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這張沙發(fā)床，我睡了整整八年。

隔壁主臥靜得像個標(biāo)本。

以前以為，夫妻分房睡，是感情淡了，熬著就行，中年人都這樣。

直到我在她舊書里翻出那些匯款單，順著地址找到一個山里女孩。

看見那女孩眉眼時，我渾身血液都涼了。

她太像一個人，一個早就埋進(jìn)土里、我以為妻子也早已忘記的人。

原來，我熬的不是日子，是她心里從未熄滅，也從未向我展示過的火堆。

那火，一直在燒。

01

凌晨兩點三十七分。

我盯著手機屏幕上的數(shù)字，耳朵卻豎著，捕捉隔壁任何一絲聲響。

沒有。

什么聲音都沒有。

孫秀珍的睡眠一直很輕，以前我翻個身她都會醒。

現(xiàn)在，一墻之隔，她那邊靜得像深海。

我坐起來，后背硌得發(fā)疼。

這張沙發(fā)床當(dāng)初買的時候，店員極力推薦，說折疊方便、軟硬適中。

睡了八年，里面的彈簧大概早就背叛了當(dāng)初的承諾，在我腰的位置默契地塌陷出一個坑。

起身，動作放得很輕。

不是怕吵醒她，是習(xí)慣。

八年來養(yǎng)成的習(xí)慣，在這個家里，動作要輕，說話要少，存在感要低。

走到窗邊，撩開一點窗簾。

外面路燈昏黃，小區(qū)里連只野貓都沒有。

摸到書桌上的煙盒，抽出一支，想起她最討厭煙味，尤其討厭在密閉空間里。

以前在臥室陽臺抽，后來分房，在書房抽，也得開著窗。

冬天也是。

手指捻著煙，沒點，又放了回去。

八年。

不是突然分的。

像一鍋水，慢慢燒干，最后連點水汽都不剩。

最開始是她總說我打呼，吵得她神經(jīng)衰弱。

我買了呼吸貼，有點用，但她說還是有聲音。

后來她說，我晚睡，她第二天有早課，作息不一致。

再后來，就不需要理由了。

我把枕頭被子搬進(jìn)書房那天，她正在備課，頭都沒抬，只說了一句：“柜子最上面有床厚點的被子，夜里冷�！�

那時候我以為，這是中年夫妻的常態(tài)。

愛情變成了親情，激情退去，剩下的是責(zé)任和習(xí)慣。

分房睡，不過是給彼此一點空間，是成熟的標(biāo)志。

我甚至有點輕松，不用再小心翼翼怕吵醒她，熬夜看球也不用憋著不敢出聲。

我熬著。

用她的話說，我這人最大的本事就是能熬。

熬工作，熬人情，熬日子。

我以為，婚姻也能熬。

熬過這段冷淡期，熬到退休，熬到孩子成家，或許還能回到一種平靜的陪伴狀態(tài)。

胸口有點悶。

不是病的，是那種說不出的淤堵。

我重新躺回那個凹陷的坑里，閉上眼睛。

黑暗中，忽然想起女兒涵亮上周末臨走時，在門口換鞋，低著頭說：“爸，咱家現(xiàn)在，安靜得嚇人。你跟媽，客氣得像個合租的�！�

合租的。這個詞像根細(xì)針，扎了我一下。

翻了個身，臉朝著墻壁。

墻壁那邊，是我的妻子，睡了二十八年的妻子。

現(xiàn)在，我們中間隔著這堵墻，還隔著些什么別的，我說不清。

只知道，很遠(yuǎn)。

天快亮的時候，我才迷迷糊糊有點睡意。朦朧中，好像聽見隔壁門輕輕響了一聲。很輕，但我聽到了。她起得總是很早。

我熬著夜，她熬著什么呢？

這個念頭一閃，就沉進(jìn)混沌的夢里。

02

早餐像一場靜默的儀式。

我七點二十起床，洗漱完走進(jìn)廚房，她通常已經(jīng)吃完了，正在水槽邊沖洗自己的碗筷。

臺面上會留著一份給我：一碗白粥，一碟榨菜，有時候是個水煮蛋。

剝好了殼的。

八年如一日。

“起了？”她側(cè)身讓開一點，把瀝水架上的碗擦干。

“嗯�！蔽易�，端起粥，溫度剛好。

“今天天氣好像不錯�！彼f，目光看著窗外。

“是吧，沒看預(yù)報�！蔽見A起一點榨菜。

“涵亮昨晚發(fā)信息，說這周末公司團建，不回來了�！�

“哦，知道了。”

