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

爺爺?shù)陌贇q壽宴上，大伯舉著酒杯，正要給爺爺賀壽。

后院那扇關(guān)了半輩子的鐵皮門“哐當”一聲開了。

被全家當成累贅的啞姑走了出來。她換上了一身干凈的粗布衣服，手里端著一個黑漆木盒，徑直走到主桌前。

大伯臉色一沉，上前去拽她的胳膊。

“誰讓她出來的？保安！趕緊弄回后院去！”

啞姑反手一甩，干枯的手指直直指向大伯的鼻子。

“你敢動我？”

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桌面。

全場死寂。爺爺手里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這個在我們家后院白吃白喝，裝了六十多年啞巴的女人，開口說話了。

01.

1963年，大饑荒剛過個尾巴。爺爺是鎮(zhèn)上的老木匠，也是當時的村長，從外面領(lǐng)回來一個女人。

女人看著不到二十歲，渾身臟得看不出樣貌，只會“啊啊”地叫，是個啞巴乞丐。

爺爺在自家后院搭了個棚子，讓她住了下來。

這一住，就是大半輩子。我們小輩都叫她啞姑。

“爸，家里本來就揭不開鍋，你弄個要飯的回來干什么？”大伯當年最反對，經(jīng)常在院子里跳腳。

爺爺坐在門檻上抽著旱煙，頭也不抬。

“添雙筷子的事。這人我留下了，誰也別廢話�！�

大伯氣得摔門而出。

打我記事起，后院就是家里的禁地。

除了爺爺，誰也不許進去。啞姑的飯菜，都是爺爺親自端進去。后院那扇鐵皮門上，常年掛著一把大鎖。

我哥江斌大我三歲，從小就皮。

我上小學(xué)二年級那年夏天，江斌帶著我，搬了兩個長條凳，偷偷爬上后院的墻頭。

院子里雜草叢生。啞姑坐在一個小馬扎上，手里拿著一把刻刀，正在雕一塊木頭。

她低著頭，頭發(fā)亂蓬蓬的。

江斌壓低聲音扯了扯我的袖子。

“你看她刻的什么？像不像個人？”

我還沒看清，腳下一滑，踩碎了一片瓦。

啞姑猛地抬頭。

她的眼神像狼一樣兇狠，死死盯著我們，嘴里發(fā)出凄厲的“啊啊”聲。

我嚇得從凳子上摔下來，哇哇大哭。

爺爺聞聲趕來，手里抄著一把掃帚。

“誰讓你們趴墻頭的？滾下來！”

那是爺爺?shù)谝淮未蚪�。掃帚疙瘩抽在江斌腿上，江斌疼得直蹦�?/p>

“爺爺，我再也不敢了！”江斌邊跑邊喊。

那天晚上，家里爆發(fā)了激烈的爭吵。

“爸，你為了個外人打親孫子？”大伯拍著桌子，茶杯震得直響。

我爸坐在旁邊抽煙，沒吭聲。我媽把我拉到身后，拿熱毛巾給我敷摔腫的膝蓋，也滿臉不高興。

爺爺把旱煙袋往桌上重重一磕。

“這個家還是我做主！誰要是看她不順眼，現(xiàn)在就分家滾蛋！”

屋里瞬間安靜了。大伯咬著牙，沒敢接話。

從那以后，啞姑成了我們家一個心照不宣的禁忌。她像一個幽靈，安靜地活在后院的陰影里。

02.

時間長了，大家也就習(xí)慣了啞姑的存在。

她從不踏出后院半步。每個月，爺爺都會給她買幾尺粗布，還有一些針線和粗糧。

大娘經(jīng)常在背地里翻白眼，算盤打得震天響。

“咱家這是養(yǎng)了個祖宗！每個月光買布就得花多少錢？老頭子一個月四千塊的退休金，得有一大半搭進去。”

