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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的手搭在冰冷的門把手上。

門外是深不見底的黑夜。

門里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這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zhàn)爭。

沒有人知道戰(zhàn)爭的盡頭是什么。

我也曾以為逃避就能解決一切。

直到那張紙擺在我的面前。

這是關(guān)于謊言與面對的漫長一夜。

五一假期的第一天，天氣很熱。

我開著我的黑色轎車行駛在省道上。

陽光透過車窗玻璃照在我的手臂上。

我的皮膚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水。

車載空調(diào)的出風(fēng)口發(fā)出呼呼的聲響。

冷風(fēng)吹在我的臉上。

我握著方向盤。

車速保持在八十邁。

柏油路面在陽光下散發(fā)著焦油的氣味。

這種氣味穿透了車廂的密封條。

我聞到了這股味道。

老爸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短袖襯衫。

襯衫的領(lǐng)口有些泛黃。

他的右手放在膝蓋上。

他的左手抓著車門上的扶手。

老媽坐在后排的座位上。

她懷里抱著一個巨大的保溫杯。

保溫杯是不銹鋼材質(zhì)的。

她不時擰開杯蓋喝一口水。

水汽在車廂里蔓延。

車里沒有人說話。

收音機里播放著單調(diào)的交通廣播。

播音員的聲音在狹窄的空間里回蕩。

我踩下油門。

車子超越了一輛緩慢行駛的大貨車。

“明兒，這油門踩輕點，后面帶個人不擠?！崩习滞蝗婚_口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

我的右腳停頓了一下。

車速慢了下來。

“什么意思？”我問。

我沒有轉(zhuǎn)頭。

我的眼睛盯著前方的路面。

“我就帶您二老。”我補充了一句。

我的語氣中帶著警惕。

老爸干咳了兩聲。

“順路。”老爸說。

“你表哥一家剛好要去那邊的縣城探親。”老爸看著前方的擋風(fēng)玻璃。

“他們沒買到票。”老爸繼續(xù)說。

“你表哥開口了，我不好回絕?！崩习值纳眢w在座位上挪動了一下。

“大家親戚一場?！崩习值恼Z氣理所當然。

我握緊了方向盤。

我的手指關(guān)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白。

方向盤的真皮表面被我捏出了凹痕。

“爸，我們說好是去度假，不是去當客運司機的。”我說。

我盡量壓低我的聲音。

“我有我的行程規(guī)劃。”我看了他一眼。

老爸的臉色沉了下來。

“行程規(guī)劃就不能改改？”老爸反問我。

“加三個人，車子又不是坐不下。”老爸指了指后排。

老媽在后排嘆了一口氣。

“做人不能太自私。”老媽說。

她的聲音很輕。

這句話準確地傳到了我的耳朵里。

“你表哥以前小時候也帶過你。”老媽把保溫杯放在了旁邊的座位上。

“他小時候給你買過冰棍?！崩蠇屟a充道。

我感到一陣煩躁。

胃里的酸水開始往上涌。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我說。

“二十年前的冰棍，我現(xiàn)在要用整個假期來還？”我提高了音量。

“你怎么說話的！”老爸拍了一下儀表盤。

儀表盤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他是你表哥！”老爸瞪著我。

“他現(xiàn)在做生意不容易，遇到點困難，你幫一把怎么了？”老爸的脖子上暴出了青筋。

“我?guī)退?？”我冷笑了一聲?/p>

“他做生意虧了多少次了？”我問。

“哪次不是你們在后面給他收拾爛攤子？”我看著老爸。

老爸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現(xiàn)在出息了，在大公司上班，你看不起我們這些窮親戚了。”老爸把頭扭向窗外。