對話結(jié)束。

剩下的只有咀嚼聲，碗筷輕微的碰撞聲，還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鳥叫。

我們像兩個遵守固定程序的機器人，完成著名為“清晨交流”的指令。

內(nèi)容無關(guān)緊要，重要的是這個動作本身，證明這個家還在運轉(zhuǎn)。

我喝著粥，眼角余光能看見她。

她穿著那件穿了好幾年的深藍(lán)色開衫，背影消瘦，肩膀微微向前蜷著，是常年伏案備課留下的姿態(tài)。

頭發(fā)扎得一絲不茍，幾根白絲藏在鬢角，沒染。

我記得她以前很在意白發(fā)，四十五歲那年還讓我?guī)退艺矣袥]有特別顯黑的染發(fā)劑。

現(xiàn)在，好像不在意了。

“晚上我有個教研會，晚點回�！彼粮墒�，取下掛鉤上的包。

“好。我也有個飯局，老劉那邊�！蔽已氏伦詈笠豢谥唷�

她點點頭，沒問什么飯局，也沒說幾點散。走到門口，換鞋，開門，出去。門輕輕合上，咔噠一聲，輕輕的，卻又很重地落在我耳朵里。

屋里徹底安靜下來。

我坐了一會兒，把碗洗了。

水有點涼。

看著潔凈卻冰冷的廚房，忽然覺得，女兒說得對。

這不像個家，像個暫時落腳、保持基本禮貌的宿舍。

我和孫秀珍，是兩位恪守規(guī)矩、互不打擾的長期住客。

老劉是我多年同事，去年離了婚。以前總笑他婆媳關(guān)系處理不好，沒想到最后是他先撐不住。電話里，他聲音沙啞，說晚上喝點，就我們倆。

我應(yīng)了。也許，只是不想一個人待在這個過于安靜的“宿舍”里。

下班前，我給孫秀珍發(fā)了條微信：“晚回，勿等。”

她回了一個字：“好�！�

連標(biāo)點都沒有。

我看著那個“好”字，看了很久。

想起剛結(jié)婚那會兒，我要是晚歸，她能打三個電話，拐著彎問跟誰、在哪、幾點回，最后還要嗔怪一句“少喝點”。

那時候覺得煩，現(xiàn)在……

我鎖上手機屏幕，黑漆漆的，映出我自己一張沒什么表情的臉。

煩，至少還是熱的。現(xiàn)在這個“好”，是涼的。

晚上見到老劉，他整個人瘦了一圈，眼袋耷拉著，猛灌了一杯啤酒才開口：“離了，徹底。房子歸她，存款對半分，孩子跟她�！�

“怎么……鬧到這步？”我給他倒上酒。

“早就不是一天兩天了�！崩蟿Ⅻc煙的手有點抖，“跟你一樣，也分房睡了好幾年。我以為，大家不都這樣嗎？湊合過唄，為了孩子，為了臉面。結(jié)果人家不湊合了�！彼鲁鲆豢跐鉄�，瞇著眼看我，“向東，咱倆一樣，都覺著能熬�？膳瞬灰粯�，她們心里有本賬，一筆一筆，清楚著呢。分房睡？那根本不是分床，那是關(guān)門！心門關(guān)上了！我們還傻乎乎在門外頭轉(zhuǎn)悠，以為風(fēng)平浪靜，其實里頭早就……”

他頓住了，用力摁滅煙頭，沒再說下去。

我心里那點淤堵，好像更重了。喝了口酒，辣的，一路燒到胃里。

“關(guān)門？”我重復(fù)了一句。

“對，關(guān)門�！崩蟿⒓t著眼，“等她們哪天真開門了，可能就是直接走人了。連吵都懶得跟你吵。”

