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共的情報史上，有前后“龍?zhí)度堋敝f，可以說，他們都發(fā)揮了至關(guān)重要的作用，直接改變了共產(chǎn)黨的命運。

周恩來是這樣評價的：

在共產(chǎn)黨的情報工作中，李克農(nóng)、錢壯飛、胡底是前三杰，熊向暉、陳忠經(jīng)、申健便是后三杰。

熊向暉、陳忠經(jīng)、申健他們都是潛伏在“西北王”胡宗南的部隊中，可很少有人知道，在“西北王”的虎穴中，一個平時不穿軍裝、不行軍禮、一副名士派頭、不問政治、只重親情的人，竟然也是紅色特工，而且比“龍?zhí)逗笕堋睗摲酶睢?/p>

他就是“西北王”長官司令部機要室副主任兼電訊科科長戴中溶。

• 胡宗南只從交大招募通訊人才

戴中溶曾兩度進入胡宗南的部隊，正是這段經(jīng)歷，使他有機會書寫了改變中共命運的傳奇故事。

1909年戴中溶出生在上海嘉定的一個書香門第。歷史上，嘉定尚學文風經(jīng)久不衰，明清時期，嘉定就出了 3 個狀元、 134 個進士、979 名舉人。戴中溶的祖父是晚清秀才，學富五車，設(shè)私塾授徒是他主要的職業(yè)；他的父親也了不得。他敏而好學，開風氣之先，創(chuàng)辦了“清鏡女�！�，親自教體操、唱歌等新課程。

在這樣的家庭熏陶下，戴中溶和弟弟戴中孚均考上了上海交通大學，妹妹戴中扆則考上了清華大學物理系（與后來的科學家錢三強、何澤慧、王大珩等成為同班同學）。

上海交大是一所百年名校，當時大師云集，特別是理化教師，大多都是在美國“喝過洋墨水”的留學生，如張廷金就是我國無線電學先驅(qū)，在中國電信界享有盛譽，他在課堂上教授的知識很多就是他在美國讀書時剛有的，從火花電機開始到電子管、真空管，當時就與國際接軌了。

在大學期間，戴中溶接受了通訊救國的思想，所以，他把全部的的精力都放在了學業(yè)上，學習成績一直名列前茅。

當然，能夠進入胡宗南部隊，一方面是他的學習成績，另一方面則是他的性格。

人們常說，性格決定命運。這一點在他的身上體現(xiàn)得非常充分。

當時，胡宗南是蔣介石最親信的黃埔軍校一期學生，是他學生中第一個當師長的。

胡宗南號稱“西北王”，他兵力充足，一個旅就相當于人家一個師。當時他的師部在地廣人稀的甘肅天水，最初部隊之間通訊用騎兵連，師、團相距幾十里、幾百里，那么大的地域，聯(lián)系很不方便。這時，上海交大畢業(yè)的陳一伯就幫他初步建立了無線電臺。由于地處“鬼不下蛋”的荒涼大西北，陳一伯沒多久就離開了，但因此胡宗南對交大情有獨鐘，后來直接點名要交大人。

1934年戴中溶畢業(yè)時，曾在國外深造無線電技術(shù)的魏大名，回國后被物色到軍統(tǒng)，四處推廣無線電通訊技術(shù)。胡宗南已經(jīng)嘗到了甜頭，對此很感興趣，認為這一技術(shù)在地廣人稀的大西北很有實際意義，便指派魏大名專門赴上海交大物色人才。

學校推薦了戴中溶，魏大名也看中了他，但他答應只干兩年。

當然，作為一個特殊人才到部隊核心，胡宗南這關(guān)也非過不可。戴中溶剛從大學畢業(yè)，本人的思想、經(jīng)歷、背景等都很單純，為人正直講話直率，很少與他人交往，更不喜歡談?wù)撜涡詥栴}，這點讓胡宗南很滿意，但最終決定錄取并讓胡宗南放心、放手，絕對信任，卻是因為戴中溶入職提了三個奇葩條件：

