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高考成績揭曉后，福建、溫州、潮汕等閩語區(qū)的許多狀元紛紛選擇回到家族祠堂，舉行莊重的祭祖儀式，表達對祖先的敬仰和對家族傳統(tǒng)的傳承。比如，福建學子楊碩烽喜獲清華錄取，特地在家鄉(xiāng)祠堂跪拜告慰祖先；溫州大舟山村的陳碩考入北京大學，回到陳氏宗祠敬祖；福州連江縣的黃韻琦考入北大，受到黃氏宗親會的表彰和萬元獎金獎勵。

這些場景通過短視頻在抖音等社交平臺廣泛傳播，引發(fā)社會關注。人們開始探究，為什么在這個現(xiàn)代化、個性化的時代，閩語線以東的狀元們仍然如此看重去祠堂祭拜祖先？這背后隱藏著怎樣深厚的文化密碼？

閩語區(qū)的地理范圍相當廣泛，不僅包括浙江南部、福建全境、廣東沿海的部分地區(qū)，還涵蓋臺灣、海南、港澳以及廣西潿洲島。更遠的海外，如菲律賓、馬來西亞、印度尼西亞、新加坡、泰國等東南亞國家，也有大量閩語華人社區(qū)，形成了跨國界的語言與文化圈。這一區(qū)域與吳語、贛語、粵語區(qū)相鄰，形成了一條明顯的語言分界帶，被稱為“閩語線”。

中國漢語方言圖（底圖來源：中國社會科學院）

學術研究表明，閩語線不僅是一條語言分界線，更是中國文化生態(tài)中的重要分水嶺。它大致對應著著名的人口地理學家胡煥庸線的一個文化側面。胡煥庸線起初是用來劃分中國人口稠密區(qū)和人口稀疏區(qū)的，但進一步研究發(fā)現(xiàn)，它基本上劃分了中國農耕文化區(qū)與游牧文化區(qū)的界線。而閩語線則對應了海洋文化與內陸農耕文化的分界。簡言之，閩語線以東的地區(qū)深受海洋經濟與文化的影響，而以西地區(qū)則更多依賴傳統(tǒng)的內陸農業(yè)生活。

閩語區(qū)的地理環(huán)境極為特殊。武夷山脈和仙霞嶺等天然屏障，將閩語區(qū)與內陸其他漢語方言區(qū)隔開。正是這種天然屏障，造成了閩語內部語言體系的極端復雜性和多樣性。

閩語分布圖（圖源：中國社會科學院）

更重要的是，這種地理上的“封閉”造就了文化的獨特保存。同時，閩語區(qū)沿海港口眾多，歷史上又頻繁通過海洋與外部世界交流，形成了“既封閉又開放”的文化生態(tài)。封閉使得族群文化和語言得以傳承和固守，開放則使海洋貿易帶來的新思想、新物質成為文化的養(yǎng)分。

閩語區(qū)的全球分布，尤其是東南亞的閩語華人社區(qū)，根源于明清時期活躍的海上武裝貿易集團。以泉州、廈門、漳州為核心的閩南商幫，憑借著強大的海上武裝力量，控制了當時東南亞海域的商貿路線。他們不僅維持了從黃海到東海、從東海到南海的海上貿易，還持續(xù)開展了中國沿海到印度洋乃至紅海波斯灣的海上絲綢之路的運行，有時不得不沖破明清朝廷的禁海令，組織護航和武裝行動，保障商路安全。

從泉州出發(fā)的海上絲綢之路示意圖（圖源：星球研究所）

《倭寇圖卷》局部

這些海上武裝貿易集團推動了閩語文化和閩南人的移民浪潮。移民在海外建祠立族，延續(xù)祖先崇拜和祠堂文化。這種跨國的族群網絡成為海洋文化的載體，也讓閩語文化得以在異國他鄉(xiāng)扎根并生生不息。

世界各地部分媽祖廟分布圖 （圖源：湄洲媽祖祖廟）

亞洲：中國、朝鮮、韓國、日本、菲律賓、越南、柬埔寨、緬甸、泰國、馬來西亞、文萊、新加坡、印度尼西亞、東帝汶、印度、沙特阿拉伯

歐洲：俄羅斯、英國、法國、意大利、西班牙、挪威、丹麥

美洲：加拿大、美國、墨西哥、蘇里南、玻利維亞、巴西、阿根廷、智利

非洲：津巴布韋、莫桑比克、南非、毛里求斯、塞內加爾、尼日利亞

大洋洲：澳大利亞、新西蘭、瓦努阿圖、斐濟、薩摩亞、湯加

語言學和歷史學的研究表明，閩語的形成與歷史上中原人口的三次大規(guī)模南遷密不可分。這些南遷浪潮分別發(fā)生在東晉末期、唐末五代以及宋元時期，每一次遷徙都帶來了不同層次的中原漢語方言成分。

結合武夷山和仙霞嶺的地理阻隔，閩語區(qū)內部形成了大量獨特的語音和詞匯系統(tǒng)，保留了許多古漢語特征，成為漢語方言中的“活化石”。這不僅反映了語言的演變，也映射了閩語區(qū)獨特的文化傳承路徑。

發(fā)源于福建泉州、用閩南語演唱的南音，有“中國音樂活化石”之稱

圖為2023年12月泉州舉辦的“海絲飄南音·故鄉(xiāng)月正明”南音專場演出

閩語區(qū)因地理的“封閉”與海洋的“開放”共存，孕育了極為濃厚的尊祖敬祖?zhèn)鹘y(tǒng)。祠堂文化在這里不僅是一種宗族祭祀的儀式，更是社會結構和文化認同的核心。

據學者統(tǒng)計，福建省祠堂數量居全國之首，僅泉州一地就有祠堂數千座，這些祠堂往往是家族歷史和文化傳承的實物載體。每逢重要節(jié)日或人生大事，族人都會聚集祠堂，舉行祭祖、祈福等儀式，以表達對祖先的敬仰和對家族的責任感。

陳埭丁氏宗祠，福建省泉州市晉江市

第六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

如今，閩語線以東地區(qū)的高考狀元們選擇前往祠堂祭拜祖先，不只是簡單的傳統(tǒng)儀式。它蘊含著“耕讀傳家”的深厚家風精神。耕讀傳家，即通過辛勤勞作和勤奮學習，來傳承家族榮耀和文化。

這種儀式，是對祖先在過去艱苦環(huán)境下不懈努力的致敬，也是對未來的莊嚴承諾。高考作為當代社會重要的“階梯”，通過祭祖儀式與祖先精神連接起來，彰顯了個體成功背后的家族支持和文化積淀。

語言是文化的載體，文化是民族的根。閩語線以東的狀元們用去祠堂祭拜祖先的儀式告訴我們，傳統(tǒng)與現(xiàn)代并非對立，恰恰相輔相成。語言不僅是一種交流工具，更是一種文化身份和精神紐帶。

在快速變化的時代，尊重和傳承這些文化傳統(tǒng)，是對歷史的敬畏，也是對未來的負責。相信語言的力量，也相信祖先智慧的永恒，閩語區(qū)的耕讀精神必將在新時代煥發(fā)出更加璀璨的光芒。

作者：吳必虎 ChatGPT

編輯：周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