那晚我喝得有點多。

回家時，樓下看到家里書房燈黑著，主臥的燈也黑著。

她應(yīng)該睡了。

我站在冷風(fēng)里，抬頭看著那兩扇漆黑的窗戶，第一次覺得，那不像家的燈光，像兩個沉默的、互不相關(guān)的黑洞。

我摸出鑰匙，插了半天才對準(zhǔn)鎖孔。

進(jìn)屋，一片黑暗寂靜。我脫了鞋，赤腳走到客廳，沒開燈。月光照進(jìn)來，地板泛著冷白的光。我慢慢走到主臥門口，手放在門把上，冰涼的。

沒有轉(zhuǎn)動。只是放著。

站了大概一分鐘，我松開手，轉(zhuǎn)身走向書房。腳步很輕，和她一樣輕。

關(guān)門的時候，我在想，老劉說的那扇“門”，是什么時候關(guān)上的？是我打呼太吵那次？還是更早？

酒意上涌，頭疼。我倒在沙發(fā)床上，天花板在旋轉(zhuǎn)。

閉眼前，最后一個模糊的念頭是：我好像，真的在門外站太久了。久到忘了門里原來是什么樣子。

03

周末涵亮果然沒回來。家里更靜了。

孫秀珍學(xué)校好像有什么事，周六一大早就出了門。

我一個人在家，晃來晃去，不知道該干什么。

電視打開，隨便放個節(jié)目，聲音調(diào)得很低，只是個背景音。

忽然想起涵亮小時候，周末家里總是鬧哄哄的，她要上興趣班，孫秀珍忙著家務(wù)做飯，我有時得加班。

那時候覺得累，盼著清靜。

現(xiàn)在清靜得過頭了，又覺得空。

這空，讓人心慌。

我起身，走進(jìn)主臥。

其實平時很少進(jìn)來。

床鋪收拾得整整齊齊，藍(lán)色條紋的床單被套，是很多年前我們一起選的。

梳妝臺上東西很少，一瓶潤膚霜，一把梳子，一個首飾盒。

打開，里面沒什么值錢首飾，只有我們結(jié)婚時買的那對很小的金戒指，她的和我的，并排放在絨布里。

我的那只，早就不戴了，不知道她為什么還留著。

窗戶邊有個小書架，放著她�？吹臅鸵恍┡f相冊。我鬼使神差地走過去，抽出一本很舊的相冊。塑料膜有些發(fā)黃粘連了。

翻開，前面是我們戀愛結(jié)婚時的照片。

年輕，笑得沒心沒肺。

接著是涵亮出生，百天，周歲。

再往后翻，照片漸漸少了。

有一張，是孫秀珍抱著還是嬰兒的涵亮，旁邊站著一個扎羊角辮的小女孩，怯生生地看著鏡頭。

是孫秀珍的妹妹，秀蘭。

比我小十來歲，如果還在，也該四十多了。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秀蘭的樣子有點模糊了，只記得很瘦，眼睛很大，總是安安靜靜的。

得病走的時候，才十二歲吧？

什么病來著？

好像挺急的，當(dāng)時我也忙，具體沒太過問。

只記得孫秀珍那段時間情緒非常低落，哭了很久。

后來，就很少再提了。

相冊后面幾乎就空白了。我把相冊塞回去，心里有點莫名的煩躁。好像觸碰到了什么不該碰的角落。

下午，孫秀珍回來了，拎著一袋學(xué)校發(fā)的教師節(jié)福利，米和油。她臉色有點疲憊。

“東西我放廚房了�！彼f。

“嗯。學(xué)校忙？”

“常規(guī)檢查�！彼撓峦馓�，掛好，“你吃飯了嗎？”

“吃了點面條。”