我媽在廚房洗碗，水龍頭開得很小。

大娘走過來，靠在門框上磕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

“弟妹，你就沒意見？老二家將來江斌結(jié)婚不得買房？這錢早晚都被后院那個吸干�！�

我媽把洗好的碗摞進碗柜，拿抹布擦了擦手。

“大嫂，爸的錢他自己說了算。咱們做小輩的，干好自己的活就行了�！�

大娘“呸”了一口。

“爛泥扶不上墻�！贝竽锓藗�白眼，扭頭走了。

矛盾總是在不經(jīng)意間爆發(fā)。

那是我上初二那年，家里要翻修老屋。

大伯提議，把后院的棚子拆了，蓋兩間磚房，給江斌當婚房。

“江斌眼看也大了，總不能一直跟丫頭擠一個屋。后院那么大地方，空著也是空著。”大伯理直氣壯地站在院子里說。

爺爺坐在老槐樹下，拿著銼刀打磨木料。

“后院不能動�！睜敔旑^都沒抬。

“爸！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大伯急了，上前一把抓住爺爺手里的銼刀，“為了個來路不明的啞巴，你連親孫子的前程都不顧了？”

爺爺反手一推。

大伯一個踉蹌，退后了兩步。

“我說了，后院不能動！”爺爺?shù)穆曇舨淮�，但透著一股子冷意�?/p>

大伯急紅了眼，轉(zhuǎn)身沖向后院。

“我今天非得把那個破棚子拆了不可！”

家里人趕緊去拉。我也跟著跑了過去。

后院里，大伯一腳踹翻了啞姑平時做飯的土灶。鍋碗瓢盆碎了一地。

啞姑從棚子里沖出來，手里死死抱著一個黑漆木盒。

她張大嘴，發(fā)出凄厲的尖叫聲，像是一只護崽的母狼，直挺挺地擋在棚子前面。

大伯上前去搶那個木盒。

“我倒要看看，你這里面藏了什么寶貝！”

啞姑一口咬在大伯的手腕上。

大伯慘叫一聲，揚起手就要打。

“住手！”爺爺大喝一聲，快步走過來。

大伯停住手，手腕上已經(jīng)滲出了一排血印子。

爺爺走到啞姑面前，把她護在身后。

“從今天起，誰也不許再提拆后院的事。否則，明天就去大隊部開證明，分家！”

大伯捂著手腕，惡狠狠地瞪了啞姑一眼。

那場風(fēng)波過后，那個黑漆木盒，成了我心里的一個謎。

03.

時間一天天過去，爺爺老了。

他的背駝得厲害，走路也開始拄拐棍了。前年冬天摔了一跤，徹底坐上了輪椅。

去后院送飯的任務(wù)，落到了我爸頭上。

每次我爸端著碗進去，啞姑總是躲在門后。等我爸放下了，退出去，她才出來拿。

隨著爺爺身體越來越差，家里的氣氛也越來越緊張。

今年年初，爺爺突發(fā)腦梗住院，花了一大筆錢。

出院那天晚上，大伯把全家人召集在客廳開會。

江斌剛好下班回來，連工裝都沒脫，坐在我旁邊。

大伯清了清嗓子，把厚厚一沓繳費單拍在茶幾上。

“爸這次住院，一共花了兩萬八。老二，這錢咱們得算算�！�

我爸搓著手，面露難色。

“大哥，住院費是我先墊的。咱兩家平攤，你給我一萬四就行�！�

大娘立刻接話，聲音尖銳。

“一萬四？老二，你算盤打得挺精啊。爸平時在你們家吃在你們家住，這護理費怎么算？”

江斌冷笑一聲，把水杯重重磕在桌上。

“大伯母，算盤珠子都崩我臉上了。爺爺每個月四千退休金，三千五填了你家買大平層的窟窿，我們家拿過幾毛錢？現(xiàn)在提平攤了？”

大娘臉色一變，指著江斌的鼻子。

“江斌，怎么跟長輩說話呢！沒大沒小的！”

“行了！”大伯打斷了他們，點了一根煙。

大伯看著我爸：“老二，醫(yī)藥費的事先放放。爸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了。后院那個啞巴，咱們得提前打算。我的意思是，給鎮(zhèn)上的敬老院交點錢，把她送進去。權(quán)當是咱家行善積德了�！�

我爸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

“我看行。但這敬老院的費用……”

大娘馬上說：“當然是平攤！一人一半�！�

江斌站了起來。

“大伯，爺爺名下這套老宅子怎么分？是不是也平攤？”

