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上的告示貼得挺牢的,邊角都沒翹。白紙黑字,打印體:“此房已出售”。下面還有一行小字:“看房請聯(lián)系中介趙先生”,跟了一串電話號碼。
蘇晴拖著行李箱站在樓道里,鑰匙插在鎖孔里,擰不動。她拔出來,又試了一次。還是擰不動。
她掏出手機,撥那個背得滾瓜爛熟的號碼。
“您好,您所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語音提示冷冰冰的,重復了兩遍。樓道聲控燈滅了。黑暗里,行李箱的輪子蹭著地磚,聲音有點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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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早上七點半,廚房里飄出煎蛋的味兒。
我坐在餐桌邊刷手機,頭條新聞一條沒看進去。蘇晴把盤子擱在我面前,雞蛋煎得有點老,邊緣焦黃。
“今天怎么起這么早?”她問,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
“睡不著。”我把手機扣在桌上。
她沒接話,轉身去倒牛奶。我們之間隔著一張桌子,安靜得能聽見她倒牛奶的嘩啦聲,還有我自己的呼吸。
結婚六年,日子過成了這樣。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就是……沒勁。
蘇晴在我對面坐下,小口喝著牛奶。她今天穿了那件米白色的襯衫,領子挺括,襯得脖子修長。頭發(fā)扎得一絲不茍,露出光潔的額頭。
“晚上部門聚餐,”她忽然說,“給我送行!
我抬頭:“送行?”
“嗯!彼畔卤,抽了張紙巾擦嘴角,“上次跟你提過,公司有個外派巴黎的機會,五個月。昨天定下來了,我去。”
我愣了幾秒。腦子里空了一下。
“巴黎?五個月?”
“對,市場部那邊缺人,周總推薦的我。”她語氣平靜,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下周三走!
下周三。今天周五。
我張了張嘴,想問點什么,比如為什么現(xiàn)在才正式告訴我,比如五個月是不是太長了。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問了顯得我小氣。
“挺好!蔽衣犚娮约赫f,“機會難得。”
蘇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點復雜,像在打量什么陌生東西。然后她點點頭,起身收拾碗筷。
“晚上聚餐,你不用等我!
“在哪兒?”
“公司附近那家粵菜館。”她頓了頓,“你要來嗎?”
我想了想,搖頭:“你們部門聚,我去不合適。”
“隨你!
水龍頭開了,碗碟碰撞的聲音清脆。我坐在那兒,看著她的背影。襯衫腰身收得恰到好處,背影挺直,還是和當年一樣。
可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
我說不上來。
出門前,蘇晴在玄關換鞋。我靠在墻邊,看著她彎腰系鞋帶。
“那個周總,”我忽然開口,“對你挺照顧的!
她動作停了一下,沒抬頭:“上司對下屬,正常。”
“也是。”
她直起身,拎起包。開門的時候,樓道的光涌進來,把她輪廓照得有點模糊。
“晚上別熬太晚!彼f。
門關上了。
我站在原地,聽著高跟鞋的聲音在樓道里漸行漸遠,最后消失。
屋里一下子靜得嚇人。
02
晚上七點,我坐在沙發(fā)上,電視開著,放的是無聊的綜藝。主持人笑得夸張,觀眾鼓掌熱烈。
我盯著屏幕,一個字沒聽進去。
手機震了一下。是蘇晴發(fā)來的照片,包廂里一大桌人,酒杯舉起,笑臉模糊。她在照片角落,側著臉,正在跟旁邊的人說話。
旁邊那個人,我只看到半張臉,但認得出來。
周揚。
蘇晴的上司,三十六歲,離過一次婚。公司里風評不錯,有能力,沒架子。去年年會我見過他一次,個子挺高,戴副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的。
蘇晴提起過他幾次,都是工作上的事。但我記得有一次,她加班到很晚,是周揚順路送她回來的。
那天晚上我問她,怎么不讓同事送。
她說周總正好也住這個方向。
當時我沒多想。現(xiàn)在想想,周揚住城東,我們住城西,順哪門子的路。
手機又震了。蘇晴發(fā)來一條語音,背景嘈雜,她聲音帶著笑:“大家說要跟你喝一杯,陳默,來不來?”
