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語》之“學”（20）

原載于《走進孔子》2025年第1期

“教學相長”是儒家一個重要教育理念。一般認為，這個理念源于《尚書》，被孔子發(fā)揚光大。西漢戴圣在《禮記·學記》中，引用了《尚書·兌命》中的文字：“學學半。”前一個“學”，讀作xiào，意思是“教”?！皩W學半”，就是“教別人，一半也是增長自己的知識”。戴圣在這篇文章中明確提出“教學相長”的概念：“是故學然后知不足，教然后知困。知不足，然后能自反也；知困，然后能自強也。故曰：教學相長也?！?

“教然后知困”，從而實現(xiàn)“教學相長”，這種“主動型學習”的理念，直到今天，依然是先進的、適用的?？鬃与m然沒有明確提出“教學相長”，卻是這一理念的踐行者和發(fā)揚光大者。戴圣則進行了理論上的概括，并最終形成了“教學相長”這一概念。通過《論語》等資料考察，我們不難發(fā)現(xiàn)，孔子在教學實踐中主要通過兩條路徑來實現(xiàn)“教學相長”：一是提問、追問，二是質疑和糾正。

路徑一：通過提問、追問，師生水平雙向提升

樊遲不是孔子最善問的學生，卻是最喜歡追問的學生。更值得肯定的是，他的追問，不限于向老師問；如果老師沒有時間回答，他會把問題記在心里，繼續(xù)向優(yōu)秀的同學追問。

《論語·顏淵》中記錄了樊遲的兩次“追問”：

樊遲問仁。子曰：“愛人?！眴栔?。子曰：“知人?！狈t未達。子曰：“舉直錯諸枉，能使枉者直?！?/strong>

樊遲退，見子夏曰：“鄉(xiāng)也吾見于夫子而問知，子曰‘舉直錯諸枉，能使枉者直’，何謂也？”子夏曰：“富哉言乎！舜有天下，選于眾，舉皋陶，不仁者遠矣。湯有天下，選于眾，舉伊尹，不仁者遠矣?！?/strong>

這樣的教學場景，簡直令人羨慕。它分兩個環(huán)節(jié)，第一是師生交流，第二是學生之間交流。師生交流中，又分兩個環(huán)節(jié)，即“問仁”和“問知（智）”。仁者愛人，這個樊遲理解了；但老師把“知”解釋為“知人”，樊遲理解不了（未達）。正常他會問“何謂也”，但孔子一看他困惑的表情，就知道他“未達”，不等他發(fā)問，便進一步闡釋：“舉直錯諸枉，能使枉者直?！边z憾的是，樊遲還是理解不了，再問“何謂也”，似乎說不大過去——也可能是怕耽誤其他同學的時間。這在教學中很常見：照顧了理解力強的學生，理解力弱的就跟不上；照顧了理解力弱的，就耽誤理解力強學生的時間。

樊遲的可貴之處在于，即便不好再向老師發(fā)問，他也不會放過這個問題，于是出現(xiàn)了下一個場景——向更優(yōu)秀的同學子夏請教。什么是真正的好學？這就是?？鬃又悦麧M天下，不僅僅是因為自己水平高，還因為自己網(wǎng)羅了一批善學、好學的學生。

善于追問，不僅有利于學生自身水平的提高，也是對老師的“挖掘”乃至“提煉”。如果把老師看作一座寶藏，那他傳授給學生的，恐怕只有寶藏的十分之一、百分之一、千分之一；學生充滿求知的欲望，努力挖掘，老師分享給學生的寶藏才會更多。

在《論語》中，學生通過追問，進一步發(fā)掘老師身上“寶藏”的場景，屢見不鮮。甚至可以說，沒有好學生的一再追問，孔子一些熠熠生輝的觀念將會變得暗淡，《論語》也會留下很多缺憾。

1.學生公西華通過仔細觀察與追問，引發(fā)孔子對“因材施教”的理性思考。

子路問：“聞斯行諸？”子曰：“有父兄在，如之何其聞斯行之？”冉有問：“聞斯行諸？”子曰：“聞斯行之?！惫魅A曰：“由也問聞斯行諸，子曰‘有父兄在’；求也問聞斯行諸，子曰‘聞斯行之’。赤也惑，敢問?！弊釉唬骸扒笠餐?，故進之；由也兼人，故退之?！保ā墩撜Z·先進》）

這段文字，涉及三個場景。第一是子路提問，第二是冉有提問，第三是公西華提問。巧合的是，前兩次提問，公西華都在場，這才有了他的困惑與提問。這客觀上促進了孔子對存在于潛意識的“因材施教”理念進行思考和提煉，讓其教學行為從感性層次上升到了理性此功能次。