對話又陷入停滯。

她倒了杯水，坐在客廳沙發(fā)上，捧著杯子，看著窗外發(fā)呆。

我就站在餐廳和客廳交界的地方，看著她的側(cè)影。

陽光照在她臉上，能清楚地看到細(xì)密的皺紋和淡淡的斑點。

她真的老了。

我們都在老。

可老去的似乎不只是年紀(jì)，還有別的什么東西，在我們之間無聲地風(fēng)化、剝落。

我想說點什么。

比如，問問她妹妹的事，或者說說老劉離婚。

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問這些干什么呢？

顯得突兀。

可能她早就忘了，或者不想提。

最終，我只是說：“晚上想吃什么？我來做吧�！�

她似乎愣了一下，轉(zhuǎn)過臉看我，眼神里有些東西飛快地掠過，太快，我沒抓住�！半S便吧�！彼f，又轉(zhuǎn)回去看窗外。

我系上圍裙，打開冰箱。

里面東西不多，但夠做兩個菜。

炒菜的時候，油鍋噼啪作響，熱氣升騰。

這聲音和熱氣，讓冰冷的廚房有了一絲活氣。

我盡量把動作弄出點聲響，切菜剁得咚咚響。

她一直沒進(jìn)來，就坐在客廳。

飯菜上桌，很簡單的青椒肉絲，番茄炒蛋。她坐下，安靜地吃。吃了幾口，說：“咸了�！�

“是嗎？”我嘗了嘗，好像是有那么一點，“下次我注意�！�

“嗯�！�

又是一陣沉默。只有筷子碰碗的聲音。

“秀珍�！蔽液鋈唤辛怂宦�。

她抬起頭，看著我，等我說下去。

“那個……你妹妹秀蘭，是哪一年沒的？”話問出口，我自己都覺得別扭。太突然了。

她拿著筷子的手頓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眼神看向桌上的菜，又好像沒在看�！皢栠@個干嘛？”聲音很平。

“沒什么，就……突然想起來。”我有點懊惱，真是不該問。

“很久了�！彼f完，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番茄，“快吃吧，菜涼了�！�

顯然，她不想談。

我沒再問。心里那點疑惑和煩躁，卻像滴進(jìn)清水里的墨，慢慢暈開，散不掉。真的只是我突然想起來嗎？還是因為別的什么？

晚上，我躺在沙發(fā)床上，眼前總是閃過那張舊照片里秀蘭怯生生的眼睛，還有孫秀珍下午那個怔愣的表情。

老劉的話又在耳邊響：“女人心里有本賬……”

孫秀珍的賬本上，有沒有她妹妹那一筆？如果有，跟我有關(guān)系嗎？

我想不起來。記憶像隔著一層毛玻璃，模糊不清。

04

那晚之后，我總覺得哪里不對。說不上來，就是一種感覺。像鞋子里進(jìn)了顆小石子，不致命，但每走一步都膈應(yīng)。

我開始更仔細(xì)地觀察孫秀珍，不是刻意，是一種不自覺的留意。

她似乎一切如常，備課，上課，回家，沉默。

但有時，我會捕捉到她一些極細(xì)微的異常。

比如，她坐在沙發(fā)上發(fā)呆的時間變長了。

比如，她夜里起床去洗手間的次數(shù)，似乎多了。

有一次我凌晨起來喝水，看見主臥門縫下透出的光，很微弱，持續(xù)了很久。

她在干什么？失眠嗎？為什么失眠？

我沒問。我們之間的對話模式，已經(jīng)不適合問這種深入的問題。問了，大概率也只會得到“沒事”或者“嗯”這樣的回答。

日子還是那樣過。直到兩周后，一個周五。

孫秀珍打電話回來，說學(xué)校派她下周去外地參加一個短期培訓(xùn)，三天。讓我自己照顧好自己。

“去哪兒培訓(xùn)？”我順口問。

“一個山區(qū)縣城的中學(xué)，交流活動�！彼Z氣平常。

“哦，路上小心。”

