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瑾萱盯著手機銀行余額，手抖得厲害。

十二筆轉(zhuǎn)賬，每筆12000，收款人一欄赫然寫著“董銀娥”。

身后，裝修公司的報價單攤在桌上，十八萬的預算刺得她眼睛發(fā)疼。

她聽見鑰匙轉(zhuǎn)動的聲音，董光霽推門進來，手里提著菜，嘴里還哼著歌。

她沒回頭，只問了一句：“董光霽，你媽知道你偷她的棺材本了？”

01

蕭瑾萱請了三天年假，就是為了把新房裝修的事定下來。

房子是去年年底買的，兩室一廳，八十平，在六樓沒電梯。

當初看房的時候她嫌樓層高，董光霽說“便宜啊，省下來的錢夠裝修了”，她咬咬牙也就認了。

攢了一年的錢，加上結(jié)婚時收的份子錢，她算過，卡里應該有十五六萬。裝修公司報了十八萬，缺口不大，找娘家借點就能補齊。

她坐在客廳地板上，打開手機銀行，準備算算具體數(shù)目。

余額顯示：三千七百二十一塊五毛。

她以為自己看錯了，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沒錯，三千多。

蕭瑾萱腦子里嗡的一聲，心跳突然快起來。她把賬單明細往下翻，一筆一筆地看。

工資入賬、房貸扣款、超市消費……都沒問題。

再往下翻，她看見了一筆固定的轉(zhuǎn)賬記錄。每個月十二號，金額12000，收款人：董銀娥。

一筆，兩筆，三筆……一共十二筆。

她的手開始抖。十四萬四，一分不少。

門外傳來腳步聲，鑰匙捅進鎖眼的聲音。蕭瑾萱抬起頭，看見董光霽推門進來，手里拎著超市塑料袋，嘴里還哼著《咱們工人有力量》。

“今天超市排骨打折，我買了兩斤，晚上燉……”

他沒說完，因為她臉上的表情把他嚇住了。

“怎么了？”他放下袋子，走過來，“不舒服?。俊?/p>

蕭瑾萱把手機舉起來，屏幕對著他：“董光霽，這怎么回事？”

董光霽看了一眼，臉色變了。嘴張了張，又閉上。他低下頭，脫了鞋，也不說話，直接往廚房走。

“你站住。”蕭瑾萱站起來，腿有點軟，扶著墻才站穩(wěn)，“我問你呢，你每月給你媽轉(zhuǎn)一萬二，轉(zhuǎn)了一整年，這事我怎么不知道？”

董光霽站在廚房門口，背對著她，肩膀塌著。

“說話啊。”她的聲音開始發(fā)抖。

“我媽……”他終于開口，但聲音小得聽不見，“我媽說弟弟要結(jié)婚，缺錢?！?/p>

“你弟結(jié)婚關(guān)你什么事？關(guān)咱們裝修什么事？”蕭瑾萱一步跨到他面前，“董光霽，你看著我說話?！?/p>

他抬起頭，眼睛紅紅的，臉上表情像是做錯事的孩子。

“我不是故意的，”他說，“我媽說她急用，讓我先轉(zhuǎn)給她，說過段時間還。后來……后來就一直沒還?！?/p>

“每個月一萬二，轉(zhuǎn)了一年，你說你忘了告訴我？”蕭瑾萱笑了，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你當我是三歲小孩？”

董光霽不說話了，就那么低著頭站著。

塑料袋里的排骨化凍了，血水流到地板上，紅得刺眼。

02

那天晚上誰也沒吃飯。

蕭瑾萱坐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里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十四萬四，就這么沒了。

