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浪潮席卷創(chuàng)作場域，各種短劇與數(shù)字影像層出不窮，在這個“人人都是編劇，人人都是導(dǎo)演”的時代，真人舞臺還能走多遠？

他是演員，是北京人藝院長。2022年馮遠征臨危受命扛起了劇院新老交替重擔，他說表演最高境界是生動，是人心的溫度；他堅信話劇從不會被 AI 取代，因為舞臺是演員與觀眾同呼吸、共心跳的現(xiàn)場。

《問答神州》特別策劃《熬過來，會有光》系列之 《AI取代不了演員》，專訪北京人民藝術(shù)劇院院長馮遠征。

馮遠征接棒北京人藝艱難時刻

與張居正隔空共鳴

2026年4月馮遠征攜話劇《張居正》，參加“國風(fēng)國韻飄香江”活動。

馮遠征飾演張居正

話劇《張居正》是由熊召政編劇、馮遠征執(zhí)導(dǎo)并主演的原創(chuàng)歷史劇，改編自熊召政同名小說，于2023年12月22日在北京首演。該劇以明朝首輔張居正1572年推行改革的事跡為主線，采用陰間與陽間對話的超現(xiàn)實敘事手法及東方美學(xué)風(fēng)格。

吳小莉：演張居正的時候，你覺得最讓你激動不已的是什么？

馮遠征：我覺得跟每個人經(jīng)歷有一定關(guān)系，對于我個人來說，我在2022年接手當院長的時候，北京人藝處在一個新老交替階段，而且是一大批人，甚至每年有好幾個人一下就退休了。

當我真正去開始思考這件事情的時候壓力很大，2022年最難受的是在院慶期間，院慶前我們的老藝術(shù)家藍天野老師去世了，院慶5天后我們的院長去世了，那時候全院上下都處在一個茫然的狀態(tài)。我那年應(yīng)該是準備退休的，都想好了下一年去上戲和其他學(xué)校上課；我跟我愛人丹妮說，明年咱們?nèi)ツ耐?，都安排很好了。突然書記找到我說：你是業(yè)務(wù)副院長，你要撐起現(xiàn)在的情況，我說：我怎么撐？我說之前院長跟你講了我們要排什么新戲嗎？他說：沒有，就靠你了。我說：我？

《張居正》恰恰是我做院長的一年以后首演的，這一年其實經(jīng)歷了很多，人藝如何發(fā)展？如何排新戲？如何讓年輕的一代去挑梁？如何面對退休潮？《張居正》最后那20分鐘，那一瞬間我真的是突然感覺到，是張居正還是我？

吳小莉：在你當院長最忙的一年中，把它彩排完畢，正式做跨年演出，我真的覺得你作為張居正或者作為馮遠征在舞臺上佝僂著背走來走去，是在完成你的歷史使命?，F(xiàn)在北京人藝已經(jīng)步入正軌，好一些了嗎？

馮遠征：沒有，我們現(xiàn)在依然壓力很大。因為我們依然缺人，缺年輕人。這幾年其實我們面臨著很大的困境，我們探索了一條自己培養(yǎng)演員的路，但我們也需要從藝術(shù)院校招一些畢業(yè)生進人藝。但這幾年藝術(shù)教育進入了一個瓶頸期，我們很難完成從藝術(shù)院校招生的任務(wù)，這就是我們要自己培養(yǎng)演員的原因。

吳小莉：你當時在飾演張居正時，是不是會想到你生命中每一次的難、每一次的改革，所以你理解張居正？

馮遠征：我覺得我們這一代特別幸運，我小時候經(jīng)歷過困難時期，然后經(jīng)歷改革開放的每一個時期。從1978年開始改革開放，一直到改革開放10年以后，1988年我第一次到深圳的時候，我被震驚到什么程度，深圳進口的冰激凌要二三十塊錢一個，我會覺得那是天價。

我們這一代演員又享受到了電影電視的紅利，熱鬧之極，一年拍幾萬集的電視劇，我們能夠出名、能夠掙錢，享受到了我們出名以后大家對我們的熱情。同時我們又回到人藝，把這些喜歡我們的粉絲帶到人藝做觀眾。其實經(jīng)歷了這一系列以后，我再演張居正的時候，我真的就能夠感受到改革的不容易。第一代的這種改革家早就沒有了、早就銷聲匿跡了，那么一代又一代，我們依然在堅持。

年輕演員挑大梁

北京人藝靠什么留住觀眾？

吳小莉：現(xiàn)在北京人藝好像是95后在演《駱駝祥子》了，觀眾買單嗎？

馮遠征：買單。2025年他們還在排練的時候，我有擔心，最年輕的祥子是00年的，最年輕的虎妞是98年的。我當時開玩笑說你們能賣百分之六十七十的票就不錯了，但一開票有百分之九十五的上座率。

