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狗/文

　　明 崇禎元年（1628年）

　　巴達維亞號是一艘長50公尺，寬10公尺的4層商船，它載有340人，其水手與士兵加起來有288人;它屬于荷蘭東印度公司，以下簡稱VOC。

　　按原定行程，它要航行8個月，繞過好望角，從荷蘭去亞洲的巴達維亞(雅加達)，但卻在澳大利亞西岸地區(qū)遇難。

　　我們以它當李子，來說說水手的生活。

　　居住環(huán)境

　　現(xiàn)代郵輪乘客居住的地方也分3、6、9等，風帆時代亦然;

　　最好的房間在船艉樓;只有地位尊貴的乘客、商務員(VOC高級職員)、高級船員(船長、正舵手、水手長、副舵手、糾察長)，能住在那，而且有獨立的房間。

　　船艉樓還有一間大通鋪，位于舵手的正下方，商務員助手、中級船 員、低階軍官則睡在一起;船艉樓中有個最大的房間叫大房艙，里頭有張大長桌，這房間則是 商務員與助手辦公的地方。

　　100名士兵與士官，則住在靠近水線的第3、4層的甲板，這兩個甲板其實是貨艙，也被稱為母牛甲板;所以環(huán)境更適合養(yǎng)牲畜。

　　甲板的空間高度低到無法讓人直立，因為靠近水線，所以不能開舷窗或通風口，不然海水會灌進來;

　　這些地方陰暗潮濕不通風，但士兵們只能待在這，每天只有30分鐘能到甲板上吹風透氣與上廁所。（所以我們可以理解為何過去船載士兵下船后往往要休息幾天才能恢復戰(zhàn)斗力）

　　水手們條件則稍好，住在第二層的炮列甲板;不用值班的普通船員如船醫(yī)、裁縫、木工、廚子，則住在船的中后段，有時還擁有用木板隔成的小房間，他們的住處比較靠近船的中后段，那里比較寬 敞;其他水手則擠在靠近船頭的位置。這裡的環(huán)境好于母牛甲板，首先甲板的高度夠高，人可以直立站起來，然后炮眼能通風，空氣的品質(zhì)比較好;

　　說真的，188個大男人全擠在這，加上個人的柜子、火炮、兵器庫、食物儲藏室， 空間實在狹小。

　　士兵與水手只能在船頭的區(qū)域活動，如果發(fā)現(xiàn)他們靠近船尾，則是會被重罰，因為船尾是金庫與高等人士居住所在。

　　廁所數(shù)量很少，只有四個，當然，船艉樓的兩個廁所只有高級船員與貴客能使用。另外兩個（平民廁所）位于船首像的下方甲板，在那邊開洞，人就蹲在上面大小便 ，屎尿直接排進海裡。

　　如果天氣惡劣，船上顛簸不平，這樣上廁所就太危險了，水手與士兵只能大小便于甲板角落，或直接拉屎到最底層的貨倉，再用幫浦把屎尿抽到炮列甲板上，然后從炮眼流出船外;

　　等天氣好轉(zhuǎn)，水手們時再用醋擦拭甲板，焚燒乳香與木炭除臭。如果天氣遭到無法使用幫浦，屎尿則會堆積在甲板上，那時還不流行吊床，水手與士兵只能打地鋪，但甲板屯積尿糞與海水，所以士兵與水手衣服沒一天是干的;

　　水手的工作

　　在水手長的指揮與監(jiān)督下，水手輪班干活;水手們最重要的工作就是操作風帆，這些風帆有十幾面，每面高度不同、形狀不同、作用也不同，要靠無數(shù)條繩索、木桁、滑輪和桅桿共同操作 ，要用到上百種水手結(jié)，水手們必須及時、正確地操作這些工具才能讓船帆正常工作，若一旦操作錯誤，就需要立即改正，否則船帆很有可能因為受風力不均勻而出現(xiàn)撕裂或脫落，操作其 極為複雜繁瑣。

　　此外，水手們還要保養(yǎng)船上的設備;要定期給船上的金屬物件涂上焦油或瀝青，防止金屬物件 生存;保養(yǎng)其船帆、索具，平時上油上蠟，船帆破損時則交給裁縫匠修補，索具也要保持堅固 耐用，萬一使用時索具突然斷裂打到人體，紅腫烏青都是輕的，重者骨折斷手斷腿。

　　當然，清潔甲板、維持船艙整潔，還有抓老鼠也是水手們該做的。工作沒做好，則會受到處罰;輕則被船長罰款，重則受到鞭刑，情節(jié)更嚴重者則會受到更嚴厲的懲處，比如把水手扔進海裡，然后再撈上來。最嚴重的處罰是吊死。