掛了電話，我沒多想。教師出去培訓(xùn)交流很正常。

周末她收拾行李，就一個簡單的旅行袋。

我站在書房門口看著，想說點什么，比如“那邊冷，多帶件衣服”，或者“到了發(fā)個信息”。

但話在喉嚨里滾了滾，沒說出來。

她也不需要我提醒吧。

周日傍晚，她走了。

我送她到小區(qū)門口，看著她上了出租車。

車子匯入車流，很快看不見。

我轉(zhuǎn)身往回走，突然覺得，這個家空得可怕。

雖然平時也安靜，但她在和不在，那種空是不一樣的。

她在，是一種有底色的、沉靜的空。

她不在，是一種飄著的、沒著沒落的空。

我回到書房，打開電腦，想處理點工作，卻靜不下心。起來在屋里轉(zhuǎn)了一圈，最后晃到主臥門口。推門進(jìn)去。

房間里還殘留著她身上淡淡的、類似肥皂和紙張混合的味道。

旅行袋拿走了，但書桌上還攤著幾本她沒帶走的書，幾本教案，一些零散的資料。

大概是走得匆忙，沒來得及全收拾。

我走過去，想著幫她歸置一下。

隨手拿起一本厚厚的《中學(xué)語文教學(xué)案例匯編》，很舊了，書脊都快散了。

翻開，里面密密麻麻是她的批注，紅筆藍(lán)筆，字跡清秀。

我合上書，準(zhǔn)備放到書架上去。

就在我把書插回書架的時候，從書頁里飄出來一張紙。

不是書簽，是一張對折的、有點發(fā)脆的紙。我撿起來，下意識地打開。

是一張銀行匯款憑證的回執(zhí)。

抬頭是“中國郵政儲蓄銀行”。

匯款人：孫秀珍。

收款人：陳小花。

金額：2000元。

日期：2015年10月16日。

我愣了一下。2015年？那是七年前了。陳小花？誰？沒聽她提過有姓陳的親戚或朋友需要這樣匯款。

心里那點異樣感又冒了出來。我捏著那張回執(zhí)，看了看書架。鬼使神差地，我把那本厚書又抽了出來，仔細(xì)地、一頁一頁地翻。

果然，又在不同的書頁里，找到了另外幾張。折疊方式一樣，夾得很隨意，像是順手塞進(jìn)去忘了。

第二張：2017年3月12日，孫秀珍匯給陳小花，1800元。

第三張：2019年8月21日，孫秀珍匯給陳小花，2500元。

第四張：2021年1月5日，孫秀珍匯給陳小花，3000元。

最新的一張：2023年9月10日，孫秀珍匯給陳小花，3000元。就是上個月，教師節(jié)那天。

匯款時間不固定，但基本保持在一到兩年一次。

金額在緩慢增加。

收款人始終是那個“陳小花”。

地址是一個我從沒聽說過的省份，下面是一個縣，再下面是一個鄉(xiāng)，一個村。

非常具體的山區(qū)地址。

我的呼吸有點不穩(wěn)。孫秀珍在持續(xù)地、定期地給一個遠(yuǎn)在深山、名叫陳小花的人匯款。持續(xù)了至少八年。從我們分房那年開始。

她從來沒跟我說過。一個字都沒提。

為什么？

陳小花是誰？

親戚？

朋友的孩子？

資助的學(xué)生？

如果是資助學(xué)生，為什么不說？

教師資助貧困生是很正常、甚至值得稱道的事，沒必要隱瞞。

除非……有什么不能說的理由。

我拿著這幾張輕飄飄、卻重如千鈞的紙，慢慢坐在她的床沿上。床單冰涼。

腦子里亂糟糟的。

老劉說的“心里有本賬”，女兒說的“客氣得像合租”，孫秀珍這些年越來越深的沉默，她對妹妹話題的回避，還有這些隱藏在舊書里的匯款憑證……所有散落的點，好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線，隱隱約約串了起來。

線頭，就在這些匯款單上，在那個陌生的名字和地址上。

八年。分房八年。匯款也持續(xù)了八年。

是巧合嗎？

我盯著最新那張匯款單上的日期。

2023年9月10日。

教師節(jié)。

她那天回來，好像確實有點不一樣，但具體哪里不一樣，我說不清。

現(xiàn)在想來，是一種完成了一件重要事情后，那種松馳又有點落寞的疲憊感。

她到底在干什么？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來，房間里沒有開燈，一切都沉在灰藍(lán)色的陰影里。我坐在她冰涼的床鋪上，手里攥著那些憑證，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