吳小莉：沒有像以前你們剛接一些經(jīng)典戲時，被罵五年的情況？

馮遠征：現(xiàn)在的觀眾是以90后00后為主體，他們很實惠。比方說吃飯，好吃我就使勁吃，不好吃我就吃一口扔了。現(xiàn)在的觀眾不在意是誰演的，劇目好看就能接受。

吳小莉：現(xiàn)在互聯(lián)網(wǎng)上各種影視作品這么泛濫，90后還愿意到劇場來看戲？

馮遠征：對。其實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觀眾，我們要堅守人藝留下來的傳統(tǒng)。包括那些經(jīng)典劇目，我們2025年復(fù)刻的《駱駝祥子》，1957年演的是什么樣，我們就給它復(fù)刻過來，他們的演戲要參考老藝術(shù)家寫的人物解讀筆記，要進入那個狀態(tài)中。和我們馬上演的《風(fēng)雪夜歸人》不一樣，《風(fēng)雪夜歸人》是全新的解讀，舞美、服裝化妝和表演的解讀都是全新的，符合當下年輕人的審美。

你覺得北京人藝是一個老派的劇院，其實人藝從建院到現(xiàn)在一直在革新，比如先鋒戲劇《野人》《車站》，我們有自己的演劇風(fēng)格和演劇學(xué)派，這都是在四五十年前形成的。那么到今天我們依然在變革的原因是什么？我們不是演給70年前的觀眾來看，而是演給當下的觀眾來看，那就必須變革。

馮遠征談 AI：

話劇的靈魂永遠是演員和觀眾共情

吳小莉：你覺得AI時代，對于話劇的影響不大？

馮遠征：不會有沖擊，我很自信。因為其實仔細想想，話劇是靠觀眾和演員共同完成的，觀眾坐在臺底下，是看真人用他的真感情去演繹。我們在舞臺上演出時，我也不希望底下一群AI在看，我們希望是真人的反應(yīng)，也就是說觀眾在此時此刻被我的表演感動了以后，他會哭、會笑，而他的哭和笑會直接反饋到我。

吳小莉：成為你接下來表演的一部分，你的情緒感染的一部分。

馮遠征：對，感染的一部分，這是相互的。

吳小莉：但是影視演員可能會被替代？

馮遠征：也不一定能夠代替。AI大潮來的時候，大家覺得新鮮，所有人都會去嘗試。你看AI制作的這個人能笑還能流眼淚，眉毛都是一根一根，很好奇，但是你看3部、5部的時候，你一眼就能知道這是AI人了。

吳小莉：以后AI技術(shù)更好的時候可能可以亂真？

馮遠征：可以亂真，但有一個最重要的問題。比方說演戲，我每天都在重復(fù)同樣的臺詞，但是每天的情感并不是一模一樣的，不僅是話劇，電影也一樣，盡管是隔著熒幕看，但他那個眼淚是真的，那種肌肉的微弱顫動是真實的，而如果用AI制作出來是數(shù)字的。

吳小莉：你常說現(xiàn)在年輕人不夠反叛、不夠瘋、不夠野？

馮遠征：我覺得他們被束縛住了。每個孩子內(nèi)心都有野性的一面，只是沒被打開。當他們真正釋放心結(jié)，回到人的本能狀態(tài)，哭和笑都是最真實的，這才是表演的起點。

表演的最高境界是控制，但要先學(xué)會釋放，再學(xué)會收。找到自我認知，把最本真的情感調(diào)動出來，再去啟發(fā)表演，呈現(xiàn)的東西才最動人。

吳小莉：其實你常常就算是遇到了挫折，走了彎路，你都把它當作是生命給你的禮物。你可以給年輕人什么樣的建議，讓他們知道在這么不確定的年代，能夠真的熬過去，成為光。

馮遠征：你剛才說與AI共舞，我覺得特別好，也對我有一個刺激，第一我相信AI不一定能夠取代話劇， AI可能能夠暫時取代影視，但是我相信那是一時的。所有的新生事物來的時候大家都去追捧，但是當大家冷靜下來的時候，就會按需索取。

對于當下的年輕人，不要害怕社會的變革，去年是DeepSeek，今年是微短劇，今年在兩會的時候又提到了新大眾文藝，是說人人都是編劇，人人都是導(dǎo)演，人人都可以當演員，人人都可以在平臺上去發(fā)布自己所創(chuàng)作的作品，但是新大眾文藝的出現(xiàn)難道就沖擊了我們嗎？并不是，它是雙軌并行，大眾既需要那種大眾文藝，人人都可以成為藝術(shù)家，成為演員，同時他們又希望能看到專業(yè)的表演。

來源：問答神州

編輯：金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