiàn)在為止，還沒有找到一個真正屬于自己的地方。

在一個下著雨的下午，我和一位已經退休了的語文老師在一起下棋，雨點不停地敲打著用鐵皮搭建而成的棚頂，發(fā)出噠噠的聲響，當我們下到第十七手棋的時候，雙方都陷入了沉默之中，就在這時，他突然開口說道：“你有沒有發(fā)現(xiàn)一個現(xiàn)象，我們這些上了年紀的人，一旦度過了三十五歲，就很難再展現(xiàn)出不一樣的全新面貌了。”他一邊輕輕地把一枚棋子放在棋盤上，一邊繼續(xù)說道：“這后半生的生活，不過就是前半生生活的影子罷了?！?/p>

我手里緊緊捏著那顆象棋棋子“車”，過了很長時間都沒有把它下到棋盤上，窗外的雨聲，在這個時候突然變得非常大，大得仿佛每一滴雨都在不停地敲打著我三十五歲那一年的記憶，讓那些塵封的往事一一浮現(xiàn)出來。

三、1999年冬天的夜晚

我三十五歲的那一年，正好趕上了世紀交替的那個關口，女兒剛剛上小學，父親又住院要做手術，而房貸還有十五年才能還清，我就像一個停不下來的陀螺，白天在會議室忙碌，晚上又要趕到病房照看，就這樣不停地旋轉著。

讓我最難忘的是千禧年前的那個夜晚，我抱著連夜趕出來的方案走出公司大門的時候，街上到處都是慶祝的人群，妻子打電話過來說女兒高燒一直不退，醫(yī)院還在催著繳費，我站在霓虹燈閃爍的街頭，突然希望時間能夠停在這一刻，至少在這一刻，所有人都在開心地迎接新年，只有我一個人被困在了舊年的尾巴上，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陷入了兩難的境地。

在兒童醫(yī)院的走廊里，我蹲在開水房旁邊，給客戶發(fā)著郵件，隔壁的病房里傳來了春晚倒計時的聲音，當零點的鐘聲敲響的時候，手機屏幕的光映出了我那張有些浮腫的臉，就是在那一刻，我突然產生了懷疑：這難道就是人們所說的“黃金年齡”嗎?

四、兩條不一樣的道路

我的同事老陳，他在三十五歲那年，因為拒絕做假賬，結果在公司里被邊緣化了，后來他就成了辦公室里的“透明人”，每天都準時上班、準時下班，把自己所有的熱情都放在了陽臺上種的那些花草上面，“只有規(guī)規(guī)矩矩地做事，才能活得安穩(wěn)，”有一次他一邊修剪著盆景，一邊這樣對我說。

我還有另外一個朋友，他選擇了和老陳完全相反的道路，同樣是在三十五歲的時候，他辭掉了工作去創(chuàng)業(yè)，結果把所有的積蓄都賠光了，之后整個人就變得憤世嫉俗起來，總是把“要是當年……”這樣的話掛在嘴邊，有一次我們一起喝酒，他紅著眼睛說：“我就像是一個過期了的罐頭，就算是打折處理，都沒有人愿意要?！?/p>

我看著他們兩個人，好像看到了人生的兩種不同可能，因為內心的恐懼，我選擇了那條最穩(wěn)妥的路，成了領導眼中的老實人，成了家人可以依賴的頂梁柱，但是卻把那個曾經敢在畢業(yè)紀念冊上寫下“要改變世界”的年輕自己給弄丟了。

五、遲來的“叛逆”行為

我的改變，是從一個突然有了想法的午后開始的，在我退休后的第三個月，我翻出了女兒上中學時用的素描本，然后開始畫窗外那棵長得歪歪扭扭的樹，我畫的第一張，看起來就像是被臺風刮過一樣，特別不像樣；畫到第二十張的時候，終于有點樹的模樣了；畫到第五十張的時候，我才發(fā)現(xiàn)原來每一片葉子都是獨一無二的。

最開始的時候，老伴還說我這是“瞎折騰”，到了后來，她卻悄悄給我買了新的繪畫工具，女兒還把我的畫發(fā)到了朋友圈，并且配文說“我爸的藝術人生開始了”，我的小外孫女指著我的畫說：“外公畫的樹好像在跳舞!”

從那以后，我開始研究各種菜譜，還學著侍弄家里的花草，甚至還去學了簡單的木工活，我給孫女做了一個小板凳，有一條腿稍微短了一點，但是孫女卻把它當成了寶貝，天天坐在上面看繪本，這些別人看來沒什么用處的事情，卻讓我明白了，原來快樂也可以這么簡單。

六、生命存在另外一種可能

在社區(qū)老年大學有一位書法老師，他是在五十五歲的時候才開始練習書法的，現(xiàn)在，他的書法作品就掛在區(qū)文化館最顯眼的位置，“以前的時候是寫各種工作報告，現(xiàn)在是寫書法作品?！彼３＿@樣說，“筆墨這種東西，是不會因為你已經退休了就嫌棄你的?！?/p>

還有一位退休的管道工，在他六十二歲的時候，學會了視頻剪輯，并且把自己修理水管的技巧拍成了短片，就是為了幫助那些年輕的人，鏡頭前的他，舉著扳手笑著說：“我這雙手啊，還能繼續(xù)發(fā)熱發(fā)光!”

他們讓我看到，生命是否精彩，并不在于你停留在哪個港口，而在于你是否始終保留著揚帆起航的勇氣。

七、和三十五歲的自己對話

現(xiàn)在每天早上，我依然會在六點半左右醒來，但不再是像以前那樣驚醒過來，而是能夠從容地泡上一杯茶，給花草澆澆水，然后靜靜等待著日出，當晨光慢慢漫過一座座的樓群時，我就會想起自己三十五歲那年，在醫(yī)院走廊里修改方案的那個自己。

如果現(xiàn)在能和當時的自己說幾句話，我大概會告訴他：放慢一點腳步，不要把人生當成一場倒計時去度過，那些曾經讓你感到焦慮的考核指標，十年之后，根本不會有人記得，但是女兒在畢業(yè)典禮上給你的擁抱，父親出院時臉上露出的笑容，這些才是生命中真正重要的坐標。

在人們生命中的漫長旅途中，三十五歲這樣一個年紀，從來都不意味著已經抵達了終點，事實上，它反過來才是一個人開始真正去探尋自己內心世界的嶄新起點，對于人這一生未來將要走向何方能夠起到關鍵作用的因素，從來都不在于我們已經度過了多少個春秋，而在于那種敢于從零開始、對自己的人生重新進行規(guī)劃的勇氣。

屋子外面的陽臺上面，先前沖泡好的那杯茶水早就已經失去了溫熱的感覺，于是我就再一次朝著杯子里面倒進了一些滾燙的熱水，那些原本緊緊地蜷縮在杯底的茶葉，在熱水中間慢慢地舒展開了一片片葉子，好像正在向我輕聲講述著這樣一個哲理：一個人的一生總是難免要經歷好幾次成功與失敗之間的相互更迭，只有通過這樣的方式，才可以真正品嘗出生活里所包含的真切滋味，退休這樣一件事情，并非是人在人生道路上前路快要完結的部分，事實上，它是人終于能夠開始為了自己認真享受生活而開啟的全新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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