“一不加入國民黨；二可以不參加‘總理紀念周’；三平時可以不穿軍裝�！�

戴中溶所提的三個條件，充分反映了他不愿參與政治，只愿搞技術(shù)的性格特點。

當時很多人都為他捏了一把汗，可胡宗南聽了后，不但不生氣，反而認為戴中溶可以信任使用，就這樣，他走進了“西北王”的軍營。

1936年“西安事變”和平解決，戴中溶兩年服務(wù)期滿，這兩年他很郁悶，也很煎熬，所以，連假也沒請就直接回老家了。

第二年淞滬抗戰(zhàn)期間，胡宗南部隊開到上海與日軍作戰(zhàn)，倉促上陣，兩度參戰(zhàn)，兩度失利，損失很大。

蔣介石怕他被打垮，讓他回西北�；匚鞅焙�，胡宗南統(tǒng)治地盤不斷擴大，部隊也擴充為34集團軍，他成了名副其實的“西北王”。

此時，他躊躇滿志，信心爆棚，開始整頓部隊。這期間，他總感到通訊發(fā)展不起來，就再次找到戴中溶，一定要他回去，說是要抗戰(zhàn)、要發(fā)展，要他去培養(yǎng)無線電人員，于是，戴中溶熱血再次沸騰，抱著一線希望又回來了。

• 妹妹戴中扆助他走上革命道路

可是，干了一段時間后，戴中溶再次萌生了離開胡宗南部隊想法，而且這個想法很強烈，離開后他將去延安。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戴中溶在胡宗南部隊的任務(wù)是為其培訓無線電報務(wù)員和建立無線電通信網(wǎng)，他建立的無線電通信網(wǎng)，甚至可以到達團、營級別單位。這對胡宗南控制部隊，提供了極大的幫助，胡宗南很開心。

但是，因為要四處奔波，接觸各方面的人員，這也讓戴中溶看到了國民黨軍隊嚴重的腐敗現(xiàn)象，賭博成風，隱蔽的走私很嚴重，妓院跟著隊伍走這些黑暗面。他感到不能再待下去了，想要離開這里去延安。

其實，早在大學期間，戴中溶的心中就播下了共產(chǎn)主義的種子。戴中溶有兩個好朋友顧德歡和張光斗，他們?nèi)齻�人從小離家在一起讀書，從小學、中學一直到大學。顧德歡在三人中最聰明，功課年級第一。顧德歡家是小地主，生活還可以，因為憂國憂民，大二時顧德歡就參加了革命，不斷地向他們宣傳共產(chǎn)黨的主張，還向戴中溶介紹《資本論》，給他看這方面的書。后來顧德歡因為搞學生運動，被學校開除。

胡宗南的隊伍在大西北，距離延安較近，當時正處于國共合作抗日時期，可在胡宗南部，戴中溶沒有看到他們積極抗日，反而同室操戈，這讓他在思想上本能的產(chǎn)生了厭惡。同時，在在譯電室他也能看到共產(chǎn)黨和紅軍的動態(tài)，共產(chǎn)黨堅決抗日的主張，令他十分敬佩。

戴中溶第一次離開是因為失望，第二次回來，是因為胡宗南信誓旦旦要整頓隊伍，匯聚力量，共同抗日。他帶著希望回來了，可現(xiàn)實教育了他，一個隊伍搞不清為何打仗、為誰打仗、靠誰打仗這些根本性問題，又怎能救國救民呢！于是，他從失望到希望，最后走向絕望。

他要走出黑暗，走向光明。

就在他苦悶時，1938年底，他妹妹黃葳（原名戴中扆）來他這里。

黃葳讀書時就入黨了，后來與于光遠一起做地下革命工作。妹妹清華畢業(yè)后留校任教，抗戰(zhàn)時清華內(nèi)遷長沙，接下來就要遷去昆明，她不愿跟隨，想去延安。經(jīng)過西安時，她就住到他這兒了。戴中溶一見妹妹就說：

