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國推門進來的時候,鞋也沒換。
他直接走到客廳,往沙發(fā)上一坐,眼睛掃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臉上。那眼神我熟,跟領(lǐng)導(dǎo)視察似的。
“陳默啊?!彼辶饲迳ぷ?,“那酒,李浩那邊喝完了。”
我沒接話,等著下文。
“他老丈人那邊,還有幾個場子要應(yīng)酬。”岳父說得理所當然,“你再弄三箱,周末前送過去。別耽誤事?!?/p>
廚房里,李薇洗碗的聲音停了。
我盯著岳父那張臉,忽然想起那三箱五糧液。
是我一瓶一瓶攢的,藏在次臥衣柜最上面,用舊床單蓋著。
準備下個月招待王總——那個能決定我明年整個部門預(yù)算的王總。
上個月,也是這個客廳,岳父說李浩要請貴人吃飯,臨時缺好酒撐場面。
“就借去應(yīng)應(yīng)急。”他當時是這么說的,“喝完就還你,一家人計較什么。”
酒搬走了,再沒回來。
王總來的那天,我只能現(xiàn)去買。跑了好幾家店,湊了兩瓶不一樣的年份。飯桌上,王總拿著杯子看了看,笑了笑,沒說什么。
但那笑,讓我后背發(fā)涼。
項目推進卡了三個星期。
現(xiàn)在,岳父又來了。不是來還酒的,是來要新酒的。
我摸出煙,點了一根。煙霧升起來,隔在我和岳父中間。
“爸?!蔽椅艘豢冢澳侨渚?,多少錢您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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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買那三箱酒,我攢了半年。
不是一次性買的,那樣太扎眼。每個月發(fā)獎金,我就去相熟的那家煙酒店拎兩瓶。老板老周跟我熟,每次都幫我留著好批次。
“又存啊陳哥?”老周遞煙給我,“這次招待誰?”
“大客戶。”我含糊過去。
其實心里清楚。
王總是我們公司最大的渠道商,明年能不能拿下華東區(qū)的代理權(quán),全看他點頭。
我們部門八個人,明年是吃肉還是喝湯,也看這一哆嗦。
酒存在家里,我沒告訴李薇具體數(shù)目。只說備了點好酒,關(guān)鍵時刻用。
她也沒多問。過日子這些年,她知道我做事有分寸。
直到上個月第二個周末,岳父岳母來吃飯。
飯桌上,李浩也在。
這小子最近談了個女朋友,家里做建材生意的,據(jù)說條件不錯。
李浩話里話外都在顯擺,說女方家多講究,喝茶只喝明前龍井,喝酒非茅臺五糧液不沾。
“人家那叫品味?!痹栏该蛄丝诰?,瞥了我一眼,“陳默,你那些客戶,也講究這個吧?”
我點點頭:“有的講究,有的不講究。”
“該講究就得講究。”岳父放下杯子,“李浩這次要是成了,以后就是一家人。咱們家也不能跌份,你說是不是?”
李薇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腿。
我笑笑:“是?!?/p>
吃完飯,岳父說要去陽臺抽煙。我跟過去,給他點上。
他抽了兩口,忽然說:“你次臥那柜子頂上,是不是存著酒?”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上次幫你搬東西,不小心碰著了。”岳父吐著煙圈,“看著不少啊?!?/p>
“備著應(yīng)酬用的?!蔽艺f。
“嗯,備著好。”他點點頭,沒再往下說。
那天晚上,李薇洗完澡出來,一邊擦頭發(fā)一邊問我:“爸是不是跟你說什么了?”
“沒。”我翻著手機,“就問了下酒的事。”
“哦。”她坐在床邊,“李浩那女朋友,爸挺看重的。要是真成了,也好。”
我沒接話。
她躺下來,關(guān)了臺燈。黑暗里,她的聲音輕輕的:“我就是怕……爸又讓咱們幫忙。”
“睡吧。”我說。
02
周一早上,我出門前特意去次臥看了一眼。
舊床單還蓋著,箱子輪廓在下面。我踮腳摸了摸,硬的,都在。
心里踏實了點。
公司開了一上午會,關(guān)于王總那個項目的推進方案。經(jīng)理把任務(wù)分下來,我負責(zé)整體對接和后期維護。
“陳默,王總好酒?!苯?jīng)理散會時拍拍我肩膀,“招待好了,后面的事順理成章?!?/p>
我點點頭。
中午給李薇發(fā)微信,說晚上加班,不回去吃飯。她回了個“好”,加了個擁抱的表情。
其實沒加班。我去老周那兒又拎了兩瓶,湊齊最后一點庫存。老周幫我裝箱的時候,隨口問:“陳哥,你這存了得有小十萬了吧?”