我對睡在隔壁八年的妻子，一無所知。

她的心里，到底關(guān)著一扇怎樣的門？門后，又鎖著什么？

那張名為“陳小花”的匯款單，會不會就是……鑰匙？

05

接下來的兩天，我過得魂不守舍。

上班時，對著電腦屏幕，那些數(shù)據(jù)和報告像蝌蚪一樣游來游去，一個字都看不進(jìn)去。眼前總是晃動著那幾張匯款單，還有孫秀珍平靜淡漠的臉。

陳小花。這個名字像個鉤子，勾著我心里所有的不安和疑惑。

我必須弄清楚。

這不是猜忌，更像是一種本能。

如果這真的是孫秀珍心里那本“賬”的一部分，那我至少得知道，賬本上寫了什么。

我像個在黑暗里摸索了太久的人，突然碰到一面墻，墻上好像有道縫隙，透出一點極微弱的光。

我忍不住想扒開看看，后面到底是什么。

我做了件有點逾越的事。

利用工作上的關(guān)系，找了一個在郵政系統(tǒng)工作的老同學(xué)，很隱晦地打聽。

當(dāng)然，沒提孫秀珍的名字，只說有個朋友可能長期資助一個山區(qū)孩子，想了解下那邊的大概情況，是否可靠。

老同學(xué)沒多想，很快給了我一些那個縣、那個鄉(xiāng)的公開信息。很偏遠(yuǎn)，確實是國家級貧困縣，脫貧沒幾年。教育資源匱乏，很多孩子上學(xué)困難。

“你要真想資助，找正規(guī)渠道，別私下匯款，容易說不清。”老同學(xué)好心提醒。

我含糊應(yīng)著，掛了電話。

心里更沉了。

看來是真的。

孫秀珍在資助一個貧困山區(qū)的女孩，從她小學(xué)資助到現(xiàn)在，起碼高中了。

八年，對一個山區(qū)家庭來說，這不是小數(shù)目。

她一個普通教師，工資有限，這些錢……是從哪里省出來的？

我們家的開銷，雖然各管各的，但大項支出我知道。

她沒什么特別花錢的愛好，衣服幾年不買新的，化妝品用最基礎(chǔ)的。

原來省下的錢，都去了那里。

為什么？僅僅是因為教師的責(zé)任感和同情心？

如果是這樣，她為什么絕口不提？

我們之間，已經(jīng)生分到連做一件好事都不能分享了嗎？

還是說，這件事本身，對她有特殊的意義，特殊到……無法與我言說？

特殊意義。這個詞讓我心驚肉跳。

我又想起了她妹妹，秀蘭。

那個十二歲就夭折的女孩。

秀蘭如果活著，會過著怎樣的生活？

會和孫秀珍一樣讀書、工作嗎？

還是會因為家境，早早輟學(xué)？

一個可怕的聯(lián)想，猝不及防地撞進(jìn)我腦子里：陳小花……會不會和秀蘭有什么關(guān)聯(lián)？

這個念頭讓我坐立難安。

我打開手機，搜索那個山區(qū)縣的圖片。

山高路陡，房屋低矮。

孩子們的照片，眼神純真又帶著點怯懦。

我看著，手指無意識地滑動。

忽然，一張某個鄉(xiāng)村小學(xué)活動的集體照吸引了我的注意。

照片像素不高，角落里站著一個女孩，瘦瘦的，扎著馬尾，正低頭看著手里的獎狀，側(cè)臉……

我的心猛地一跳。

那眉眼，那低頭的神態(tài)……雖然模糊，雖然隔著屏幕，雖然女孩的穿著打扮完全不同，但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像一根冰冷的針，猝然刺了我一下。

像。很像記憶里那張舊照片上，秀蘭怯生生看著鏡頭的模樣。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秀蘭死了三十多年了，這個陳小花才十幾歲，怎么可能是同一個人？地域也完全不對。

