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子午

繼《人民的名義》熱播之后，《狂飆》又成了一部大火的電視劇，引起了廣泛的熱議。

在關于兩部劇的討論中，筆者發(fā)現(xiàn)了一個相似的現(xiàn)象：

對于《人民的名義》，反面人物祁同偉引發(fā)了很多觀眾的同情，正面人物侯亮平卻引發(fā)了不少人的反感；

對于《狂飆》，反面人物高啟強圈粉無數(shù)，正面人物安欣卻很難引起觀眾的共鳴。

有人把原因歸結到演員身上，但筆者并不完全認同。許亞軍（飾演祁同偉）、張頌文（飾演高啟強）的確都是非常優(yōu)秀的演員，特別是張頌文，按照他之前在演藝圈的遭遇，簡直就是埋沒人才；而塑造正面人物形象的陸毅（飾演侯亮平）、張譯（飾演安欣），其之所以能夠成為影視界的常青樹、流量明星，演技也絕不會差的。

真正的原因，恐怕還是跟劇情有關：祁同偉、高啟強都曾經遭遇了無數(shù)草根百姓曾經的遭遇，兩個有血有肉的形象被真實地呈現(xiàn)到了熒幕上；而侯亮平、安欣，他們的背景、他們所處的階層，都注定了他們是高高在上的存在，離老百姓太遠，而他們在劇中塑造的人物形象與百姓日常接觸的真實人物相差太大，也就顯得太不真實。

首先說說侯亮平和安欣。

侯亮平的家庭背景劇中沒有明確交代，但他卻遇到了一個好岳父，工作一兩年就調到北京、官運亨通，妻子鐘小艾年紀輕輕就是正廳級的干部；侯亮平在劇中針對祁同偉處處表現(xiàn)出來的“正氣凜然”，看起來更像是一種高高在上的鄙視和優(yōu)越感；

安欣在劇中被塑造成了“純粹”的形象，純粹的簡單、純粹的干凈、純粹的善良，然而這樣的所謂的“純粹”在弱肉強食的真實世界里恐怕是活不過三集，他卻活到了最后，開掛般的主角光環(huán)背后同樣是背景，安叔叔和孟叔叔始終是站在他身后的“親戚”。盡管安欣在劇中的表現(xiàn)遠遠沒到侯亮平那樣令人生厭的地步，但他身上所表現(xiàn)出來的這樣的“純粹”，卻讓觀眾覺得出戲，純粹到了沒有“人情味”，邏輯上完全立不住，因而顯得太假，更像是一個表征光明面的“符號”，而不是有感情、有思想的血肉。

相比之下，祁同偉、高啟強在早期的經歷，簡直就是普通底層老百姓“不堪的生活”的真實呈現(xiàn)。

祁同偉出身農村，家庭貧困，是全村人一起供他上的大學，他也幻想著通過讀書改變命運，因而在學習、工作中發(fā)奮刻苦。大學期間，祁同偉同陳巖石的女兒、也就是陳海的姐姐陳陽戀愛，而他的輔導員梁璐也喜歡他。為了愛情，祁同偉拒絕了梁璐的追求。在畢業(yè)分配時，梁璐通過自己擔任漢東省政法委書記的父親的一個“招呼”，就把成績優(yōu)異的祁同偉發(fā)配到了一個山區(qū)的鄉(xiāng)鎮(zhèn)司法所。

然而，祁同偉并沒有向命運屈服，而是仍舊不斷努力，試圖去挽救自己的愛情；在緝毒隊的時候，祁同偉為了抓捕毒販、身中三彈，差點連命都沒了；成為英雄本可成為祁同偉改變命運的機會，卻因為老梁書記的從中作梗，再次毀于一旦。最終，祁同偉不得不選擇向強權屈服，違心地向梁璐示好，從此一路官運亨通，年紀輕輕坐上了公安廳長的位置，走上了與強權同流合污、貪污腐敗的違法道路。

相較于祁同偉，高啟強更是比一般人還慘的“老實人”。高啟強是下崗工人二代，出生、生活在一個沒落的老國企社區(qū)，父母是下崗工人，在高啟強13歲的時候就雙雙離世。高啟強只能早早輟學打工，供養(yǎng)自己年幼的弟弟妹妹。沉重的生活壓力讓他不敢談戀愛、不敢結婚，只想守個小魚灘、自食其力供弟弟妹妹讀書，面對“市場管理員”唐小龍兄弟的敲詐勒索，也是畏畏縮縮、忍氣吞聲。