這是一種熟悉的道德綁架。

這種套路在過去的三十年里上演過無數(shù)次。

我感到一陣窒息。

車廂里的空氣變得稀薄。

我踩下了剎車。

車速迅速降到了四十邁。

后面的一輛車按響了喇叭。

刺耳的喇叭聲穿透了車窗。

“我不去了?！蔽艺f。

“你說什么？”老爸轉(zhuǎn)過頭。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

“我說我不去了?！蔽抑貜?fù)了一遍。

“去不了了?！蔽颐鍪謾C。

手機屏幕是黑的。

“公司領(lǐng)導(dǎo)剛才微信催我。”我看著黑色的屏幕。

“有一個核心項目出了Bug。”我說。

“必須回去處理?！蔽野咽謾C扔在儲物槽里。

老爸愣住了。

“什么Bug？非要現(xiàn)在回去？”老爸問。

“很嚴重的錯誤，不回去我會丟工作?！蔽艺f。

老媽在后排緊張了起來。

“那工作要緊，工作要緊。”老媽連聲說。

老爸沒有說話。

他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我打亮了左轉(zhuǎn)向燈。

我轉(zhuǎn)動方向盤。

車子在前方的一個路口掉頭。

車頭指向了我們來時的方向。

車廂內(nèi)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老爸的臉色鐵青。

他死死地盯著前方的道路。

老媽在后排不住地嘆氣。

嘆氣聲在車廂里顯得格外清晰。

沒有人再提表哥的名字。

我把油門踩到底。

發(fā)動機發(fā)出巨大的轟鳴聲。

車子在柏油路上飛馳。

陽光依然刺眼。

我的后背已經(jīng)被汗水浸透了。

襯衫貼在我的皮膚上。

這種感覺十分難受。

兩個小時后。

車子停在了父母居住的老舊小區(qū)樓下。

我沒有熄火。

“你們上去吧?！蔽艺f。

“你不上去坐坐？”老媽問。

“不了，我要直接回公司?！蔽艺f。

老爸推開車門。

他走了下去。

他沒有關(guān)車門。

老媽也跟著下了車。

她小心翼翼地關(guān)上了車門。

老爸站在單元門前。

他沒有回頭看我。

我掛上前進擋。

車子駛出了小區(qū)。

我回到了我自己的公寓。

公寓在城市的另一端。

我把車停在地下車庫。

我乘坐電梯上樓。

我掏出鑰匙打開了房門。

屋子里空蕩蕩的。

窗簾緊緊地拉著。

客廳里沒有一絲光線。

我沒有開燈。

我走到沙發(fā)前坐下。

沙發(fā)的皮革散發(fā)著陳舊的氣味。

我拿出手機。

我點開工作群。

群里沒有人說話。

我輸入了兩個字。

“收到?！蔽尹c擊了發(fā)送。

這條消息突兀地出現(xiàn)在屏幕上。

我退出了工作群。

我打開了手機的設(shè)置。

我關(guān)掉了所有社交軟件的提示音。

手機徹底安靜了下來。

我把手機扔在茶幾上。

我靠在沙發(fā)背上。

我閉上了眼睛。

我需要休息。

我想要遠離那些無休止的爭吵。

我想要在這個假期里安靜地躺平。

十分鐘后。

我重新拿起了手機。

我點開了家族群。

群里有未讀消息。

表哥發(fā)了一段語音。

我點擊了轉(zhuǎn)換為文字。

“哎呀，明兒工作太忙了，那就算了，我們自己想辦法去縣城，二舅你們也別生明兒的氣。”屏幕上顯示出這段文字。

這句話看著很通情達理。

我卻感到一陣惡心。

老爸在群里回復(fù)了。

“明兒是程序員，大廠工作壓力大，也是為了整個家，你們多體諒?！崩习职l(fā)了一段文字。

我看著這些文字。

我的內(nèi)心并沒有預(yù)期中的輕松。

我感到一種詭異的不安感。

老爸的語氣太反常了。

他從來沒有在親戚面前這樣維護過我。

他一向認為幫襯親戚才是最大的面子。

今天他不僅沒有繼續(xù)發(fā)火，還在群里為我開脫。

這種反常讓我感到背脊發(fā)涼。

我站了起來。

我走到玄關(guān)處換鞋。

我的目光停留在鞋柜的下方。

那里多了一雙灰撲撲的運動鞋。

鞋底沾滿了黃色的泥土。

鞋面上有幾處明顯的破損。

這不是我的鞋。

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雙鞋的款式。

我家只有我一個人住。

我沒有把鑰匙給過任何人。

除了我的父母。

我蹲下身。

我仔細端詳著這雙鞋。

鞋子的尺碼很大。

大概是四十三碼。

我的腳只有四十一碼。

這說明有人來過我的公寓。

這個人把鞋留在了這里。