我打字:“不了,你們玩!
發(fā)送。
等了五分鐘,沒回復。大概又在喝酒了。
我關掉電視,走進臥室。蘇晴的行李箱已經(jīng)拿出來了,攤開在地上,里面還空著。旁邊堆了幾件衣服,疊得整整齊齊。
我蹲下來,隨手翻了翻。都是職業(yè)裝,襯衫、西裝褲、半身裙。還有兩件連衣裙,顏色素凈,是她平時喜歡的款式。
箱子夾層有個小口袋,拉鏈半開著。
我鬼使神差地伸手進去,摸到一個硬質的小盒子。掏出來一看,是盒胃藥。蘇晴胃不好,出差常備。
再往里摸,指尖碰到一個鋁箔板。
我抽出來。
是一板藥片,已經(jīng)吃了一顆。鋁箔背面印著英文,我看不太懂,但那個圖標我認識——一個圓圈,中間一道斜杠。
避孕藥。
我盯著那板藥,腦子里嗡的一聲。
她帶這個干什么?
外派五個月,帶避孕藥。
手指捏著鋁箔板,邊緣有點割手。我蹲在那兒,半天沒動。浴室傳來水聲,蘇晴在洗澡。
我把藥板塞回夾層,拉好拉鏈。站起來的時候腿有點麻,踉蹌了一下,扶住衣柜才站穩(wěn)。
衣柜鏡子里映出我的臉,表情有點僵。
冷靜點,陳默。也許只是常規(guī)準備,也許……也許什么?
我走出臥室,在客廳茶幾下面摸煙。煙盒空了,捏扁了扔進垃圾桶。最后在電視柜抽屜里找到半包,不知道放了多久,煙卷有點軟。
點了一支,吸了一口,嗆得咳嗽。
煙霧繚繞里,我想起一些事。
去年夏天,蘇晴加班特別頻繁。
有次我路過他們公司,想接她下班,正好看見她和周揚從大樓里出來。
兩人并肩走著,周揚側頭跟她說話,她笑著點頭。
那天她回家,身上有淡淡的酒氣。我問她是不是應酬了,她說陪客戶吃了頓飯。
客戶。周揚算客戶嗎?
還有一次,我在她舊手機里看到一張照片。好多人的合影,像是公司團建。蘇晴站在中間,周揚就在她旁邊,兩人肩膀挨著,笑得很開心。
照片時間顯示是三年前。那時候我們結婚才三年。
我問她這照片什么時候拍的,她看了一眼,說哦,那次去爬山,隨手拍的。然后就把手機拿走了。
隨手拍的。
煙燒到手指,燙了一下。我甩掉煙頭,踩滅。
浴室水聲停了。過了一會兒,蘇晴穿著睡衣出來,頭發(fā)包在毛巾里?匆娢艺驹诳蛷d,她愣了一下。
“還沒睡?”
“抽根煙!蔽艺f。
她皺了皺眉,但沒說什么,徑直走進臥室。我跟進去,她正坐在梳妝臺前抹護膚品。
鏡子里的她,臉頰被熱氣蒸得微紅,睫毛上還掛著水珠。
“晚上聚餐怎么樣?”我問。
“還行。”她擰開面霜蓋子,“周總喝多了,抱著麥克風不撒手,唱了一晚上《朋友》!
她說著笑起來,眼睛彎彎的。
我也扯了扯嘴角,笑不出來。
“那個周揚,”我頓了頓,“對你挺不錯的!
“上司嘛,都這樣。”她抹完臉,開始梳頭發(fā),“這次外派也是他力薦的,說我法語好,適應能力強。”
“你法語什么時候這么好了?”
“一直還行啊,大學不是輔修過嗎?”她透過鏡子看我,“你怎么了?”
“沒什么。”我移開視線,“就是覺得……五個月挺長的!