可是，那種神態(tài)的相似，像鬼魅一樣纏著我。孫秀珍資助一個神態(tài)酷似自己早夭妹妹的山里女孩，長達(dá)八年，卻對丈夫只字不提……

這背后，到底藏著怎樣的故事？藏著怎樣的……心情？

我關(guān)掉手機，手心有點冒汗。不能再瞎想了。想知道答案，只有一個辦法。

去弄清楚。親自去弄清楚。

這個決定冒出來的時候，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我已經(jīng)很多年沒有如此沖動，如此“多事”了。

我一直是個善于“熬”，善于“維持現(xiàn)狀”的人。

可這次，我熬不住了。

那點微光就在縫隙里，我再也不能假裝看不見。

我給單位請了三天年假，編了個理由。

然后，對著手機上的地址，查路線，訂車票。

那個地方很偏，沒有直達(dá)高鐵，得先坐火車到省城，再轉(zhuǎn)長途汽車到縣城，最后恐怕還得找當(dāng)?shù)剀囘M(jìn)山。

路途遙遠(yuǎn)，周折。但我心里憋著一股勁，非去不可。

我沒告訴孫秀珍我請假，也沒告訴她我要出門。她還在外地培訓(xùn)。我們之間，似乎也不需要事事報備。

出發(fā)前一晚，我收拾了一個簡單的背包。

坐在黑暗的書房里，聽著窗外風(fēng)聲，忽然覺得有點荒謬，又有點悲涼。

結(jié)婚近三十年，我竟然要用這種近乎偵探的方式，去了解我的妻子，去窺探她緊閉的心門。

如果，如果我真的找到了那個陳小花，如果她真的和秀蘭有某種聯(lián)系……我該怎么辦？孫秀珍知道后，又會怎樣？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不能再躺在沙發(fā)床上，睜著眼睛熬到天亮了。有些事，像埋在皮膚下的刺，不挑出來，它永遠(yuǎn)在那兒，隱隱作痛。

火車是凌晨的。我悄悄出門，小區(qū)還在沉睡�；仡^看了一眼我家那扇窗戶，一片漆黑。

這一次，我不是在門外徘徊。

我要去找那扇門的鑰匙。

06

路途比想象的更折騰。

火車咣當(dāng)了一夜，硬座，腰都快斷了。

天亮到省城，馬不停蹄趕上唯一一班去縣城的長途汽車。

車子老舊，在盤山公路上顛簸，塵土從窗戶縫隙鉆進(jìn)來，空氣渾濁。

乘客大多是當(dāng)?shù)匕傩�，帶著大包小包的貨物，用我聽不懂的方言高聲交談�?/p>

我縮在靠窗的角落，看著外面連綿的、蒼翠卻顯得貧瘠的山巒，心里那股勁，被疲憊和陌生的環(huán)境消磨掉一些，但疑惑卻更深了。

孫秀珍，就是一次次把錢匯往這樣的深山？那個叫陳小花的女孩，就生活在這樣的地方？

下午才晃到縣城。

一個很小的山城，街道狹窄，房屋依山而建。

我按照地址，找到那個鄉(xiāng)的郵政所。

很小的一個門面，里面只有一個工作人員，是個中年婦女，正打著毛線。

我出示了身份證，很客氣地說明來意（當(dāng)然，還是編了個資助調(diào)查的理由），想查詢一下一個叫陳小花的收款記錄，確認(rèn)款項是否順利收到。

工作人員看了我?guī)籽郏蟾盼彝獾厝说拇虬绾推v的樣子讓她有些懷疑。

我趕緊遞上煙（平時不抽，特意買的），說了不少好話。

她態(tài)度緩和了些，在電腦上查了查。

“陳小花……有這個人。匯款記錄不少，最近一筆是上個月，3000塊。都取了�！彼贿吙雌聊灰贿呎f，“匯款人是……孫秀珍？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單位同事，領(lǐng)導(dǎo)讓我來做個回訪，了解下受助學(xué)生的情況�！蔽倚奶悬c快，面上盡量平靜。

