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馮曉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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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首發(fā)于2025年11月16日《九江日報·長江周刊》總第1047期，以下為原文。

汪辟疆（1887年11月3日—1966年3月12日），名國垣，字辟疆，晚號方湖，江西彭澤人。1909年入京師大學堂，1912年畢業(yè)；1918年任江西心遠大學教授；1927年起在南京第四中山大學、中央大學、南京大學任教。其間曾任監(jiān)察院委員、國史館纂修。汪氏精通經(jīng)學、文學與目錄學，著有《光宣詩壇點將錄》《近代詩人述評》，在近代詩學上有一定影響?！短迫诵≌f》為其輯校唐人小說之重要著作，尤重校訂與考釋。其詩作輯有《方湖類稿》，另有《目錄學研究》《漢魏六朝目錄考略》等論著。

汪辟疆檔案卡 圖源：南京檔案

注：在“南京檔案”公眾號公布的一張檔案卡上，記載汪辟疆出生于民前二十四年二月（1898年）。但《中國大百科全書》等通行資料與多數(shù)權(quán)威來源均記為1887年11月3日。該檔案卡與主流記載不符，不知何故。

國學大師汪辟疆為《唐人小說》的編撰者，這部作品是他最有影響力的成果之一。

《唐人小說》廣告 來源：《申報》1931年4月22日

《唐人小說》是一部唐代小說選集，出版于1931年。大約自1929年起，汪辟疆先生因感當時流傳于世的唐代小說文獻多有錯訛、版本雜亂，遂著手搜集、校勘、考證，志在恢復其舊觀。

《唐人小說》一書選錄了唐代小說中現(xiàn)存的大部分重要作品，汪先生結(jié)合《廣記》《酉陽雜俎》《杜陽雜編》等文獻考訂，并在每篇后附“按語”，對作者、成書時間、故事源流等做了必要說明。

唐代小說，也被稱為“唐傳奇”，相較于之前的志怪體小說，往往情節(jié)更為曲折、人物更為生動，并標志著中國短篇小說形式的初步建立。除了其文學價值之外，這些作品記錄了唐代社會各階層的風貌與生活細節(jié)——從士人仕途、宮廷禮俗到市井人物、男女情愛，《唐傳奇》所涵蓋的題材之廣，正顯示通俗文學在社會史料價值上的獨特性。

在小說研究的歷史中，魯迅先生曾編撰《中國小說史略》并出版《唐宋傳奇集》，時間早于汪辟疆的《唐人小說》。但從?？薄⒆⑨屌c版本整理角度來看，汪辟疆的整理工作更為系統(tǒng)、考證更為詳盡。

汪辟疆手跡 圖源：群學書院

《唐人小說》通俗易讀，影響頗廣。但這只是汪辟疆學術(shù)成就的一部分。他之所以被譽為“國學大師”，其學識之深與治學之廣，遠不止于一部《唐人小說》。

汪辟疆，本名汪國垣，出生于江西彭澤縣黃花畈老屋灣汪村，出身于官宦家庭。其父汪際虞為光緒丁酉科（1897年）拔貢，戊戌（1898年）朝考二等，歷任河南泌陽、商城知縣，政績清謹，頗有聲名。

據(jù)說汪辟疆自幼聰慧，五歲入學，日誦千言，能過目不忘。隨父宦游河南后，受地方文化與學風熏陶，學識日進。1909年，他被保送入京師大學堂（今北京大學與北京師范大學前身）文史科就讀，受業(yè)于當時著名學者，夯實了深厚的國學根基。1912年畢業(yè)后南下上海，活躍于學界與文化界，結(jié)識章太炎、黃侃等名流，并受同籍前輩陳三立的提攜與獎掖，學問視野由此更加開闊。

汪辟疆像 圖源：百度百科

1915年，汪辟疆因父親重病返鄉(xiāng)，父逝后守制三年。其間他潛心研讀家藏古籍，并曾在彭澤縣立師資講習所任教。1917年，應友人之邀赴南昌，任《中庸日報》主筆，不久入江西省實業(yè)廳任職。1920年，出任省立第一中學（今南昌一中）文史教師。

1922年，汪辟疆受聘于江西首創(chuàng)的私立綜合性大學——心遠大學，任文科主任。1925年，應當時著名學者、政論家章士釗之邀，赴北京女子師范大學任教。該校為今北京師范大學的前身之一，“三·一八”慘案中遇害的愛國學生劉和珍，便是該校學子。然而，民國初年北京政局風云變幻、學潮迭起，汪辟疆始終專注學術(shù)，甚少卷入政治活動。

