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起，秋意濃，全國各地的人們紛紛加入賞秋的行列，更有快人一步的，已經踏上追秋的路程。我國的秋天，喀納斯和額濟納旗是濃度的極致；香山和黃山是韻味的代表；而要論厚度，只有站在東北大地，才能體會秋天中，那份獨有的厚重。

因為緯度最高，東北總是最先迎來秋天，第一場秋雨，第一片彩葉，已經落在了小興安嶺的土地上?；蛟S是因為從小背誦過《美麗的小興安嶺》，“秋天，白樺和櫟樹的葉子變黃了，松柏顯得更蒼翠了……森林向人們獻出了酸甜可口的山葡萄”，覺得句子動人，小興安嶺的秋天如同一顆種子埋在我的心里。

直到成年后的一個秋天，終于駕車駛進伊春，所及皆是林海深深，色彩紛繁，鋪展開“五花山”的勝景，小興安嶺的美麗不再停留于課本，而是有了鮮活的畫面。

小興安嶺由西北自東南綿延400多公里，森林面積超過1200萬公頃。腹地里，坐落著一個名字動聽的城市——伊春。

伊春的秋天，從九月開始，到九月下旬至十月上旬進入盛期。隨著天氣轉涼，樹葉悄然變色，深淺不一的翠綠、素白、金黃、赭紅、醬紫次第顯現(xiàn)。一叢叢，一簇簇，仿佛一夜之間，大地披上彩衣，五花遍山的景象鋪展于眼前。

伊春五彩斑斕的秋

當?shù)厝藢⑦@種景象稱作“五花山”。它不是一座山，而是一種秋天獨有的現(xiàn)象。要形成五花山，需要兩個條件，茂密的森林和適宜的氣候，伊春恰好同時具備。數(shù)量可觀的紅松、冷杉、楓樹、白樺、山楊、椴樹等樹種因晝夜溫差漸次變色；結合低山丘陵的地勢，才形成層層疊疊，起伏連綿的極致秋景。

在伊春，流傳著“五營看紅松林，湯旺河看奇石，茅蘭溝看峽谷，上甘嶺看溪水”的口訣，幾大國家森林公園濃縮了小興安嶺的精華，各有側重，也各有秋色。

其中最令伊春人引以為傲的，無疑是五營的紅松原始森林，這是亞洲現(xiàn)存面積最大、保存最完好的紅松原始森林，我讀到的導覽上這樣說道：全世界70%的紅松在中國，中國70%的紅松在伊春。走在木棧道上，風里夾著松香，松塔掛滿枝頭，引來松鼠上下躥躍，忙著啃食松果，模樣十足可愛。

五營國家森林公園

決定來小興安嶺追秋，是因為一張水邊的白樺林照片，盈盈湖水，倒映五彩秋林，極致的寧靜令我看得入了迷，后來才知道這地點在湯旺河。湯旺河的漂亮，遠不止如此，億萬年的地質變遷，造就了這一帶稀有的花崗巖石林地貌，或許森林在伊春隨處可見，奇石卻是湯旺河獨有。

走過水邊白樺，才真正進入了湯旺河的核心，許多奇石怪林像是天外來物，或拔地而起，或精雕細琢。爬到山頂時，眼前出現(xiàn)一座78米高的瞭望塔，那是俯瞰小興安嶺的絕好視野。登上塔頂，莽莽林海盡收眼底，“最是橙黃橘綠時”的秋景幾乎要溢出土地。

湯旺河和水邊白樺

過了湯旺河，茅蘭溝以水色見長，也是伊春的賞楓之地。因為楓葉的加入，秋色更是濃郁。如果這時升起無人機，就能看見山谷之間楓樹從深紅到鮮黃，紅得濃郁，黃得耀眼，而碧潭深澗，溪水潺潺，一時想到九寨溝，又覺得其實自成一派。

茅蘭溝的小動物和秋日景觀

追五花山秋景，民間似乎更信奉“七分在路上，三分才在景區(qū)”，比如烏帶公路。它的前身是一條運送木材的火車鐵路，蜿蜒百余公里，伊春林區(qū)全面停伐后，鐵路拆除了，而兩旁整齊排列的林木保留下來，一到秋天，層層疊疊的金色匯成流動的盛宴，成為一條“運送風景”的公路。

在林區(qū)，常?？匆娦⌒摹靶艹鰶]”、“老虎出沒”的警告牌，然而實際能見到的大概率也只有鹿。人們只知道奈良的鹿，殊不知在伊春就有大大小小的鹿苑。走完烏帶公路，就能去金山鹿苑喂鹿，上百頭梅花鹿、馬鹿放養(yǎng)在山頭，它們還保留著動物的機警，但只要你手里有食物，三三兩兩的小鹿就會踱步而來。