梳子停在頭發(fā)中間。她沉默了幾秒。
“機會難得,陳默!彼f,聲音輕了些,“我在現(xiàn)在這個位置卡了兩年了,這次回來,應該能升一級!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她放下梳子,起身走到行李箱邊,開始整理衣服。我看著她把那些襯衫一件件疊好,放進箱子,動作熟練又仔細。
那板藥就在夾層里。
我想問,但張不開嘴。
問了像什么?像懷疑,像審問。像那些電視劇里疑神疑鬼的丈夫。
我不想變成那樣。
可那個鋁箔板的影子,一直在眼前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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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來幾天,蘇晴忙著交接工作,每天很晚才回家。我公司那邊也不輕松,有個項目出了岔子,客戶天天催,老板臉色難看。
我們像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的室友,早晚碰個面,說幾句不痛不癢的話。
“吃飯了嗎?”
“吃了!
“明天降溫,多穿點!
“嗯。”
客客氣氣,冷冷淡淡。
周三晚上,蘇晴最后一次收拾行李。我坐在床邊看她忙活,她把我送她的那條羊毛圍巾疊好,放在箱子最上面。
“巴黎冬天冷,這個能用上!彼f。
我點點頭。
她蹲在箱子邊,檢查物品清單。手機、充電器、轉換插頭、護照、機票……嘴里小聲念著,手指一件件點過去。
那副認真的樣子,讓我想起我們剛結婚的時候。那時候她每次出差,我也這樣坐在旁邊看她收拾,偶爾遞個東西,開個玩笑。
現(xiàn)在只剩下沉默。
“對了,”她忽然抬頭,“我胃藥放哪兒了?”
我心里一緊:“什么胃藥?”
“就那個小圓片的,日本的。”她比劃了一下,“我記得放箱子里了。”
“沒看見!蔽艺f得很快,“可能落公司了。”
“是嗎?”她皺眉,又在夾層里翻找。手指摸到那個鋁箔板,拿出來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她沒說什么,繼續(xù)找胃藥。最后在梳妝臺抽屜里找到了,松了口氣。
“嚇我一跳,以為忘帶了。”
她把胃藥放進隨身背包,拉好拉鏈。行李箱也合上了,立起來靠在墻邊。
“差不多了。”她說,拍了拍箱子,“明天早上八點的車,我六點就得起。”
“我送你!
“不用,公司派車來接。”她頓了頓,“你明天不是要開早會嗎?”
早會。我差點忘了。
“請個假就行!
“真不用!彼Z氣堅決,“別耽誤工作!
我沒再堅持。
晚上躺在床上,我們都睡不著。黑暗中,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蘇晴翻了個身,背對著我。
“陳默。”她忽然開口。
“嗯?”
“這五個月……你照顧好自己。”
“知道!
“少抽煙!
“……嗯。”
“還有,”她停頓了很久,“等我回來,我們好好談談。”
談談。談什么?
我沒問。她也沒說。
后來她呼吸漸漸平穩(wěn),睡著了。我睜著眼看天花板,腦子里亂糟糟的。那板藥,周揚,五個月,巴黎。
還有她說的“好好談談”。
什么意思?是要談離婚嗎?
這個念頭冒出來,我自己都嚇了一跳。但緊接著,更多細節(jié)涌上來——她越來越久的加班,越來越少的話,還有那種……疏離感。
像有什么東西,在我們之間慢慢腐爛。
我輕輕起身,走到行李箱邊。蹲下來,拉開夾層拉鏈。那板藥還在老地方,鋁箔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我把它掏出來,攥在手心。
藥片隔著鋁箔,硬硬的,硌手。
浴室鏡柜里有一板維生素C,蘇晴買的,讓我每天吃一片。我從來不吃,那板藥就一直在那兒放著。
我拿出那板VC,和避孕藥放在一起。
大小一樣,鋁箔顏色差不多。在昏暗的光線下,幾乎分辨不出來。
鬼使神差地,我開始摳藥片。避孕藥的鋁箔背面有英文,VC的沒有。我把VC的藥片一顆顆摳出來,又小心翼翼塞進避孕藥的鋁箔里。
動作很慢,手指有點抖。
塞到第三顆的時候,臥室傳來響動。我僵住,屏住呼吸。
蘇晴翻了個身,又沒動靜了。
我加快動作,把剩下的藥片換完。然后把換下來的避孕藥片用紙巾包好,塞進睡衣口袋。
做完這一切,我蹲在行李箱邊,看著那板被調包的“VC”。
心跳得厲害,像剛跑完一千米。
我在干什么?