“差不多。”我沒細算。
但心里清楚。三箱,一箱六瓶,十八瓶。均價算下來,確實這個數(shù)。是我半年獎金加上平時摳出來的。
拎著酒回家,已經(jīng)晚上八點多。
開門,屋里燈亮著,但安靜。李薇坐在沙發(fā)上刷手機,抬頭看我一眼:“吃飯沒?”
“吃了?!蔽野丫屏噙M次臥。
出來的時候,她還在刷手機。手指劃得很快,眉頭微微皺著。
“怎么了?”我問。
“沒。”她放下手機,“爸下午來了?!?/p>
我正倒水,手頓了一下。
“來干嘛?”
“說李浩明天要請客,臨時缺酒。”李薇的聲音低下去,“我本來不想給鑰匙,但爸說……就說借去應(yīng)應(yīng)急,喝完就還。保證的?!?/p>
水從杯口溢出來,燙到手。
我放下水壺。
“你給了?”
“爸一直說,一直說?!崩钷闭酒饋恚Z氣有點急,“說李浩這次要是因為酒的事黃了,一輩子怪我。我能怎么辦?”
我走到次臥,推開衣柜門。
踮腳,扯下床單。
空了。
三箱酒,連箱子帶酒,全沒了。柜頂上只剩一層灰,還有搬箱子時蹭出來的劃痕。
我站在那兒,看了很久。
李薇跟過來,站在門口。我沒回頭,聽見她吸鼻子的聲音。
“他說會還的?!彼÷曊f,“真的,爸保證的?!?/p>
我轉(zhuǎn)身,看著她。
她眼睛紅了,手指絞著衣角。那樣子,跟十年前我們吵架時一模一樣。每次她覺得自己理虧,又拉不下面子道歉,就這樣。
“王總下個月來?!蔽艺f得很慢,“我準備了半年。”
“我知道,可是……”她眼淚掉下來,“爸那邊我實在……”
我沒再聽。
走出次臥,去陽臺點了根煙。夜風(fēng)挺涼的,吹得煙頭明明滅滅。樓下有小孩在玩滑板車,輪子碾過地面的聲音,刺啦刺啦的。
李薇跟出來,站在我身后。
“陳默,對不起。”她說。
我沒回頭。
“酒多少錢,我……我想辦法補?!彼曇暨煅剩靶袉??”
煙抽到一半,我按滅了。
“補不了?!蔽艺f,“時間補不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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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來一個星期,我跑了七家煙酒店。
老周那兒沒貨了。
其他店要么批次不好,要么價格高得離譜。
最后湊了兩瓶2018年的,兩瓶2019年的,還有兩瓶2020年的。
年份不一樣,包裝也有細微差別。
擺在桌上,怎么看怎么別扭。
王總來的前一天晚上,我把酒拿出來擦。李薇坐在餐桌對面,看著我沒說話。
“明天請個假吧。”我說,“中午陪我一起去?!?/p>
她愣了一下:“我去合適嗎?”
“王總帶夫人。”我說,“你不去,不合適。”
她點點頭,起身去廚房洗水果。水聲嘩嘩的,混著她輕輕哼歌的聲音。她在緊張的時候就會哼歌,不成調(diào),就是幾個音節(jié)來回重復(fù)。
第二天中午,飯店定在城東那家私房菜。我和李薇先到,把酒擺在備餐臺上。
王總和他夫人準時來的。
寒暄,入座,上菜。一切按流程走。王總夫人和李薇聊孩子教育,聊得還挺投機。王總話不多,偶爾問幾句項目上的事。
等到該上酒的時候,我讓服務(wù)員開瓶。
王總拿起杯子,看了看酒液,又看了看瓶子。他眉毛微微抬了一下,很細微的動作,但我看見了。
“陳經(jīng)理存酒有講究啊。”他笑著說,“不同年份,不同風(fēng)味。”
我后背開始冒汗。
“王總見笑了?!蔽叶似鸨?,“這批酒收得倉促,下次一定準備齊整的?!?/p>
“客氣?!彼隽伺霰?,喝了一口。
那頓飯吃了兩個多小時。王總夫人和李薇互加了微信,說以后約著逛街。王總和我聊了項目,但沒給準話,只說“再看看”。
送走他們,我站在飯店門口,點了根煙。
李薇走過來,小聲問:“還行嗎?”