她想起那次逛街，看見一套床上用品，打完折六百多，她站在柜臺前摸了半天，最后還是沒買，說等搬新家再買好的。

她想起來那個周末，董光霽說要出去吃飯，她說不去，在家煮掛面，省下的錢攢著裝修。

每一筆省下來的錢，每個月從牙縫里摳出來的錢，都被他轉(zhuǎn)給了他媽。

連聲招呼都不打。

“你什么時候開始的？”她問。

董光霽坐在客廳沙發(fā)上，抱著頭，聲音悶悶的：“去年七月?！?/p>

“為什么？你媽缺錢？她退休工資一個月三千多，夠花了?！?/p>

“不是缺錢，”他抬起頭，“是……是弟弟要結(jié)婚，女方要二十萬彩禮，我媽說湊不夠?！?/p>

“你弟結(jié)婚要彩禮，憑什么咱們出？”蕭瑾萱的聲音高了八度，“董光霽，那是你弟，不是你兒子！”

“你別這么說，”他皺著眉頭，“我弟當年為了供我讀書，輟學打工，我媽一直覺得欠他的。現(xiàn)在他結(jié)婚了……”

“所以呢？所以你就把咱們裝修的錢給他？那咱們怎么辦？”蕭瑾萱站起來，“我告訴你，董光霽，裝修公司后天就要方案了，我怎么跟人家說？說我老公把錢全轉(zhuǎn)給他弟了？”

“我找我媽要，”他說，“明天就去要?！?/p>

“你去要？你媽會給？”

“會。”他說得很沒底氣。

第二天一早，蕭瑾萱請了假，跟著董光霽一起去了婆婆家。婆婆住在城東老小區(qū)，兩室一廳，收拾得干干凈凈。

開門的時候，婆婆董銀娥正坐在客廳看電視?？匆娝麄儊砹?，臉上笑開了花：“喲，光霽回來了，怎么不提前打個電話，我好去買菜?！?/p>

“媽，”董光霽站在門口，沒換鞋，“我跟你說個事。”

“進來說，進來說?！逼牌爬氖滞镒А?/p>

看見蕭瑾萱站在后面，婆婆的笑容淡了淡：“瑾萱也來了啊?！?/p>

“媽，”蕭瑾萱沒接話，直接說，“光霽每個月給你轉(zhuǎn)一萬二，這事你知道嗎？”

婆婆臉色變了，松開董光霽的手，轉(zhuǎn)身走回沙發(fā)上坐下。

“我知道啊，”她說，“怎么了？”

“這錢是我們要裝修用的，”蕭瑾萱說，“我們房子買了大半年了，一直沒裝修，就是因為沒錢。現(xiàn)在您把這錢拿走了……”

“什么叫我拿走了？”婆婆一瞪眼，“那是我兒子給我的養(yǎng)老錢，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偷了？”

“養(yǎng)老錢？”蕭瑾萱愣了，“您才五十多歲，正要什么養(yǎng)老錢？”

“你管我要不要？我兒子給我錢，那是天經(jīng)地義！”婆婆站起來，聲音越來越大，“你嫁進我們家，就想管著我兒子的錢？你這媳婦怎么當?shù)模俊?/p>

“我沒想管他的錢，”蕭瑾萱深吸一口氣，“但這錢我們有約定，是攢著裝修的。您要是急用，您跟我們說一聲，我們商量著來?？赡痪湓挷徽f，讓他直接轉(zhuǎn)，還轉(zhuǎn)了一整年……”

“我沒有話跟你說，”婆婆一擺手，“光霽，你跟你媳婦說清楚，這錢是你自愿給的，不是我逼你的?！?/p>

董光霽站在兩個女人中間，嘴張了又張，最后擠出一句：“媽，這錢……這錢還是得還……”

03

“還？”婆婆眼睛瞪得老大，“你跟我說還？”

她笑起來，笑得很難看：“光霽，我從你六歲把你拉扯大，你爸走得早，我一個人帶你們哥倆，吃糠咽菜供你讀書。你弟弟為了你輟學打工，辛辛苦苦幾年，現(xiàn)在他要結(jié)婚了，你給我要點錢，你就要我還？”