然而，弱肉強食的“市場”依然不肯放過他，三天兩頭地面臨惡霸的敲詐勒索，拿血汗錢買電視登門討好，還被嫌棄扔下樓，不堪侮辱遭受毒打卻反被誣告被拘留，弟弟高啟盛即便讀完了大學也沒能實現(xiàn)“階層上升”……在與黑社會的幾次被碾壓式接觸之后，高啟強“開悟”了，娶大嫂、拜干爹、受贈夜總會，組建強盛集團血腥強攬工程，開地下賭場、放高利貸，拉攏腐蝕干部、尋找保護傘，從此走上一條不歸路。

人們同情祁同偉、高啟強，不喜歡侯亮平、安欣，這并不是價值觀的扭曲、三觀的淪喪。人們同情的是出身寒門、努力奮斗、“搭上性命也要勝天半子”，卻屢遭強權打壓、遭遇不公的祁同偉，不是同情那個腐化墮落的公安廳長；人們同情的是身處社會最底層、像螻蟻一樣卑微、苦苦掙扎求生的高啟強，不是同情那個殺人如麻的黑老大。

從祁同偉違心地向梁璐示好，高啟強搭上大嫂、拜了干爹的那一刻開始，他們就已經背叛了自己所處的階級，與吃人者同流合污，反過來殘害自己原本所處的階級——這樣的階級背叛與階層升遷是極其“幸運”的，并不是每個老實人都能被梁璐、被大嫂“欣賞”，普通人想“當壞人”恐怕都沒那個資格、找不到那個門路，真正的老實人頂多能做到東莞上角某電子廠門口被勞務中介逼到傷人性命的派遣工。

即便他們實現(xiàn)了自己的階級升遷，但底層的那種卑微仍舊深刻地刻在他們骨子里。面對侯亮平，祁同偉仍舊是自卑的，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心如死灰的祁同偉拿狙擊槍瞄準了侯亮平，本可以一擊必中殺死這個毀掉自己前程的人，而最終還是選擇了放棄，飲彈自盡；高啟強一路走來，更多的是給人一種被命運裹挾的感覺，很多事情并非他的真實意愿，走上人生巔峰的黑老大在生活中所展現(xiàn)出來的卻仍舊是一個“老實大叔”的形象……

這種深入骨髓的“卑微”背后，是兩個階級之間難以逾越的鴻溝；這種深入骨髓的“卑微”，是對同樣身處底層、同樣“不堪”的我們的靈魂暴擊，從而引發(fā)了強烈的共鳴，這正是兩部電視劇在人物形象塑造方面的成功之處。

“老實人”祁同偉與高啟強，原本即便算不上“好人”，但至少也完全算不上“壞人”，又是誰讓他們最終變成壞人的呢？正是金錢、是資本，是被資本腐蝕、為資本服務的權力，是它們將他們逼上了絕路，是它們用巨大的誘惑不斷侵蝕著他們的靈魂，讓他們走上了泯滅人性的犯罪道路。

如果不是國企破產、工人下崗，高啟強的父親也就不必成為酒鬼，父母也可能不至于雙雙死于車禍；如果不是國企破產，哪怕父母雙亡，高啟強兄妹三人也不至于從小就失去依靠，被一個弱肉強食的市場不斷蹂躪，最終走上鋌而走險的道路。

把國企搞垮、把資產變成自己的，正是貪官趙立冬之流；從國企破產中漁利，把下崗工人和工人子弟變成自己的私企奴工和黑社會打手的，正是黑白通吃的企業(yè)家徐江之流。他們明明是施害者，卻以“功臣”自居：

而促使高啟強在犯罪道路上越走越遠的，也正是趙立冬、徐江們。

至于侯亮平、安欣，他們的確是被劇情安排來主持正義的；但他們的主持正義，也僅限于抓捕祁同偉、高啟強；在世界的某個角落里，還會不會有另一個祁同偉正在遭遇不公，有另一個小販高啟強遭受欺凌？這是必然的，卻是侯亮平、安欣們不管的，也是他們根本管不到或管不起的。

作者：子夜吶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