1927年，他轉(zhuǎn)任南京第四中山大學（后歷更名為江蘇大學、中央大學、南京大學）文學院中國文學系副教授，講授目錄學、讀書指導及諸類文體習作課程。此后汪氏長期執(zhí)教于該校，凡三十八載，直至退休，始終以學術(shù)研究與教育為業(yè)。

汪辟疆一生嗜書如命，藏書宏富，是江西籍近代著名藏書家之一。其學識淵博，治學嚴謹，兼擅經(jīng)史，長于詩文與書法。尤在目錄學、《水經(jīng)注》研究、唐傳奇?？奔巴砬逶姼枧u等領(lǐng)域，皆有卓著成就，為近現(xiàn)代國學史上承前啟后的重要學者。

中央大學中文系教師合影，右一為汪辟疆 圖源：群學書院

以上內(nèi)容多據(jù)官方資料，僅為史實羅列。汪先生最著名的著作之一《光宣詩壇點將錄校注》，編者未曾拜讀，對其學術(shù)造詣難以妄評；《唐人小說》雖為選編之作，卻足以看出汪氏深厚的學養(yǎng)與治學功底，只是其文風與個性，已難從中窺見全貌。

汪辟疆真正影響深遠的，是他對詩學的研究。他被譽為“江西詩派的殿軍”，與陳三立并稱，可謂一時文壇雙璧。汪氏治詩偏重考證而非創(chuàng)作，所論多有獨到見解，往往能旁征博引，折中前說。

在南京大學任教數(shù)十年間，汪辟疆以學識淵博著稱。其人平日寡言，帶濃重的彭澤口音，講課語調(diào)平緩，不以口才見長，卻以深厚的學問和謙恭的風范贏得學生敬重。歷屆中文系學生皆推崇其學養(yǎng)與人品，視為師林楷模。

然而，在上世紀五十年代初全國院系調(diào)整時，這位在南京大學任教二十余年的老學者，僅被評為四級教授，其待遇與聲望顯然不相稱。

至于其中緣由，下面這個名單或許能說明些什么。

首屆國民大會當選代表名單 《申報》1948年3月16日

這是抗戰(zhàn)結(jié)束后首屆國民大會當選代表的名單。在這次共產(chǎn)黨和民盟拒絕參加的大會上，蔣介石當選總統(tǒng)，李宗仁當選副總統(tǒng)。汪辟疆（名單中用其原名“汪國垣”）為首屆國民大會江西省彭澤縣代表，并曾任國民政府監(jiān)察院監(jiān)察委員。

以筆者看來，這類“國大代表”的頭銜，多是書生受人之托，隨波而入。然而，你若毫無政治理想，也斷不會參與這些事；一旦有理想，就必然要承擔代價。汪辟疆先生五十年代以后的境遇，雖待遇不高、建樹有限，卻也未曾惹事——終究還是個純粹的書生。

1966年初，汪辟疆在南京去世，享年八十，得以善終。

汪辟疆（前排右一）與友人的合影及手跡 圖片提供：陳博

彭澤汪氏，自清末至當代，人才輩出。清道光十三年（1833）狀元汪鳴相，歷任翰林院修撰、順天鄉(xiāng)試同考官等職。江西在清代文道衰落，沒出過幾個狀元，兩百余年間，九江僅汪氏一人中狀元。

汪辟疆還有一位頗具才華的弟弟，名汪國鎮(zhèn)，字君毅。兄弟二人同入京師大學堂就讀。汪國鎮(zhèn)曾著《經(jīng)學概論》《文學史》等書刊行于世。1938年彭澤淪陷，汪國鎮(zhèn)因未及撤離被日軍俘虜，抗辯不屈，終被殺害。事后，國民黨中央政府贈以“義烈千秋”匾額，以表彰其英勇事跡。

汪國鎮(zhèn)犧牲后，汪辟疆肩起撫養(yǎng)弟弟家人的責任。汪國鎮(zhèn)有一孫女，名汪芳，為當代著名作家，筆名方方。

【后記】

最后聊聊給筆者留下深刻印象的《唐人小說》。

《唐人小說》 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

文革后，《唐人小說》再版。我那時正是初三上下的年紀。該書再版時為豎排繁體，閱讀并不算輕松，但書中的若干故事，我反復讀過許多遍。

彼時書籍極為匱乏，國內(nèi)外名著大多尚未解禁，更不用說《三言兩拍》《七俠五義》一類的古典通俗文學。至于“武俠小說”這一概念，要再過幾年才會流行。對一個青春期的男孩來說，《虬髯客傳》《南柯太守傳》《無雙傳》等篇章所帶來的想象空間，絕不遜于后來一代人初讀金庸時的震撼。至于《游仙窟》那類故事，你懂的。

很多年后我才意識到，一部優(yōu)秀文集的價值，往往隱含在編撰與校錄者的匠心之中，而多數(shù)讀者卻未必能夠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