子路和冉有先后向孔子提問“聞斯行諸”，孔子做了截然相反的回答。給出不同的答案，原因很簡單——孔子太了解這兩個學生了，太知道該怎樣對他們進行指導了。子路勇猛甚至莽撞，讓他“聞斯行之”，不是害他嗎？冉有思慮有余、果敢不足，讓他“聞斯行之”，不僅“善謀”而且要“善斷”、增強執(zhí)行力，才是上策。

對同一問題的不同回答，是孔子在潛意識中根據(jù)其性格做出的回答，屬于自然反應，類似肌肉記憶，存在于潛意識；如果公西華不問，孔子或許不會對此進行理性思考。換句話說，孔子的行為，停留在實踐層面；公西華的追問，讓孔子上升到了理論層面。促成這一升華的催化劑，正是公西華的細心觀察與追問。如果說樊遲問“何謂也”只是幫孔子補上了教學中的漏洞，那公西華的提問則幫助老師實現(xiàn)了理論的升華，對老師幫助更大，更加難得。公西華提問的效果更是雙向的，不僅自己消除了困惑，也促使老師進一步做出理論總結，為后世留下了“因材施教”的經(jīng)典案例。

2.孔子“民無信不立”“先富后教”等名言、理念，也是學生追問出來的。

子貢問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弊迂曉唬骸氨夭坏靡讯?，于斯三者何先？”曰：“去兵?！弊迂曉唬骸氨夭坏靡讯?，于斯二者何先？”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保ā墩撜Z·顏淵》）

子適衛(wèi)，冉有仆。子曰：“庶矣哉！”冉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痹唬骸凹雀灰樱趾渭友?？”曰：“教之?！保ā墩撜Z·子路》）

這是《論語》中“學生連珠炮式追問”的兩個典型場景，有種“把老師逼到墻角”的感覺；一而再、再而三的追問，孔子如果沒有兩把刷子，恐怕真要“繳槍投降”了。

孔子的學生中，多數(shù)優(yōu)秀的學生都善于思考、善于提問，但提問的風格不同。年紀較大的子路，敢于“質問”老師，甚至當面批評老師，讓孔子直呼“野哉，由也”；口才絕佳的宰予，則善于給老師“挖坑”，氣得老師只能罵他一通。但在心態(tài)平和的情況下，學生不緊不慢的連續(xù)追問，只會讓孔子的思維往更高更深的層面發(fā)展，一環(huán)扣一環(huán)地展現(xiàn)出老夫子的過人智慧 。

“足食，足兵，民信之矣”是《論語》中的一個著名場景。需要注意一個前提，即子貢問的是“政事”；也就是說，“糧食、軍備、老百姓的信心”三個方面，是對政府而言的。這三者中，“老百姓的信心”——或曰“民心”，是執(zhí)政之基。沒有民心，軍備再強、糧食再多，也不會穩(wěn)固。

但對老百姓而言，情況就不同了，“庶之、富之、教之”的先后順序不能變，需要先增加人口，再讓老百姓富裕，然后進行教化。讓老百姓餓著肚子受教育，是不太現(xiàn)實的。這與管仲“倉廩實而知禮節(jié)”的理念如出一轍。

“先富后教”是孔子思想中的重要內容，它體現(xiàn)了儒學的務實精神。一段時間以來，人們對儒家的誤解之一，就是它是一門“死讀書、讀死書”的學問，缺乏務實精神。這完全背離了孔子的初衷?？鬃硬粌H倡導務實的精神，而且身體力行，在政治、教育、禮制等方面做了不少具體事情；在觀念上，他更是深知物質的重要性、基礎性，對虛無的、虛幻的東西，采取“不語”乃至反對的態(tài)度?！跋雀缓蠼獭痹诳鬃铀枷胫袠O具含金量，但這一理念的提出，也得益于學生冉有不懈的追問。如果說孔子是一座隱藏的金礦，學生就是這座金礦的挖掘者，提問則是挖掘金礦的鐵鍬。

3.面對學生的“不問”，孔子也很無奈。

當然，孔子的“教學相長”實踐也非完美無缺。有些問題，孔子憋在肚子里，很希望學生能像樊遲一樣問個“何謂也”，從而進一步闡釋自己的觀點。但學生因為種種因素，沒有追問，這不得不說是一大遺憾。其中最典型的，就是“一以貫之”之問。

孔子多次說過，自己的理論中有個東西“一以貫之”。到底是什么，能把孔子博大精深的思想“貫通”起來？曾子猜想是“忠恕”，很多人并不同意；有人認為是“仁”，可能性很大，但畢竟孔子沒有親口這么說過。