伊春秋日鹿苑中的小鹿

過了伊春再往北，就駛上了G331國道。這條邊境公路在自駕圈有著“中國北境公路之王”的稱號，全長9301公里，沿著烏蘇里江和黑龍江，浩浩蕩蕩一直延伸到新疆。在小興安嶺地區(qū)，它連接了幾個邊境城市，嘉蔭、遜克和黑河。

俯瞰G331國道秋景

早在19世紀，中俄邊境貿易繁榮，使得界江上的小城多多少少受到俄羅斯的影響。這種影響不僅體現(xiàn)在街頭常見的尖頂、雕花、圓拱的俄式建筑，以及連排的俄羅斯商品專賣店，還有沿江居住的俄羅斯族——他們長著一張看起來接近白人的臉。

在遜克縣奇克鎮(zhèn)的邊疆村，俄羅斯族占到三分之一，村子里五顏六色的套娃列隊歡迎，俄式木刻楞和中式瓦房相鄰而建，俄羅斯的傳統(tǒng)美食“列巴”也在這里傳承了地道的味道，可惜錯過了夏天的“巴斯克節(jié)”，那時更有異國情調。

遜克縣黎明草原秋景

黑河是這趟環(huán)線很重要的節(jié)點。它位于大、小興安嶺的交界，也是著名的胡煥庸線的東北端點，而且提起這座城市的舊稱璦琿，沒有人會感到陌生；在直播盛行的時代，黑河更是因為成群結隊來中國趕大集的俄羅斯團而出圈，讓屏幕前的觀眾驚嘆這座邊陲小城的國際化。

實際來到黑河時，景象雖然不像直播里夸張，但遙望界河對岸俄羅斯第三大遠東城市布市，只見游泳的、垂釣的、曬太陽的，一派異國人民的生活景象，跟在嘉蔭看到對岸毫無人煙，只有哨所和巡邏艇隔江相望的景象相比，已然完全不同。

將黑河作為途經一站，還因為它是前往五大連池的落腳點。東北是中國新生代火山最多的地區(qū)，五大連池火山群是其中的代表。幾十萬年前火山噴發(fā)，巖漿奔涌而下，凝固成如今十幾公里的黑褐色石海。到了秋天，石海與林海相接，橙紅與金黃在冷硬的巖石上綻放；遠眺著前方的火山，這時在熔巖之間發(fā)現(xiàn)一只狐貍，那一瞬間幾乎要落淚，自然有一種不可言說的神性。

秋日中的五大連池

行至齊齊哈爾，意味行程來到了最后一站。齊齊哈爾的名字，總是跟烤肉一同出現(xiàn)，但除了有烤肉的“香氣”，這里更有一種“仙氣”。

在中國文化里，丹頂鶴被冠以“仙鶴”的美名，給予忠貞、高潔的寓意。全世界不足4000只的丹頂鶴，有400只在齊齊哈爾，嫩江水蜿蜒流過扎龍濕地，使得湖澤密布，葦草叢生，成為了丹頂鶴的家園。野化馴飛是一天中激動人心的時刻，放鶴員揮桿引導，鶴群便助跑振翅，只見“晴空一鶴排云上”，盤旋片刻后飛回原地。這一刻，作為“仙鶴起飛的地方”，齊齊哈爾的“仙氣”得以具象化。

扎龍自然保護區(qū)秋日和棲息于此的丹頂鶴

很多林區(qū)人都是在林子里玩大的，用他們的話說，“林子里啥都有”，要是想吃了，“山上有的是，你就去采吧。”東北人把這種活動叫做“采山”，林里一年四季都有好東西，而秋天是采山的大忙季節(jié)，林區(qū)有句俗話：三春不如一忙秋。

但采山也需要運氣，特別對于我們這些散兵游勇來說，好在只要遇上了，就是一大片。有次在嘉蔭河邊看見一排野生榛子樹，光是掉在地上的就夠撿，就別說樹上掛著的，這一發(fā)現(xiàn)才算是圓了我“采山”的愿望。

嘉蔭河畔

運氣不常有，要想確保吃到森林的味道，伊春的升輝市場是不得不去的。東北的早市一般夏季從凌晨三點開始，冬季也不晚于早上五點，當早市開張，一座城市的脈搏就開始跳動了。羊湯、燒賣、大鍋餛燉的攤前熱氣騰騰，在微涼的十月，早起的清晨，喝上一碗撒了胡椒粉、辣椒籽的羊湯，身子一下就暖和起來了。