“媽，我不是這個意思……”董光霽的額頭冒汗。

“那你什么意思？”婆婆拍著桌子，“你說，你什么意思？”

蕭瑾萱站在旁邊，看著丈夫的模樣，心里泛起一陣酸。

這個男人，在單位是經(jīng)理，手底下管著十幾號人，說話做事有板有眼?？梢换氐郊?，一站在他媽面前，就變成了那個唯唯諾諾的小孩。

“媽，”蕭瑾萱開口了，“我們不是說不給您錢，您要養(yǎng)老，該給的我們一分不少?？赡陴B(yǎng)老嗎？您拿著這錢，是給董旭結(jié)婚用的吧？”

婆婆愣了一下，隨即變了臉：“你少管我們家的閑事！”

“我怎么能不管？那是我家的錢?！?/p>

“那是光霽的工資！光霽是我兒子，他掙的錢，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婆婆指著蕭瑾萱，“你這個女人，進門才幾年，就想把我們家的錢都攥在手里？你算老幾？”

“我是他老婆，”蕭瑾萱一字一頓，“我跟他一起買房子，一起還貸款，一起攢錢裝修。您兒子掙的錢，有我的份，您拿走的十四萬四，也有我的份?！?/p>

“你的份？你掙了多少？”婆婆嗤笑一聲，“我聽說你一個月才掙六千，連光霽的一半都不到。這個家的錢，大部分都是光霽掙的，你有什么資格……”

“阿姨，”蕭瑾萱打斷她，“您要是這么算，那好，我問問您。您拿走的這十四萬四里，有沒有我存進去的錢？”

婆婆張了張嘴，沒說話。

“去年年底我年終獎發(fā)了三萬，全存進了那張卡，”蕭瑾萱說，“今年三月我加班補貼發(fā)了八千，也存進去了。這些錢，您也拿去給董旭結(jié)婚了？”

婆婆的臉色徹底變了。

“你……”她說不出話來，轉(zhuǎn)頭看向董光霽，“光霽，你看看你媳婦，你是怎么管她的？”

“媽……”董光霽的聲音帶著哀求，“你先別生氣……”

“我不生氣？我能不生氣嗎？”婆婆的聲音像刀子一樣尖，“我告訴你，那錢我已經(jīng)花了，一分都沒有了。你要裝修？找你娘家要去！你不是有媽嗎？讓你媽出錢！”

蕭瑾萱睜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

“您說什么？”她問。

“我說，讓你媽出錢！”婆婆一字一頓，“你嫁到我們家，就是你家人了。你娘家要是心疼你，就該拿錢出來裝修，這是我們家的規(guī)矩！”

蕭瑾萱只覺得一股血涌上頭頂。

她轉(zhuǎn)身就走。

“瑾萱！”董光霽追出來，“瑾萱，你等等我！”

她沒等。她下了樓，走出小區(qū)，在馬路上站了很久。

手機響了，是裝修公司打來的。

“蕭姐，方案我們做好了，您看明天方便過來看看嗎？”

她說：“好?！比缓髵炝穗娫挕?/p>

她抬頭看了看天，灰蒙蒙的，要下雨了。

04

蕭瑾萱沒回新房，直接回了娘家。

她媽黃淑蘭正在廚房炒菜，看見她回來，愣了一下：“今天不是上班嗎？”

“請假了?！辫鎿Q了鞋，坐在沙發(fā)上。

黃淑蘭多看了她一眼，沒說什么，繼續(xù)炒菜。過了一會兒，端著一盤紅燒肉出來：“嘗嘗，你愛吃的?！?/p>

瑾萱夾了一塊，嚼了兩口，眼淚就掉下來了。

“怎么了？”黃淑蘭放下圍裙，坐過來，“跟光霽吵架了？”

瑾萱沒說話，把手機遞過去。

黃淑蘭翻了翻銀行記錄，眉頭越皺越緊。看完之后，她把手機放在桌上，沉默了一會兒。

“光霽知道嗎？”她問。

“知道，”瑾萱擦了擦眼淚，“就是他轉(zhuǎn)的。”