“不知道?!蔽艺f。
真的不知道。王總那種人,不會把不滿意寫在臉上。但他看酒的那個眼神,我忘不了。
接下來三個星期,項目推進像蝸牛爬。
郵件回復(fù)慢了,會議改期了,方案打回來重做了兩次。經(jīng)理找我談話,語氣還算溫和,但話里的意思明白:王總那邊,你得再使使勁。
我使不上勁。
酒的事像根刺,卡在喉嚨里。每次跟王總那邊溝通,我都會想起那天空蕩蕩的柜頂,想起岳父說“喝完就還”,想起李薇紅著眼睛說“對不起”。
周五下班,我沒直接回家。
開車繞到江邊,停了車,坐在堤壩上抽煙。江風(fēng)很大,吹得衣服嘩嘩響。對岸的燈光亮起來,一串一串的,像誰隨手撒了把珠子。
手機震了一下。
李薇發(fā)來微信:“爸說,李浩那邊酒喝得差不多了。問咱們什么時候有空,一起吃飯。”
我看了一會兒,沒回。
把煙頭扔進垃圾桶,開車回家。
04
家里燈亮著。
進門,李薇在拖地。見我回來,她直起身:“吃飯沒?”
“吃了。”我換鞋。
她放下拖把,去廚房倒了杯水端過來。我接過,喝了一口。溫水,剛好。
“爸今天又打電話了。”她坐在旁邊,手指在膝蓋上敲了敲,“說李浩那女朋友家挺滿意,多虧了咱們的酒?!?/p>
我沒說話。
“還說……”她頓了頓,“酒錢,他以后慢慢還。”
我放下杯子。
“怎么還?”
李薇被我問住了。
“爸退休金就那些,媽身體也不好。”我說,“李浩沒工作,女朋友家再滿意,能滿意多久?”
“你別這么說?!彼曇舻拖氯?。
“那怎么說?”我轉(zhuǎn)頭看她,“說咱們家真大方,十萬塊錢的酒說借就借?說你這個弟弟真有出息,請客要靠姐夫存了半年的酒?”
李薇眼睛又紅了。
這次我沒心軟。
“李薇,咱倆結(jié)婚十年了?!蔽艺f,“你爸,你媽,你弟弟,有什么事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咱們。買房湊首付,找咱們借五萬,還了嗎?你媽住院,咱們墊了三萬,說是借,提過還嗎?現(xiàn)在,我存了半年準備救命的酒,一句話不說搬走了?!?/p>
“爸說了會還……”她聲音發(fā)抖。
“拿什么還?”我打斷她,“拿嘴還?”
她站起來,眼淚掉下來。
“陳默,那是我爸!”她哭著說,“我能怎么辦?看著他為難?看著李浩婚事黃了?”
“所以我就該為難?”我也站起來,“我的項目黃了怎么辦?我部門八個人明年喝西北風(fēng)怎么辦?”
“你眼里就只有工作!”她喊出來,“我們家的事就不是事?”
我愣在那兒。
看了她幾秒,忽然覺得累。特別累。
“行。”我點點頭,“你們家的事是事?!?/p>
我轉(zhuǎn)身往臥室走。
她在后面喊:“你去哪兒?”