藍莓是森林里很常見的果子，也是伊春的特產，可惜十月只能趕上藍莓季的尾巴，真正的漿果季在六七月。那時，除了藍莓、蔓越莓、樹莓、黑加侖，還有山茄子、燈籠果、都柿等鮮為人知的小漿果。各種加工制品琳瑯滿目，倒是全年供應，藍莓原漿、藍莓果醬、藍莓果干、藍莓酒……都是能從森林里帶走的味道。

伊春升輝市場上的藍莓等蔬果@Sophie索菲豬

除了果子，森林里有一種特別的饋贈，那就是白樺樹的汁液，聞起來具有清香，口感清冽帶點甜味。在天然的白樺林里，冬雪融化后，往樹干上打個孔，再插上導流管，就有豐富的汁液流出來，這種大自然的液體每年僅有15天采收期，一年一季，格外珍貴，喝樺樹汁的時候，仿佛也跟著樹一樣，汲取到了整整一年的養(yǎng)分。

東北人愛吃燉菜，許多東北人的“媽媽的味道”是小雞燉蘑菇。在小興安嶺地區(qū)，每到八月下旬，在等到幾場雨水，幾聲悶雷過后，懂行的拾菌人就進山了，這時候，各種各樣的蘑菇紛紛冒出了頭，但他們的目標是榛柴稞下生長的榛蘑。

采榛蘑必須爭分奪秒，只因為它的生長期僅一周，采摘期又不過10天，必須集中采集后回來晾干，所以小雞燉蘑菇用的也通常是干榛蘑。盡管干榛蘑并不好看，但比起新鮮榛蘑，更具有強烈的菌子香氣，還夾雜濃郁的樹根氣味，我想那“媽媽的味道”，或許就是干榛蘑復雜的風味里，帶出來的關于林區(qū)、關于采山、關于拾菌的家鄉(xiāng)記憶。

小興安嶺的秋景轉瞬即逝，十月下旬冷空氣入境，一夜之間，葉子說掉就掉，但這時林間鋪滿落葉，也別有一番風景。過了十一月，第一場雪之后，緊接著就進入“千里冰封，萬里雪飄”的漫長冬天，但正如人們喜歡將北國大地描繪成“林海雪原”，很快，雪原接棒彩林，霧凇替換五花，將雪白的新裝穿在森林身上。

伊春冬日的霧凇

如果說秋天的小興安嶺像童話，那么到了冬天，特別是置身白樺林，白色的積雪連著白色的樹身，白茫茫素凈一片，仿佛來到仙境。那番場景，或許是這片有著最冷氣溫，也有著最熱情性格的土地，對錯過了北國之秋的人們，最慷慨的補償。

小興安嶺環(huán)線行程安排

Day 1

哈爾濱 - 烏帶公路 - 金山鹿苑 - 伊春

Day 2

伊春 - 機場路 - 五營國家森林公園 - 新青國家濕地公園 - 湯旺縣

Day 3

湯旺縣 - 湯旺河林海奇石景區(qū) - 庫爾濱水庫 - 三間房林場 - 遜克縣

Day 4

遜克縣 - 黎明灣界江草原 - 邊疆村 - 孫吳縣 - 黑河

Day 5

黑河 - 五大連池

Day 6

五大連池 - 齊齊哈爾

Day 7

齊齊哈爾 - 扎龍國家級自然保護區(qū) - 哈爾濱

Tips

①根據(jù)氣象預測，2025年小興安嶺北部地域將于9月22-26日前后進入變色期，中南部將在9月26-10月1日前后進入變色期，十一假期進入最佳觀賞期，持續(xù)至十月中旬，10月16日以后進入觀賞末期。

②注意！由于國道G331嘉蔭縣至遜克縣路段，2025年11月30日前封道施工，所以該期間建議取消嘉蔭縣 - 茅蘭溝，改走庫爾濱水庫 - 三間房林場，Y001鄉(xiāng)道（也稱Z301鄉(xiāng)道）上的五花山景色直接封神；國道G331遜克縣至黑河市路段路況較差，多炮彈坑和土路，建議添加“孫吳縣”為途經點繞行。

③如果時間有限，還可以選擇向東的哈爾濱 - 伊春 - 湯旺縣 - 嘉蔭縣 - 蘿北縣 - 依蘭縣 - 哈爾濱小環(huán)線，行程時間5天，這條小環(huán)線后半程主要是看“在路上”的風景，特別是到依蘭縣，走一段依蘭旅游公路 - 朗伊公路，五花山景色非常漂亮，而且人很少，車不多。

策劃 / 悅游編輯部

編輯 / Oliver

助理編輯 / Gloria

撰文 / 西西

圖片提供 / @Sophie索菲豬、視覺中國

版式設計 / CNT ARTRO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