大伯瞪了江斌一眼。

“長輩說話，小孩少插嘴！宅子是祖產(chǎn)，當然是傳給長房長孫。你大侄子明年就要結(jié)婚，正好翻新一下做婚房�！�

客廳里瞬間安靜了。我爸漲紅了臉，剛要開口爭辯。

主臥室的門開了。

爺爺自己推著輪椅，出現(xiàn)在門口。他瘦得皮包骨頭，但眼睛依然銳利。

“我還沒死呢，你們就開始分家產(chǎn)了？”

全家人趕緊站了起來。

爺爺自己轉(zhuǎn)動輪椅，來到客廳中央。

“醫(yī)藥費，從我剩下的退休金里扣。宅子，誰也不給。我已經(jīng)找律師立了遺囑�！�

爺爺喘了口氣，環(huán)視了一圈。

“只要啞姑還活著一天，這老宅子就歸她住。誰也不許趕她走�！�

大伯和大娘的臉瞬間綠了。

“爸！你瘋了？”大娘尖叫起來，“你把祖產(chǎn)留給一個外人？”

爺爺重重地拍了一下輪椅的扶手。

“我說了算！誰要是不愿意，現(xiàn)在就滾出這個門！”

那天晚上的家庭會議不歡而散。大娘臨走時，狠狠地摔了門，震得天花板上的灰直往下掉。

我知道，更大的暴風(fēng)雨馬上就要來了。

04.

轉(zhuǎn)眼，爺爺?shù)囊话贇q大壽到了。

雖然家里內(nèi)部為了遺囑的事已經(jīng)水火不容，但面子上的工程還得做。

大伯為了彰顯長子的孝心，包下了鎮(zhèn)上最大的酒樓“福滿樓”的一樓大廳。

“擺三十桌，親戚朋友都請。每桌的標準不能低于八百塊。菜單我訂好了，全是大件�！贝蟛诩依镏笓]著。

錢，自然又成了大伯發(fā)難的借口。

“老二，這壽宴的錢，一共三萬，一家一萬五。馬上交錢。”大伯把賬單扔在我爸臉上。

我爸接住賬單，直皺眉頭。

“大哥，這單子上怎么還有兩瓶茅臺和兩條華子？這也是壽宴喝的？”

大娘在一旁冷嘲熱諷。

“哎喲，老二，爸過百歲大壽，一輩子就這一回。你大哥招待貴客不用好煙好酒？平時裝孝子，關(guān)鍵時刻一毛不拔�！�

江斌走過去，一把扯過賬單。

“大伯，我們出一萬五沒問題。但這賬得算清楚。你給大頭（大伯的孫子）買的那個金鎖，也寫在單子上，這算哪門子壽宴花銷？”

大伯一把搶過賬單，臉色鐵青。

“那是我順手買的，算在總賬里怎么了？怎么，我掏錢買東西，還要向你匯報？”

吵歸吵，為了爺爺?shù)拿孀�，我爸還是把錢咬牙交了。

壽宴前一天，外地的親戚們陸續(xù)提前到了，老宅子里住滿了人，亂成了一鍋粥。

為了防止啞姑出來“惹事”，大娘特意找了一把黃銅大鎖，把后院的鐵皮門死死鎖住。

“告訴你們家那幾個調(diào)皮的孩子，誰也不許去后院晃悠！里面有個瘋子！”大娘大聲警告著親戚們。

然而，越防什么，越來什么。

那天下午，大娘的娘家侄孫，一個七八歲的熊孩子，不知道從哪找來了一根鐵絲，蹲在后院門口鼓搗。

“咔噠”一聲，鎖居然被他捅開了。

“抓怪物去咯！”熊孩子大喊著沖進后院。

幾分鐘后，后院傳來一聲殺豬般的慘叫。

全家人聞聲趕去。

后院里，熊孩子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他的臉上有一道長長的血印子。

啞姑站在棚子門口，手里緊緊抱著那個黑漆木盒，渾身發(fā)抖，眼神兇狠得嚇人。

大娘瘋了一樣沖過去，抱起熊孩子。

“我的心肝�。∵@老瘋婆子打你了？”

熊孩子哭著點頭，指著啞姑手里的盒子。

“她打我！我就是想看看那個盒子里有什么好玩的……”

大娘放下孩子，轉(zhuǎn)身就朝啞姑撲了過去。

“你個老不死的喪門星！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大娘抄起院墻邊上的一根粗木頂門棍，劈頭蓋臉地朝啞姑砸下去。