我問自己,但得不到答案。腦子里只有一個聲音在重復:不能讓她帶這個去,不能。
哪怕我錯了,哪怕是我多心。
也不能。
我把“VC”板塞回夾層,拉好拉鏈。站起來的時候,眼前黑了一下,扶住墻才站穩(wěn)。
回到床上,蘇晴還在睡。我躺下,睜著眼直到天亮。
04
早上六點,鬧鐘響了。
蘇晴起床洗漱,化妝,換衣服。我假裝睡著,聽著她在屋里走動的聲音。行李箱輪子滾過地板,門開了又關。
最后她走到床邊,站了一會兒。
我閉著眼,能感覺到她的視線。
“我走了!彼p聲說。
我沒應。
她嘆了口氣,腳步聲遠去。大門打開,又關上。
我睜開眼,房間里空蕩蕩的。陽光從窗簾縫隙擠進來,照在地板上,灰塵在光柱里飛舞。
起床,走到客廳。餐桌上放著早餐,煎蛋、面包、牛奶。煎蛋還是有點老,面包切得整整齊齊。
我坐下來,慢慢吃。面包有點干,噎得慌。
手機響了,是蘇晴發(fā)來的消息:“到機場了。登機后給你發(fā)信息!
我回了個“好”字。
然后打開通訊錄,找到周揚的電話。那是去年存下的,有次蘇晴手機沒電,用我手機給他打過電話。
我盯著那串數(shù)字,看了很久。
最后沒撥出去。
刪了對話框,把手機扔在沙發(fā)上。走到陽臺,點了支煙。早上空氣清冷,吸進肺里有點刺痛。
樓下有車開過去,輪胎壓過路面,沙沙的響。
一支煙抽完,我回屋換衣服上班。經(jīng)過梳妝臺時,看見蘇晴常用的那支口紅忘了帶,孤零零躺在臺面上。
我拿起來,擰開。是她最喜歡的豆沙色,用了大半。
擰回去,放回原處。
出門前,我又看了一眼那個行李箱曾經(jīng)停放的位置。地板上有兩道淺淺的輪子印,很快就會被灰塵蓋住。
就像有些東西,消失了也不會有人注意。
公司里,項目的問題還沒解決。客戶發(fā)來一封措辭嚴厲的郵件,老板把我叫進辦公室,拍了桌子。
“陳默,你這幾天怎么回事?魂不守舍的!”
我低頭不說話。
“今天之內(nèi)必須把方案改出來,改不好,這個項目你別跟了!”
“知道了!
回到工位,盯著電腦屏幕。文檔上的字密密麻麻,像螞蟻在爬。我看不進去,腦子里全是那板藥,還有蘇晴登機前的背影。
手機震了一下。蘇晴發(fā)來照片,機艙窗戶,外面是云海。
“起飛了。”她說。
我打字:“一路平安!
然后點開她的朋友圈。最新一條是昨晚發(fā)的,聚餐合影。九宮格,中間那張是她和周揚的單獨合照。兩人舉著酒杯,笑得很開心。
配文:“感謝領導栽培,巴黎見!”
下面一堆點贊評論。有同事開玩笑:“周總蘇姐配一臉!”