在《論語》中，孔子有兩次主動提及自己的“一以貫之”之道。這種主動性，說明孔子存在將自己的“大道”一吐為快的欲望。如果學生抓住時機，及時追問，孔子很有可能對“一以貫之之道”做出進一步闡述。遺憾的是，兩名學生都沒有追問。有趣的是，這兩次場景，一次出現(xiàn)在有點遲鈍的曾參身上，似乎情有可原；另一次則出現(xiàn)在思維活躍、言辭敏銳的子貢身上——

子曰：“賜也，女以予為多學而識之者與？”對曰：“然，非與？”曰：“非也，予一以貫之?！保ā墩撜Z·衛(wèi)靈公》）

為什么子貢沒有追問呢？一個推測是，子貢可能對其他同學說老師是“多學而識之”，所以才那么淵博、睿智；孔子聽到之后，覺得有必要糾正一下，于是找到子貢?？鬃右浴凹m正”為目的，點到即止；子貢被老師糾正，場景有點尷尬，自然沒了追問的動力。

路徑二： “質疑+糾正”的互動式教學

除了善問，孔子的學生也擅長質疑，甚至敢于和老師當面辯論。孔子的課堂氛圍，是十分活躍、民主的。學生說得不對，孔子自然會加以闡釋；學生說得對，孔子不僅虛心接受，還會加以表揚。從學生們的表現(xiàn)來看，有些質疑不僅能有效彌補孔子教學中可能出現(xiàn)的漏洞，也會引導課堂討論往縱深發(fā)展。“仲弓問子桑伯子”一章，是一個典型的“學生主導教學向縱深發(fā)展”的例子：

仲弓問子桑伯子。子曰：“可也簡?！敝俟唬骸熬泳炊泻?，以臨其民，不亦可乎？居簡而行簡，無乃大簡乎？”子曰：“雍之言然?！保ā墩撜Z·雍也》）

仲弓問老師怎樣看待子桑伯子這個人，孔子的回答比較簡略：“他簡單得好?！北砻婵?，這句話有兩層含義：一是子桑伯子這個人做事風格簡潔，不拖泥帶水；二是肯定其做事的結果簡單，即朱熹所說的“事不煩而民不擾”?！翱梢埠啞比齻€字，給人想象的空間很大，越是這樣，老師的思路就越不明確，學生反倒容易迷糊。

這時候，學生的主動性就體現(xiàn)出來了——仲弓對老師的說法做出了回應。他分析了“簡”的兩種可能，第一種贊同老師的答案，“居敬而行簡，以臨其民”，這樣的“簡”自然“可也”；第二種就未必了，“居簡而行簡”，豈不是太簡單了嗎？這里的關鍵，在于一個“居”字。

“居”字的字面意義是“坐著”，在此可以理解為“行動之前”?！熬泳础?，就是“行動之前嚴肅認真思考”；“居簡”，則可理解為“行動之前未加思考，草率、魯莽行動”。思維周密之后，簡單行事，抓大體、去小節(jié)，提綱挈領、綱舉目張，自然可以達到“事不煩而民不擾”的效果。相反，如果未加思考、草率行事，即便做事過程“簡單”，也容易耽誤事兒?？梢哉f，學生的質疑，不僅是對孔子回答的有效補充，而且讓師生的討論上了一個層次。單就這一個話題而言，學生的思考顯得更加深入。

孔子對仲弓的反饋十分贊同，他不像后代的一些儒家，過分強調“師道尊嚴”，甚至不準學生反駁、質疑。他是“當仁不讓于師”“三人行必有我?guī)煛崩砟畹恼嬲`行者，倒是后代一些儒家有些落伍了。只要學生質疑得對，他坦然接受，而且加以贊揚。這種風骨，是后代很多儒家難以企及的。

有時候自己一句玩笑話，學生當真了，孔子也會主動糾正自己“不算錯誤的錯誤”。其認真的態(tài)度，令人嘆服——

子之武城，聞弦歌之聲。夫子莞爾而笑，曰：“割雞焉用牛刀？”子游對曰：“昔者偃也聞諸夫子曰：‘君子學道則愛人，小人學道則易使也。’”子曰：“二三子，偃之言是也！前言戲之耳?！保ā墩撜Z·陽貨》）

這個場景，更值得玩味?？鬃訋е鴮W生到了武城，“聞弦歌之聲”，他的表現(xiàn)很有意思：先是“莞爾而笑”，然后說了一句玩笑話。這個“笑”是什么笑？顯然，是滿意的笑，表達了對子游在武城實施禮樂教化的認可。“玩笑話”的背后，或許隱藏著另一層意思：子游有點“大材小用”了，如果在更高的位置、更大的范圍（而不是武城這個小地方）實施禮樂教化，就更好了！