啞姑也不躲，死死護著懷里的盒子，閉上了眼睛。

眼看棍子就要砸破啞姑的頭，江斌從人群中沖出來，一把抓住了半空中的棍子。

“大娘！你干什么！”江斌用力一拽，把棍子搶了過來，扔在地上。

大娘順勢往地上一坐，雙手拍打著大腿，開始撒潑打滾。

“沒天理了��！小輩打長輩了！為了個瘋婆子，一家人聯(lián)合起來欺負我啊！”

大伯也急了，沖上來揪住江斌的衣領(lǐng)要動手。

我趕緊跑過去，用力推開大伯，擋在江斌前面。場面徹底失控了，親戚們拉架的拉架，看戲的看戲。

就在這時，爺爺被我爸推著輪椅趕到了。

“都給我住手！”

爺爺?shù)穆曇綦m然蒼老，但依然極具威懾力。人群瞬間散開。

爺爺看著坐在地上的大娘，又看了看狼狽的啞姑。

啞姑看著爺爺，突然眼眶紅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把那個黑漆木盒往前遞了遞，喉嚨里發(fā)出“咯咯”的聲音，異常急促，像是有極重要的話要說。

爺爺眼神一變，雙手緊緊抓住輪椅扶手。

“回去。”爺爺?shù)穆曇衾飵е唤z不易察覺的顫抖。

啞姑死死盯著爺爺，僵持了片刻。她抱緊盒子，轉(zhuǎn)身進了棚子。

大娘還想鬧，被大伯一把拉住。

“行了！明天就是大壽，今天鬧出人命好聽嗎？”大伯咬牙切齒地指著江斌，“等明天辦完事，咱們新賬老賬一起算！”

黃銅鎖又被重新掛上。但我看到，啞姑隔著窗戶玻璃，一直盯著外面的我們。

她的眼神，不再是幾十年的恐懼和躲閃，而是一種徹徹底底的決絕。

05.

第二天中午，“福滿樓”一樓大廳張燈結(jié)彩。

三十桌酒席座無虛席。

爺爺穿著一身大紅唐裝，坐在主桌的正中央。

表面上一派和氣，親戚們輪番上前敬酒、送禮、說吉利話。

大伯和大娘穿梭在賓客中間，滿臉堆笑，收著一個個厚厚的紅包，仿佛昨天的鬧劇根本沒發(fā)生過。

江斌和我坐在角落的桌子上，冷眼看著這一切。

“哥，你覺不覺得今天爺爺?shù)哪樕懿粚牛俊蔽覊旱吐曇魡柦蟆?/p>

江斌皺著眉頭，盯著主桌。

爺爺雖然端坐著，但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大門的方向，雙手放在膝蓋上，一直在微微發(fā)抖。

敬酒環(huán)節(jié)到了。

大伯端著滿滿一杯白酒，走到臺前，拿起了麥克風(fēng)。

“今天，是我父親一百歲的大壽！感謝各位親朋好友百忙之中……”

大伯的場面話還沒說完。

酒樓厚重的玻璃大門，突然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外面的陽光有些刺眼，一個佝僂的身影逆著光站在門口。

是啞姑。

她今天換上了一身干凈的粗布衣服，頭發(fā)也破天荒地梳得整整齊齊。

手里，依然端著那個黑漆木盒。

大廳里原本嘈雜的聲音，瞬間消失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盯著這個不速之客。

大伯愣了一下，隨即臉色大變，猛地把麥克風(fēng)砸在桌上。

“誰把她放出來的？保安！保安呢？把這個瘋婆子給我拖出去！”

大伯沖著幾個年輕的本家親戚使了個眼色，幾個人立刻上前，準備把啞姑架出去。

啞姑沒有反抗，她只是一步一步、極其堅定地往主桌走。

幾個人沖上去抓她的胳膊。她劇烈地掙扎起來，嘴里發(fā)出憤怒的嘶吼聲。

混亂中，黑漆木盒掉在了地上。

“吧嗒”一聲，蓋子開了。

看清盒子里面的東西時，江斌和我猛地站了起來。

爺爺坐在輪椅上，渾身像觸電一樣抖了一下。他猛地推開我爸的手，掙扎著想要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