“他怎么說？”

“他說去要，他媽不給?！?/p>

黃淑蘭點了一支煙，深深吸了一口。她平時不抽煙，只有在心煩的時候才抽。

“那錢，你拿得回來嗎？”她問。

“不知道，”瑾萱說，“他媽說花完了，給董旭結(jié)婚了?！?/p>

“董旭結(jié)婚，用的你們的錢？”黃淑蘭掐滅煙頭，“這事你婆婆做得不地道。”

“媽，我該怎么辦？”

黃淑蘭看著她，嘆了口氣：“你想怎么辦？”

“我不知道?！?/p>

“那你先想想，”黃淑蘭站起來，“飯菜在鍋里，你餓了就吃。我出去買包煙?！?/p>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女兒一眼，嘴動了動，到底沒多說什么。

瑾萱一個人在娘家坐了一下午。

傍晚的時候，董光霽打來電話，她沒接。他又打，她還是沒接。后來他發(fā)了一條微信：“我明天再去找我媽說，你別急。”

她看了一眼，沒回。

晚上八點，她回了新房。董光霽坐在客廳沙發(fā)上，看見她進來，趕緊站起來：“你回來了?！?/p>

她沒看他，直接進了臥室，把門鎖了。

董光霽在外面敲門：“瑾萱，你開門，咱們談談。”

“今天我不想談，”她說，“你讓我靜一靜。”

“瑾萱……”

“我說了我不想談！”

外面安靜了。過了一會兒，她聽見他走開的腳步聲。

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里亂糟糟的。

忽然，她想起一件事。她坐起來，打開手機，翻了翻轉(zhuǎn)賬記錄，越看越不對勁。

不對。

十二筆轉(zhuǎn)賬，每筆12000，總共十四萬四。

如果婆婆說是給董旭結(jié)婚用的，那應該是一次性給對方彩禮或者買房，可她拿到的卻是分期轉(zhuǎn)賬。

每月轉(zhuǎn)一次，持續(xù)一整年。

這不像結(jié)婚用錢，倒像是在還什么債。

她撥了個電話，打給董旭。

響了很久，那邊接了。

“嫂子。”董旭的聲音有點心虛。

“董旭，我問你個事，”她說，“你哥每月給你媽轉(zhuǎn)一萬二，你知道這錢是拿去干什么的嗎？”

那邊沉默了幾秒：“知道啊，我媽說我結(jié)婚用的。”

“你結(jié)婚，她自己沒錢嗎？”

“我沒問，”董旭說，“我媽說有辦法，我就……”

“你知道那是我的錢嗎？”她的聲音有點抖，“那是我跟你哥攢著裝修的，你知道你媽把錢拿走了，我們新房都沒法裝修嗎？”

那邊半天沒說話。

“嫂子，”他最后說，“這事我確實不知道……”

“好，你知不知道，我會查清楚的?！?/p>

她掛了電話，心里已經(jīng)有了答案。

這個家，沒那么簡單。

05

第二天一早，蕭瑾萱沒上班，直接去找了董光霽的舅舅。

舅舅叫趙冬生，在城郊開了家小超市，跟婆婆董銀娥關(guān)系不錯，平時兩家走動多。

她到的時候，趙冬生正在理貨?？匆娝齺砹?，愣了一下：“瑾萱？怎么有空過來？”

“舅舅，我跟您打聽個事。”

趙冬生看了看她，放下手里的東西：“你說。”

“董旭的婚事，是不是出什么問題了？”

趙冬生看了她一眼，沒接話。

“舅舅，您就告訴我吧，”她說，“我知道我媽不是那種不講理的人，要不是碰上了什么難處，不會這么逼光霽。”

趙冬生長嘆一口氣。

“你婆婆那人啊，”他說，“心是好的，就是辦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