周揚回復了一個笑臉。
我盯著那條評論,看了足足一分鐘。然后退出朋友圈,關掉手機。
下午三點,方案改到一半,胃突然絞痛。這才想起來,從早上到現(xiàn)在,只吃了那個煎蛋和面包。
去樓下便利店買了面包和礦泉水,坐在花壇邊吃。面包太甜,吃了兩口就膩了。
手機又震。是蘇晴:“落地了。巴黎在下雨!
附了一張照片,機場玻璃窗上雨痕斑駁。
我回:“注意安全。”
“嗯。你早點休息,這邊才下午!
時差七小時。她那邊下午四點,我這邊晚上十一點。
我看了眼時間,確實該回去了。但不想回家,那個空蕩蕩的房子。
又在花壇邊坐了半小時,直到保安過來提醒要鎖門了,才起身離開。
地鐵上人不多,我找了個角落位置坐下。車廂搖晃,燈光慘白。對面玻璃窗映出我的臉,憔悴,眼袋很重。
像個失敗者。
出地鐵站已經(jīng)十二點了。小區(qū)里很安靜,只有路燈亮著。走到樓下,抬頭看我家窗戶,黑漆漆的。
以前蘇晴加班晚歸,總會給我留盞燈?蛷d那盞落地燈,暖黃色的光,從窗戶透出來,老遠就能看見。
現(xiàn)在沒了。
上樓,開門,開燈。燈光刺眼,我瞇了瞇眼。
屋里一切照舊,但又什么都不一樣了。沙發(fā)靠墊擺得整齊,茶幾上干干凈凈,遙控器放在固定位置。
太整齊了,像沒人住過。
我脫了外套,走進臥室。床上被子疊得方正,枕頭并排擺著。蘇晴那側,床頭柜上放著她的睡前讀物,一本法語小說。
我拿起來翻了翻,里面夾著一張書簽。書簽是手工做的,壓著一片干枯的銀杏葉。
那是我們剛戀愛時,一起在公園撿的。她說銀杏葉像扇子,要留著做紀念。
這么多年了,她還留著。
我把書放回去,坐在床邊?诖镉袞|西硌著,掏出來一看,是那包用紙巾裹著的避孕藥片。
攤在掌心,白色的藥片,小小的,圓圓的。
看了很久,然后起身走進衛(wèi)生間,把藥片全部倒進馬桶。按下沖水按鈕,水流旋轉著把它們卷走,消失在下水道里。
回到客廳,打開電視。隨便調了個臺,深夜劇場在放老電影,男女主角在雨里擁抱,哭得撕心裂肺。
我點了支煙,看著屏幕。
煙霧繚繞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和蘇晴也這樣看過電影。
那時候我們租房子住,沙發(fā)很小,擠在一起。
看到感人處,她會靠在我肩上,小聲抽泣。
我摟著她,覺得這輩子就這樣了,挺好。
煙燒完了,燙到手。電影也演完了,片尾字幕滾動。
關掉電視,屋里徹底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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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蘇晴到巴黎一周后,我們視頻了一次。
她那邊是晚上,背景是酒店房間。她穿著睡衣,頭發(fā)濕漉漉的,看起來有點疲憊。
“工作還順利嗎?”我問。
“還行,就是時差還沒倒過來!彼嗔巳嗵栄ǎ斑@邊節(jié)奏挺快的,每天開會、見客戶、寫報告!
“注意休息!
“知道。”她頓了頓,“你呢?”
“老樣子!
沉默。視頻有點卡,她的畫面定格在一個微笑的表情上,但眼神是空的。
“陳默,”她忽然說,“我走那天早上,你是不是沒睡著?”
我愣了一下。
“我聽見你起床了!彼粗R頭,“在行李箱那邊。”
心臟猛地一縮。我握緊手機,手心出汗。
“我……我看看你有沒有忘帶東西!蔽艺f得有點結巴。
“是嗎?”她笑了笑,那笑容有點淡,“那你看到什么了?”
“沒什么。”我移開視線,“就一些衣服!
她又沉默了一會兒。視頻里傳來她那邊街道的聲音,警笛聲,還有模糊的音樂。
“陳默,”她聲音很輕,“我們之間……是不是出問題了?”