“睡覺?!蔽艺f。
關(guān)上門,還能聽見她在客廳哭。聲音悶悶的,像被什么捂住了。
我沒開燈,坐在床邊。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經(jīng)理發(fā)來的消息:“王總那邊回話了,方案基本通過。但細節(jié)還要磨,你下周再約他一次?!?/p>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回了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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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沒再存酒。
李薇問過兩次,我說等等看。她也沒再追問。
家里氣氛像繃緊的弦。她做飯,我洗碗。她看電視,我刷手機。睡在一張床上,中間隔的距離能再躺一個人。
有時候半夜醒來,聽見她輕輕的呼吸聲。我會想起剛結(jié)婚那會兒,她睡覺喜歡擠著我,說暖和?,F(xiàn)在,她背對著我,蜷在床的另一邊。
岳父那邊沒再提酒的事。
倒是李浩發(fā)過兩次朋友圈。
一次是在KTV,桌上擺著五糧液的瓶子。
配文:“感謝家人支持。”一次是在某家高檔餐廳,鏡頭虛化,但能看見酒瓶的影子。
沒配文,就一個酒杯的表情。
我劃過去,沒點贊。
項目推進慢慢有了起色。王總那邊松了口,答應(yīng)再碰一次。我把所有材料重新過了一遍,做到心里有數(shù)。
碰面那天,我沒約飯店。
約在了公司樓下的茶室。清靜,適合談事。
王總一個人來的。坐下后,我給他倒茶。他端起杯子聞了聞,笑了:“這次不喝酒了?”
“王總要是想喝,我隨時奉陪?!蔽艺f。
“茶挺好?!彼畔卤樱扒逍?。”
聊了一個多小時。方案細節(jié),合作條款,后期規(guī)劃。王總問得很細,我答得也細。最后他點點頭,說可以試試。
送他出門時,他忽然回頭:“陳經(jīng)理,上次那酒……”
我心里一緊。
“挺有意思的?!彼πΓ跋裨蹅冏鍪?,有時候東拼西湊,但最后能成,就行?!?/p>
我愣了下。
“謝謝王總?!?/p>
他擺擺手,上車走了。
我站在路邊,長長吐了口氣。抬頭看天,云一層一層的,縫隙里漏出點陽光。
回辦公室的路上,我給李薇發(fā)了條微信:“晚上回家吃飯?!?/p>
她很快回:“好?!?/p>
買了她愛吃的鹵菜,又買了瓶紅酒。不貴,百來塊錢。但包裝好看。
到家,她正在炒菜。油煙機嗡嗡響,她系著圍裙,頭發(fā)隨便扎著。聽見開門聲,回頭看了一眼。
“馬上好。”她說。
吃飯的時候,我們都沒提酒的事。聊了聊孩子暑假的安排,聊了聊她學(xué)校的事。像以前一樣。
洗完澡躺下,她忽然說:“陳默。”
“嗯?”
“對不起。”她說。
黑暗里,她的聲音很輕。
她轉(zhuǎn)過身,面對我。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
“我真的……不知道那酒那么重要?!彼f,“爸一直說,一直說,我……我就昏頭了?!?/p>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臉。濕的。
她靠過來,頭枕在我肩上。很輕,像怕我推開。
我沒動。
06
日子好像回到了正軌。
項目正式啟動,我開始忙起來。加班多了,回家晚了,但李薇總會留燈。有時候是客廳的小夜燈,有時候是臥室的臺燈。
她不再提娘家的事。
直到那個周六上午。
門鈴響的時候,我正在陽臺澆花。李薇去開門,我聽見岳父的聲音。
“薇薇啊,陳默在不在?”
走到客廳,岳父已經(jīng)進來了。還是沒換鞋,鞋底帶著灰,踩在剛拖過的地板上。李薇張了張嘴,沒說話。
“爸?!蔽掖蛄寺曊泻簟?/p>
“嗯?!痹栏冈谏嘲l(fā)上坐下,拍了拍旁邊的位置,“坐,跟你說個事。”
我坐下。
李薇去倒水,手有點抖,水灑出來一點。她用抹布擦了,把杯子放在岳父面前。
岳父沒喝。
他看著我,清了清嗓子。
“陳默啊,那酒,李浩那邊喝完了?!?/p>
我等著。
“他老丈人那邊,還有幾個場子要應(yīng)酬?!痹栏刚f得流暢,像背好的臺詞,“都是重要關(guān)系,不能斷。你再弄三箱,周末前送過去。別耽誤事。”
客廳安靜得能聽見鐘擺聲。滴答,滴答。
岳父愣了一下。
“酒嘛,能多少錢?!彼麛[擺手,“一家人,算那么清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