　　水手的飲食

　　飲食是一日三餐，分明是早上八點、正午、晚上六點，水手或士兵6~8個人為一組，大家就坐 在甲板上，拿出木湯匙與木盤吃飯，并推出一個人當值日生去廚房打菜，值日生一星期換一次。

　　早餐多半會吃麥粥，跟李子干一起煮。

　　鱈魚干

　　中午吃豆子與鱈魚干，佐以奶油與芥子醬，週四與週日則會換成咸肉。

　　鱈魚干很硬，煮前要先用棍子打軟，然后與豆子一起燉煮，魚肉容易比咸肉腐 敗，所以魚肉要先食用。

　　每天還配給一罐啤酒與三品脫的水，此外還供應奶油、橄欖油、白蘭地，每週還有四磅的硬面包;

　　其實水手的伙食的標準在當時算是好的，因為當時的農(nóng)民，一個月只能吃3、4次肉。

　　但高級船員吃得更好，食物與水手吃得相比，有如天與泥;高級船員與地位尊貴的乘客在大房 艙的長桌上吃飯，有仆人端菜與倒酒，一餐有10到12道菜，還能飲用自帶的葡萄酒與烈酒。

　　中級船員與地位沒那樣顯赫的乘客，則在居住區(qū)的其他房間吃飯，伙食也算豐盛，桌子鋪有白巾 ，使用白鐵餐具，也是會有仆人伺候。船員會在船上飼養(yǎng)雞、羊、豬，園丁也會種菜，船員們還會釣魚來改善飲食;

　　但這些新鮮的食物，士兵與水手們是沒機會嘗到的。船離歐洲越遠，食物則越來越差;等到船航行數(shù)天，食物就開始不新鮮了;尤其是船航行 到非洲與赤道時，炎熱的天氣加速了食物的腐敗，連咸肉與硬面包都開始發(fā)霉，最后，船長只 好允許水手飲用烈酒，因為連水跟啤酒都開始變質(zhì)。

　　硬面包經(jīng)過兩次烘焙，不含水分，理論上可以無限保存，但質(zhì)地堅硬，可以磕斷人的牙;所以會丟在湯裡燉煮。蟲子在食物儲藏室裡產(chǎn)卵，所以水手常把食物與蟲子一起吃掉;有經(jīng)驗的水手會說「象蟲味苦、蟑螂像香腸、蛆蟲冰冷口感差」。

　　咸肉也是一樣;水手們食用低品質(zhì)的咸肉，該肉硬如木柴，需要扔進湯裡煮，肉才會軟掉;但廚 房為了節(jié)省淡水，往往用鹵水煮咸肉，結(jié)果就是咸上加咸，吃的人口干舌燥。

　　因為是低品質(zhì)咸肉，咸肉裡的血水沒有流干，咸肉在岸邊送上船時，往往已經(jīng)臭掉。船上的娛樂船上沒啥娛樂，水手會聊天、下棋、賭博(擲骰子)、唱歌、抽煙、演戲，有時也會進行拳擊;

　　因為日子苦悶，生活環(huán)境惡劣，大家的心情都不好，所以水手常因故斗毆;赤手空拳可以，動刀 則不行;如果被船長發(fā)現(xiàn)有人持械斗毆，下場就是用短刀把那人的手掌釘在桅桿上，就算把手 掌拔出來，他的手掌也廢了。

　　與中國的同行不同，VOC船長允許女人上船，只是這些女人幾乎都是中高級船員或VOC職員 的妻子。再開明的船長都知道，讓年輕未婚的女人進入底層船艙，只會讓男人們爭風吃醋，結(jié)果會是一場災難。

　　由于不許女人上船，所以中國船上，地位尊貴者常有男寵，但荷蘭人對同性戀是零容忍， 如果同性情侶被抓到，兩人會被縫在帆布袋中被扔進海裡。

　　長時間的航行，微薄的薪資(水手每月的薪資是11荷盾=2.75兩銀)，階級的不平等，加上惡劣 的工作與居住環(huán)境，對船員們的身心都是折磨;有時船長不小心把船開到赤道的無風帶，往往 幾天或幾週，船都無法移動，悶熱的環(huán)境與越來越腐敗的食物，更加深船員們的壓力，往往有人就跳海自盡。

　　水手們常嘩變或鬧事，高級船員們被迫用更高壓的態(tài)度來對待水手;罷工的原字叫strike(擊打)，原意就是擊打風帆;造反的水手用此動作宣告，該船已經(jīng)被他們所掌握了。

　　根據(jù)統(tǒng)計，一趟從歐洲到亞洲的航程，光是因病去世的船員就能占到了10%;加上其他因素， 死亡的船員比例則更高;所以歐洲水手一般來說都不愿任職于VOC，會進公司都是走投無路之 輩;VOC從亞洲賺來的每一分錢，上面都淋滿自己人的鮮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