“我在這里算是看透了，這軍隊不是抗日救國，而是反對共產(chǎn)黨的�！�

他心中苦悶，急于把積壓已久的憤懣向妹妹傾訴，他知道妹妹在清華上學時就加入了中國共產(chǎn)黨，便直言道：

“我想改名黃甦，去延安投奔真正的抗日隊伍！”

黃葳到延安后，匯報了他的情況。

胡宗南的部隊與延安直接相鄰，對中共中央首腦機關(guān)的威脅最大，他的一舉一動都關(guān)乎中共中央的生死存亡，自然而然地就成為中共地下工作的重點對象。中央在聽取了黃葳匯報后，認為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當即通知八路軍辦事處，讓戴中溶不要離開，因為要打進去一個人都非常不容易，何況從外面就算打進去也沒有他這樣好的條件。再有入黨問題，中央認為戴中溶這樣的處境是非常危險的，通知他暫時不要入，但一定要堅持留在這個位置上。就這樣，戴中溶成了不是中共黨員的紅色特工。

• 他比秘書熊向輝享有更多的特權(quán)

因為戴中溶不問政治，胡宗南對他很放心，不久就提拔他當了少將機要處副主任。機要處下設(shè)三個室，譯電、機要文書和無線電，戴中溶分管無線電，不直接接觸電報。譯電室是機要重地，規(guī)定只有胡宗南和他的參謀長可以進，而戴中溶是例外，他經(jīng)�？梢赃M到譯電室去，甚至有時還把譯電拿來看看，因此，他能看到譯出的來電和未譯發(fā)的去電，胡部作戰(zhàn)計劃、部隊調(diào)動等來去電文，都能看到。他跟譯電室的人也很熟，他們打牌他也看看，但不與他們瞎混。譯電室在師部的最后一進院落里，戴中溶就住在譯電室隔壁，當時胡宗南、參謀長等人也住在這個院落內(nèi)。戴中溶不問政治，胡宗南也知道，所以也愿與他講講話，院落中間是個院子，他們有時就在院子里聊天。

所以，戴中溶搞情報，不用偷，東西就在他面前，非常方便。中央給他的主要任務(wù)是核對或收集重大的情報，一些情報到他這兒核實一下，另外也有其它線在收集情報，他的工作還是很簡單的。他不寫任何東西，不得不寫的必須燒掉。關(guān)鍵是聽指示，不能妄動。

胡宗南非常注意保密，他所接收的機密電報，“由機要室主任送過來，但電報信封兩頭封口，都有用機器打的鏤空的保密條，別人不能拆看”。 因此，有許多機密電報熊向暉是看不到的。中共西安情報系統(tǒng)負責人王石堅也曾經(jīng)幾次讓熊向暉尋機偷出胡宗南的密碼，都被熊向暉拒絕，熊向暉的理由是這樣太過于冒險，一旦暴露就會前功盡棄�？梢哉f，戴中溶無疑是比熊向暉他們潛伏更深的臥底，在黨的命運處于危機的關(guān)鍵時刻，發(fā)揮了與熊向暉同樣的作用，甚至更直接更關(guān)鍵。

為了傳遞情報方便，當時中央先后派派社會部的羅青長和王石堅到西安做他的聯(lián)絡(luò)員。王石堅開了家書店，在西安很吃得開。他還按組織要求，找機會把地下黨員王金平錄用到他的機電室，作為自己的副官負責維修工作，其實是幫忙傳遞情報。

在潛伏期間，戴中溶利用職務(wù)之便，為延安從上海采購了很多電臺所需要的器材，不僅如此，他還把胡宗南的電臺密碼和頻譜波段都告訴了延安，這樣胡宗南在我軍面前幾乎沒有秘密可言。