子游沒有理解老師的深意，僅僅從字面意義去解讀孔子的這句話，鄭重其事地進行了反駁。這屬于教學氛圍的轉換——輕松的氛圍向嚴肅的氛圍轉換。這種轉換的發(fā)起者，是學生；如果老師拒不接受，或者水平不高、無法適應，氣氛就尷尬了。

孔子對這種氣氛的轉換，首先是坦然接受，然后是快速適應。他馬上召集學生：“同學們都過來！”為什么？他要鄭重其事地收回自己的玩笑，有道歉的意思。這么做，既能充分表現(xiàn)自己糾錯的認真態(tài)度，給子游以充分的自尊和繼續(xù)開展禮樂教化的動力，也能給其他同學以警示，防止他們誤解自己的玩笑話。

孔子的玩笑話本沒有錯（圣人當然也是可以開開玩笑的），子游的“小題大做”也沒有錯（禮樂教化本來就是要“抓小抓細”），但孔子寧可承認自己錯了，也不肯說學生錯了，這就是孔子的品質。這種品質，不是天生的，也不是一兩天形成的，而是長期磨礪形成的。子游、仲弓、子路、宰予這些敢于質疑、反駁老師的學生，就是孔子磨礪品質的“試金石”。

相反，對那些不善質疑的學生，孔子則表達了自己的遺憾。孔子經(jīng)常批評宰予、子路，時常“敲打”子貢，但對于顏回，幾乎全是表揚；只有一次，對顏回做了委婉的批評——甚至不能算是批評，只是表達遺憾而已：

子曰：“回也非助我者也，于吾言無所不說?！保ā墩撜Z·先進》）

這句話的含義沒什么疑義，即“顏回不是對我有所幫助的人，對我說的話沒有不心悅誠服的”；但其中有沒有批評顏回的意思，有不同的意見。有注解認為，這段文字實際上是孔子對顏回能夠“默識心通”的肯定，師生之間“心有靈犀一點通”，自然無需顏回的幫助了。這種說法，似乎說不過去。孔子是個“終身學習”的倡導者和踐行者，他不僅希望學生通過學習提升，也要求自己不斷學習、不斷提升。而通過教學環(huán)節(jié)學習，向學生學習，從而提升自己，是孔子提高自己的重要途徑。如果他認為自己和顏回之間沒有什么需要交流的了，等于默認自己或者顏回已經(jīng)達到了“可以不再學”的境界。這顯然與孔子一直倡導的理念相違背。

事實上，一方面，他高度認可顏回，甚至把他作為可以繼承自己事業(yè)的人選；另一方面，他也認為顏回如果再敢于質疑，就更完美了。對顏回不敢質疑表達的遺憾，可以視為孔子對“當仁不讓于師”觀念的強調。從這個角度來講，“回也非助我者也”可以看作對顏回委婉的批評。

孔子心胸寬廣，不僅敢于承認自己的錯誤，對學生的錯誤，在糾正之后，也持一種“教學相長”的態(tài)度。糾正了學生的差錯，不僅學生會進步，老師也會進步。顏回似乎沒有認識到這一點，對老師過于順從、過于心悅誠服。和老師的境界相比，的確是有差距的。

宰予是孔子痛批過的學生。但批評完學生之后，孔子會反思自己的行為，加以改進，從而防止自己再犯錯。這也是他稱贊顏回時所說過的“不貳過”（不兩次犯同樣的錯誤）——

宰予晝寢。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墻不可杇也；于予與何誅？”子曰：“始吾于人也，聽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聽其言而觀其行。于予與改是?！保ā墩撜Z·公冶長》）

這段文字的關鍵在第二部分，即孔子對“宰予晝寢”的反思。以前，別人說什么他就信什么；從今之后，他不會輕易相信別人的言辭，更要觀察他的行動。宰予的錯誤，給孔子反省自身行為提供了契機。一方面，他要批評、糾正宰予；另一方面，他要修正自身行為，提升判斷力。

所謂教學相長，就是如此：學生有錯誤，老師糾錯，在糾錯的過程中雙方都提升水平；老師有錯誤，學生糾錯，雙方共同提升；雙方都沒錯誤，互相質疑，互相補充，雙方也能獲得提升。學無止境，師生的提升也沒有止境，除非生命終止。孔子對顏回“非助我者也”，不僅是對顏回不善質疑的感慨，也是對“缺了顏回這種高水平質疑者，為師可能止步不前”的感嘆吧！

高金國，筆名高了高，高級編輯，著有《好父母養(yǎng)出好孩子》《寫給孩子的趣味中國歷史（12冊）》《少年讀史記故事（3冊）》《中國歷史超好看（6冊）》《人生是一場修行》《唐朝那層窗戶紙》《齊國那些事兒》等圖書32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