“哦�！惫ぷ魅藛T沒再多問，似乎對這類事見怪不怪，“這女孩家在西山坳那邊，離這還有二十多里山路呢，不好走。她平時住校，縣一中，高三了。今天周六，可能回家了�！�

縣一中。高三。我記下了。又問了大致怎么走。工作人員說，去西山坳的車很少，明天早上有一趟小面包，可以去鄉(xiāng)上的岔路口等。

謝過她，我走出郵政所。夕陽把山巒染成金紅色，很美，卻美得蒼涼。我在縣城找了家小旅館住下，條件簡陋，床板硬得像石頭。但顧不上這些了。

縣一中。明天是周日，學(xué)�？赡軟]課。我想先去學(xué)�？纯础Ｈ绻愋』ㄗ⌒�，也許能在學(xué)校見到她。

一夜沒怎么睡好。山里的夜晚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沉重又急促。

第二天一早，我按照打聽的路線走到縣一中。

學(xué)校不大，幾棟三四層的教學(xué)樓，操場上有些學(xué)生在打籃球。

我站在銹跡斑斑的校門外，有點茫然。

怎么找？

直接去教室？

還是找老師？

正猶豫，看見一個戴著眼鏡、五十歲左右的女老師抱著教案從校門口出來。

我上前，再次搬出那套“資助回訪”的說辭，問高三有沒有一個叫陳小花的學(xué)生。

女老師推了推眼鏡，打量我：“陳小花？有啊，她是我們班的學(xué)生。你找她？”

“對，想了解一下她的學(xué)習(xí)和生活情況�！�

“她學(xué)習(xí)很刻苦，成績在年級能排前二十，就是性格有點內(nèi)向。”女老師說著，嘆了口氣，“家里挺困難的，媽媽身體不好，爸爸在外打工。多虧了有外面好心人一直資助，不然早就輟學(xué)了。今天周六，她一般會回家拿點咸菜米糧，下午就回學(xué)校自習(xí)。你來得不巧，她早上剛走�！�

我心里一緊：“她家是不是在西山坳？”

“對，你知道�。磕堑胤娇蛇h(yuǎn)了，路不好走。”女老師看了一眼我的穿著和皮鞋，“你去不了。這樣吧，你留個聯(lián)系方式，我讓她下午回校了找你？或者，你去鄉(xiāng)上‘亮娃小賣部’等著，那是進(jìn)山的必經(jīng)之路，她回來肯定經(jīng)過那兒�！�

我連忙道謝，要了女老師姓（姓程），然后決定去那個小賣部等。我不想留聯(lián)系方式，不想節(jié)外生枝。

亮娃小賣部在鄉(xiāng)政府旁邊的三岔路口，名副其實的小，就一個窗口，賣些煙酒零食。

我買了瓶水，蹲在路邊陰涼處等。

時間過得很慢，山風(fēng)吹過，帶著草木和塵土的氣息。

我看著遠(yuǎn)處蜿蜒進(jìn)山的土路，心里七上八下。

等下見到陳小花，我該說什么？說我是孫秀珍的丈夫？她會知道孫秀珍嗎？孫秀珍有沒有跟她提過家里的事？如果提過，又是怎么提的？

各種念頭紛亂如麻。

大概下午三點多，土路盡頭出現(xiàn)了一個小小的身影。

一個女孩，背著個舊書包，手里還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布袋，正低著頭慢慢走來。

她穿著洗得發(fā)白的校服，身材纖細(xì)，扎著簡單的馬尾。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就是她嗎？

隨著她越走越近，我看清了她的臉。

皮膚是山區(qū)孩子常見的微黑，但五官清晰。

眉毛細(xì)長，眼睛不大，單眼皮，鼻子小巧，嘴唇抿著。

她走到小賣部窗口，似乎想買點什么，摸了摸口袋，又猶豫了，最終只是探頭跟里面說了句什么，然后轉(zhuǎn)身，繼續(xù)往學(xué)校方向走。

就在她轉(zhuǎn)身、側(cè)臉對著我的那一剎那——

我渾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間凝固了。

手里的礦泉水瓶“啪”地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