我沒說話。
“等我回來,我們真的得好好談談!彼f,“有些事,我覺得……”
話沒說完,她那邊傳來敲門聲。她回頭看了一眼,說了句法語,然后轉回來。
“同事找我有事,先掛了!
“好!
視頻斷開。屏幕黑掉,映出我自己的臉。
有些事,她覺得什么?
我沒敢問。
之后幾天,我們聯(lián)系越來越少。她忙,我也忙。偶爾發(fā)條信息,也是隔很久才回。
“吃了嗎?”
“今天巴黎天氣怎么樣?”
“陰天。”
“注意保暖。”
“你也是!
像兩個陌生人客套。
公司項目終于熬過去了,但老板對我的態(tài)度明顯冷淡。年底評級,我可能升不了了。同事私下說,老板覺得我最近狀態(tài)不行,關鍵時候掉鏈子。
我沒反駁。確實掉鏈子了。
周五晚上,部門聚餐。喝了不少酒,同事小張搭著我肩膀,大著舌頭說:“陳哥,你跟嫂子還好吧?”
“挺好。”我說。
“那就好。”他打了個酒嗝,“我聽說……算了,不說了!
“聽說什么?”
“沒什么沒什么!彼麛[擺手,又去跟別人喝了。
我坐在那兒,酒意上頭,腦子里反復琢磨他那句“聽說”。聽說什么?聽說蘇晴和周揚?聽說我們感情不好?
越想越煩躁,又灌了一杯。
散場時已經(jīng)十一點多了。我沒打車,沿著馬路慢慢走。夜風一吹,酒醒了大半,但頭更疼了。
路過一家便利店,進去買了煙。結賬時,看見貨架上的避孕套,各種牌子,花花綠綠。
忽然想起那板藥。
如果她真的需要,為什么帶藥?為什么不帶套?
這個念頭冒出來,像根刺扎進肉里,越鉆越深。
走出便利店,點煙的手有點抖。第一下沒點著,第二下才燃。
吸了一口,嗆得咳嗽,眼淚都出來了。
蹲在路邊咳了半天,咳完了,也不想站起來了。就那么蹲著,看著馬路上的車流。
一輛,兩輛,三輛……車燈連成線,像一條發(fā)光的河,往不知道什么地方流。
手機震了。我掏出來看,是蘇晴發(fā)來的朋友圈。
新動態(tài),九張圖。埃菲爾鐵塔,塞納河,咖啡館,還有幾張工作照。最后一張是團隊合影,七八個人,蘇晴站在中間,周揚在她旁邊。
兩人挨得很近,周揚的手,好像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
也可能沒搭,角度問題。
配文:“忙碌而充實的一周,感謝團隊!”
下面一堆點贊評論。周揚評論:“辛苦了,周末好好休息!
蘇晴回復了一個笑臉。
我盯著那張合影,放大,再放大。像素有點模糊,但能看清蘇晴的笑臉,很燦爛,是那種發(fā)自內(nèi)心的笑。
我已經(jīng)很久沒見她這樣笑過了。
至少,沒對我這樣笑過。
關掉手機,站起來。腿麻了,踉蹌了一下。慢慢往家走,腳步沉重。
到家已經(jīng)凌晨一點。開門,開燈,換鞋。動作機械,像設定好程序的機器人。
洗澡的時候,熱水沖在身上,皮膚發(fā)紅。我看著鏡子里的自己,眼睛布滿血絲,胡子拉碴。
像個瘋子。
擦干身體,走出浴室。經(jīng)過書房時,看見書柜最上層那個鐵盒子。那是放舊物的盒子,好幾年沒打開了。
我搬來椅子,踩上去,把盒子拿下來。
灰塵很厚,一吹,滿屋子飛。打開盒子,里面是一些零碎東西:大學時的學生證,舊照片,火車票,電影票根。
還有一本相冊。
我翻開相冊。第一頁就是我和蘇晴的婚紗照。那時候我們都年輕,她穿著白紗,笑靨如花。我摟著她,表情有點僵,但眼里有光。
往后翻,蜜月旅行,三亞。她穿著泳衣,戴著草帽,在海邊奔跑。我在后面追,照片拍糊了,但能看出我們在笑。
再往后,生活照。一起做飯,她系著圍裙,我在旁邊切菜。一起逛超市,推車里堆滿零食。一起窩在沙發(fā)上看電視,她靠在我懷里,睡著了。
翻到最后一頁,是那張合影。
公司團建,很多人。蘇晴站在中間,周揚在她旁邊。兩人肩膀挨著,都穿著運動服,滿頭大汗,但笑得很開心。
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蘇晴的字跡:“2018.10.27,西山團建。累但快樂!”