從1938年到1947年10月初，戴中溶始終沒有離開過胡宗南的身邊，這期間，他和西安的情報人員一起，為延安提供了大量有價值的各類情報。

無怪乎，周恩來說：

“我們在西北戰(zhàn)場上每天都有能用的東西�！�

戴中溶干過的比較知名的情報工作，就是提供胡宗南部隊進攻延安的軍事動向的情報，對保衛(wèi)延安發(fā)揮了重要的作用，中央曾發(fā)電給予嘉獎。

• 因電臺案入獄

1947年9月下旬，由于王石堅麻痹大意，北平的中共地下電臺被軍統(tǒng)跟蹤偵測到信號，電臺人員當場被抓，牽連出很多地下工作者。

很快，從北平到保定，再到沈陽、西安、蘭州等地，整個北方系統(tǒng)的中共情報系統(tǒng)受到嚴重破壞。西安方面，與戴中溶聯(lián)系的書店老板和王金平也被捕了。

沒幾天，南京方面懷疑戴中溶有問題，暗地里搜查了戴中溶的住所，因為他平時很注意，沒留下任何痕跡，所以，特務(wù)們什么都沒查到，但他們知道延安的妹妹來過，以此為理由，向胡宗南要人。

胡宗南一向認為戴中溶這人不問政治，不相信他有問題，與延安的妹妹正常往來，正說明這一點，所以，他和參謀長都不同意交人。但南京緊追不放，礙于面子，只得派了駕小飛機從外地將戴中溶接回西安，并要戴中溶自己去南京在西安的看守所接受調(diào)查。

當天晚上，南京方面的一個處長找戴中溶談話，問他與在延安的妹妹往來情況。

戴中溶都坦然承認。

妹妹兩次到西安，兩次去延安，都住在戴中溶這兒。在1939年的反共高潮中，共產(chǎn)黨身份公開的妹妹大著肚子活動就已被特務(wù)盯上了，這時被迫撤回延安。可那時她正要臨盆，無法行動，戴中溶就趕快安排她在一個教會醫(yī)院住了下來。戴中溶兄妹情深，從不穿國民黨軍服的戴中溶特意穿上軍裝，佩戴好少將軍銜，天天去看她，特務(wù)守在醫(yī)院門口，不好下手，只好到胡宗南處告狀。

胡宗南并未生氣，因為他知道，戴中溶不問政治，只重親情，毫不在意。

在這種情況下，妹妹讓他與八路軍辦事處聯(lián)系，夜里派車沖出去。戴中溶去了辦事處，辦事處說，朱德和周恩來要回延安，辦事處要派8部車送，你妹妹可夾在中間，戴中溶當時就放心了。因為胡宗南是周恩來的學生，車隊安全大可放心。所以，南京方面查問此事，他也承認兩次去八路軍辦事處。

軍統(tǒng)拿不出戴中溶“通共”的證據(jù)，但也不放人。

電臺案公審后，戴中溶因“通匪”罪被判10年有期徒刑。

解放后，戴中溶被安排到通訊部隊工作，從事無線電技術(shù)方面的工作。一直渴望科學救國的他，在舊社會沒有完成夙愿，在新社會卻如愿以償。

新中國成立初，他曾完成開國大典電控升旗裝置的研制任務(wù)，保證毛主席在天安門城樓上按下電鈕后，第一面五星紅旗準確無誤地升到旗桿頂端。

1950年，戴中溶如愿以償加入了中國共產(chǎn)黨。5年后，被授予中校軍銜。

抗美援朝期間，他在解放軍通信兵部組織改裝日、美遺留下來的電訊器材，裝備志愿軍。

1958年后，戴中溶調(diào)任國務(wù)院科學規(guī)劃委員會新技術(shù)室副主任，參加編訂我國第一個科學技術(shù)十二年規(guī)劃，參與了我國半導體事業(yè)的開創(chuàng)工作，參與了上海嘉定科學城的建設(shè)實施工作。

1972年后，戴中溶回到了中國科學院，主持西安長波授時系統(tǒng)的設(shè)計和建設(shè)。當時提出衛(wèi)星上天，時間要準確到微秒級，他被安排到天文臺主持這項工作，在多方協(xié)助和共同努力下，建立了我國第一個長波授時臺，為此獲得中科院科技進步特等獎和國家重大科技成果獎。

2007年戴中溶去世，享年98歲。

戴中溶這個名字對國人來說雖然鮮為人知，甚至有些陌生，但他一生無愧于傳奇而偉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