我站起身。

我走進客廳。

客廳里的擺設(shè)似乎沒有變化。

我走到電視柜前。

電視柜上的機頂盒位置發(fā)生了偏移。

機頂盒旁邊的路由器也被挪動過。

路由器的天線原本是朝上的。

現(xiàn)在天線被壓平了。

有人碰過這些東西。

我走進臥室。

床上的被子疊得很整齊。

床頭柜上的臺燈被打開過。

我記得我出門前是關(guān)著臺燈的。

我走到衣柜前。

我拉開衣柜的門。

里面的衣服掛得很整齊。

我的目光落在了衣柜的最底層。

那里放著一個小型的保險柜。

保險柜是黑色的。

保險柜的表面沒有任何指紋。

但我注意到保險柜底部的防滑墊露出了半個角。

保險柜被人移動過。

我的心跳開始加速。

我的呼吸變得急促。

我快步走出臥室。

我來到書房。

書房的門是半掩著的。

我推開門。

書房里有一股淡淡的煙味。

我不抽這種牌子的煙。

這種煙味很劣質(zhì)。

煙味是從窗戶那邊飄過來的。

我走到窗前。

窗臺上有少許煙灰。

有人在這里抽過煙。

我看了看書桌。

書桌上的電腦屏幕是黑的。

電腦旁邊的文件筐被翻動過。

里面的文件原本是按日期排列的。

現(xiàn)在日期全亂了。

我感到一陣頭皮發(fā)麻。

有人在我的家里尋找什么。

這個人有我家的鑰匙。

這個人現(xiàn)在不在家。

他隨時可能會回來。

我退出了書房。

我回到客廳。

我坐在沙發(fā)上。

我點燃了一根煙。

煙霧在客廳里彌漫。

我在思考這雙鞋的主人是誰。

我父母的腳沒有這么大。

這雙鞋的尺碼符合成年男性的特征。

我的腦海里浮現(xiàn)出表哥的臉。

表哥的腳很大。

他總是穿這種便宜的運動鞋。

但他為什么會有我家的鑰匙。

他又為什么要在我的家里翻找東西。

我抽完了一根煙。

我把煙蒂按在煙灰缸里。

煙頭發(fā)出輕微的滋滋聲。

我感到口渴。

冰箱里沒有水了。

我想下樓買包煙，順便買瓶水。

我站起身。

我走到玄關(guān)。

我穿上我自己的鞋。

我沒有碰那雙灰色的運動鞋。

我推開門。

我走出了公寓。

我沒有鎖門。

我只是把門帶上了。

電梯停在一樓。

我按下了下行鍵。

電梯門打開了。

我走了進去。

電梯里只有我一個人。

電梯的鏡面反射出我的臉。

我的臉色很蒼白。

我的眼睛里布滿了血絲。

電梯到達了一樓。

我走出單元門。

夜晚的空氣依然悶熱。

小區(qū)的路燈發(fā)出昏黃的光。

飛蟲在燈光下盤旋。

我走到小區(qū)門口的便利店。

便利店的老板正在打瞌睡。

我走到冷柜前。

我拿了一瓶礦泉水。

我走到收銀臺。

“拿包玉溪?！蔽艺f。

老板睜開眼睛。

他從柜臺后面拿出一包煙。

“二十二。”老板說。

我拿出手機掃碼付款。

“微信收款，二十二元。”收銀機發(fā)出機械的聲音。

我拿起水和煙。

我轉(zhuǎn)身走出了便利店。

我擰開礦泉水的瓶蓋。

我喝了一大口水。

冰涼的水順著喉嚨流進胃里。

我的頭腦清醒了一些。

我沿著原路返回。

我走進單元門。

我按下電梯的上行鍵。

電梯停在五樓。

數(shù)字顯示屏上的數(shù)字開始跳動。

電梯門開了。

我走了進去。

我按下了我所在的樓層。

電梯緩慢地上升。

電梯門再次打開。

我走在樓道里。

樓道里的感應(yīng)燈亮了。

光線很慘白。

我走到了我的房門前。

門縫里透出一絲光亮。

我離開的時候并沒有開燈。

有人在里面。

我的手放在門把手上。

金屬的門把手很涼。

我輕輕地轉(zhuǎn)動門把手。

門沒有鎖。

我推開了門。

客廳里的燈亮著。

我看到了令人震驚的一幕。

表嫂正跪在客廳的地板上。

她的頭發(fā)散亂著。

她的雙手在沙發(fā)底下摸索著。

她聽到開門聲，猛地抬起頭。

她的眼神里充滿了驚恐。

她的手里緊緊攥著一樣?xùn)|西。

那是一把黃銅色的鑰匙。

那是我從沒告訴過任何人的、保險柜的備用鑰匙。

我一直把它藏在沙發(fā)底下的縫隙里。

“你在干什么？”我厲聲問道。

表嫂沒有說話。

她的嘴唇發(fā)白。

她的身體在發(fā)抖。

我正要上前質(zhì)問。

一陣腳步聲從書房傳來。

老爸正從我的書房走出來。

他穿著那件灰色的短袖襯衫。

他的手里拿著一份文件。

客廳里死一般的寂靜。

我看著老爸遞過來的合同，整個人瞬間呆愣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