2018年。三年前。
那時候我們結婚三年,應該還算新婚吧?可她照片里的笑容,和跟我在一起時,好像沒什么不同。
又好像,完全不同。
我把照片抽出來,對著燈光看。周揚的手,確實只是垂在身側,沒有碰她。兩人的距離,也就是普通同事。
是我多心了嗎?
可能吧。
但心一旦有了裂縫,就很難再粘回去了。懷疑像霉菌,在陰暗處滋生,蔓延,最后爬滿整個心房。
我把照片塞回相冊,合上。放回鐵盒子,蓋好蓋子,搬回書柜頂層。
做完這一切,我坐在書房地上,背靠著書柜。
夜深了,窗外偶爾有車經(jīng)過。車燈的光掃過天花板,一晃而過。
像那些過去的時光。
06
蘇晴去巴黎的第三個月,我收到她一條很長的信息。
那時是凌晨三點,我還沒睡。手機屏幕的光在黑暗里刺眼。
“陳默,有件事我想告訴你。我懷孕了。”
短短一行字,我看了五遍。
手指僵在屏幕上,打不出一個字。腦子里一片空白,然后各種聲音炸開,嗡嗡作響。
懷孕了?
怎么可能?
那板藥……我不是換了嗎?
等等。如果藥換了,她應該不會懷孕。除非……除非她根本沒吃?或者,吃了別的藥?
又或者,孩子不是……
我不敢想下去。
手機又震了一下。蘇晴發(fā)來第二條:“驗孕棒測的,還沒去醫(yī)院。我自己也很亂,不知道怎么辦!
我盯著那行字,呼吸急促。
不知道怎么辦?什么意思?是不知道要不要,還是不知道該怎么跟我說?
我打字,刪掉,再打,再刪。最后只發(fā)了三個字:“誰的?”
然后盯著屏幕,等回復。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沒有新消息。
我撥視頻通話。響了幾聲,被掛斷了。
再撥,又被掛斷。
第三次撥過去,提示對方已關機。
我握著手機,站在臥室中央。黑暗從四面八方壓過來,壓得我喘不過氣。
懷孕了。
在巴黎,懷孕了。
和周揚一起工作,朝夕相處,懷孕了。
邏輯嚴絲合縫,完美得讓人絕望。
我跌坐在床上,手機從手里滑落,掉在地板上,屏幕碎了。裂紋像蜘蛛網(wǎng),蔓延開來。
坐在黑暗里,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窗外天色泛白,晨光一點點滲進來。
地板上,碎屏的手機忽然震了一下。我撿起來,是蘇晴發(fā)來的信息。
“陳默,你什么意思?”
短短七個字,我能想象她打出這行字時的表情。憤怒?失望?還是心虛?
我打字:“字面意思。孩子是誰的?”
這次她回得很快:“除了你還能是誰的?!”
“我?”我冷笑,手指用力戳著屏幕,“我碰過你嗎?你走之前那晚?那次能懷上?”
“為什么不能?陳默,你瘋了嗎?”
“我瘋了?”我打字的手在抖,“蘇晴,你行李箱里那板避孕藥,是干什么用的?嗯?你去巴黎五個月,帶避孕藥干什么?!”
那邊沉默了。
長久的沉默。
然后她發(fā)來一條語音,點開,是她壓抑著怒氣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