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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忍痛捐了200ml骨髓救了廠長千金,提干名單里卻沒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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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聯(lián)

第一章:配型



一九九八年十月的一個星期一,趙德茂在職工大會上宣布了一個消息。

他站在主席臺上,面前擺著麥克風,說了很久。大意是趙雪凝暑假的時候一直低燒不退,在省城查出急性白血病,需要骨髓移植。

陳遠志坐在最后一排,聽旁邊的人交頭接耳。有人說“老趙這回攤上事了”,有人說“他家閨女才十九歲吧”。

趙德茂的聲音通過劣質(zhì)音響傳出來,有點變形。他說醫(yī)院要求家屬和親友先配型,但親屬配型全部失敗。現(xiàn)在需要擴大范圍,希望廠里的同志們自愿去抽血配型。他說得很誠懇,最后加了一句:“這個事不管落在誰頭上,都是咱惠豐廠的事?!?/p>

全場鼓掌。

散會的時候,劉國富挨個科室通知:明天上午九點,各科室組織去醫(yī)院抽血,廠里派的班車,八點半在門口等。

陳遠志回到技術科,馬文斌正靠在門框上抽煙。他看著陳遠志,彈了一下煙灰,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有時候人血比雞血值錢。”

陳遠志沒接話,坐下來打開了上午沒畫完的圖紙。

第二天他去抽了血。沒什么特別的原因,全科都去,他是其中之一。針頭扎進去,抽了三管,護士貼了標簽,跟他說“可以走了”。他按著棉球往外走,在走廊里碰見趙德茂。趙德茂剛從醫(yī)生辦公室出來,臉色不太好,但還是擠出笑容沖他點了點頭。

陳遠志叫了一聲“趙廠長”。趙德茂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沒說就走了。

那是他第一次見趙德茂的手從自己肩膀上離開的時候微微發(fā)抖。

一周后,醫(yī)院來了電話。

配型成功的只有一個人。那個人是陳遠志。

消息傳到廠里的時候,陳遠志正在車間地坑里修織機。他從地坑里爬上來,一手的機油,看見劉國富站在車間門口朝他招手。

“小陳,你過來一下。”

陳遠志走過去。劉國富難得沒有側著身子說話,他正面看著陳遠志,甚至笑了一下。

“醫(yī)院來消息了,你跟我們雪凝配上型了。老趙讓我來請你,晚上去他家吃飯。”

車間里的織機聲很大,劉國富的聲音不大。但陳遠志聽得很清楚。

那天晚上他沒有去趙德茂家吃飯。

他在車間干到天黑,把織機修好了。下班的時候門衛(wèi)老孫說,趙廠長的車剛才開過來在門口等了半小時,又開走了。陳遠志哦了一聲,騎上二八大杠往家蹬。

他想的是別的事。

三個月前,母親風濕發(fā)作,疼得下不了床。醫(yī)生說要住院,押金三千。他去找趙德茂預支三個月工資,在辦公室門口等了兩個小時。中間秘書進進出出好幾趟,每次開門他都能聽見里面的人在說笑。最后一次門開的時候,他看見趙德茂在跟辦公室主任比劃,說招待所裝修的事,圖紙上標的數(shù)字是二十萬。

后來秘書出來說,廠長下午有會,讓他先回去。

他回去了。押金是跟五戶鄰居湊的。

這些事躺在腦子里,像機器底部的積垢,平時看不見,一動就翻上來。

但是第二天,他還是去了醫(yī)院,做了更詳細的配型檢測。

不是因為他原諒了誰。是因為檢測那天,他看見趙雪凝坐在輪椅上被推過走廊。她戴著一頂毛線帽遮住化療后的光頭,看見他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笑了笑,舉起手里的輸液管,沖他比了一個大拇指。

那個笑容跟她爸沒有任何關系。

第二章:捐獻

手術定在十一月初。

進手術室的前一天晚上,趙德茂來了一趟陳遠志家。

這是十二年來廠長第一次走進這片平房區(qū)。他的黑色奧迪停在巷口,車輪陷在泥坑里,濺了一車身泥。趙德茂從車里下來,皮鞋踩進水洼,他低頭看了一眼,沒說話。

陳遠志家的門虛掩著。趙德茂推門進去的時候,陳遠志正蹲在地上給母親熬中藥。煤氣灶是放在地上的那種老式單灶,爐火把他的臉映得一明一暗。

屋里沒地方坐。趙德茂在唯一一張椅子上坐下來,那張椅子腿是斷過的,用鐵絲綁著。陳遠志沒有停手,藥罐子咕嘟咕嘟冒著白氣。

趙德茂叫了一聲“遠志啊”,停了很久,久到陳遠志以為他又要打官腔。

但后面的話不像官腔。

趙德茂說的是:“雪凝的命在你手里?!?/strong>

他說話的時候,手指頭攥著膝蓋上的褲腿,指節(jié)發(fā)白。陳遠志從側面看他,看見這個管了幾千人十二年的男人,鬢角全白了。在白熾燈底下,那些白發(fā)一根一根,像霜打的草。

陳遠志把藥罐子從火上端下來,倒進碗里。藥渣濾出來的時候,蒸汽燙了他的手,他沒躲。

“趙廠長,”他說,“我能救她。但我也有個事想問您?!?/p>

趙德茂抬頭看他。

“三個月前我媽住院,我去找您預支工資。您說廠里困難?!标愡h志端著藥碗站起來,“后來我知道,同一個月,招待所裝修撥了二十萬?!?/p>

趙德茂的嘴動了一下,沒發(fā)出聲音。

里屋傳來陳遠志母親翻身的聲音,床板咯吱咯吱響。陳遠志放低聲音說了一句:

“我明天還是去。不是沖那二十萬,是沖您家閨女。”

趙德茂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轉回來,握住陳遠志的手,兩只手全用上了,就跟平時接待上級領導一樣。

他說:“遠志,廠里不會虧待你。上次提干,我沒顧上你。這次你救了雪凝,技術科副科長的位置,就是你的?!?/p>

這話說得很清楚。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陳遠志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看著趙德茂跨出門檻,坐進奧迪,車燈掃過整條巷子,然后消失在拐角。

他回到屋里,母親不知道什么時候醒了。她靠在床頭,手指頭歪歪扭扭地攥著被角。

“志兒,能救人就救吧。”她說,“別的媽不知道,但命比天大?!?/strong>

第二天一早,陳遠志進了手術室。

捐獻的過程很漫長。兩百毫升骨髓,從髂骨里一針一針抽出來。術后他躺在病床上,翻身的時候扯到傷口,疼得眼前發(fā)黑。

護士換藥的時候說,隔壁病房那個女孩醒了。陳遠志沒說話。

過了半個小時,趙雪凝的輪椅被推到走廊上。她不能進他的病房,只能隔著一道玻璃門比了口型——

“謝謝陳哥哥?!?/p>

陳遠志沖她抬了一下手。手背上還扎著輸液針。

等她走了以后,他才慢慢把手放下來。

他想的是母親這個月的藥還沒買。

術后恢復期最少兩周,這兩周不上班,工資怎么算。母親不能自己熬藥,得找人幫忙。

這些事沒有人替他安排。也沒有人問過。

第三章:名單

術后第十六天,陳遠志回廠上班。

他瘦了八斤,工服穿在身上晃蕩。從車間到技術科要爬三層樓,他中間歇了兩次。走到二樓的時候,聽見樓上有人說話——

“聽說老趙要提他當副科長?”

“肯定的啊,命都豁出去了,這套東西換了誰不值個科級?”

“那也不一定,提干這種事,光有苦勞沒用?!?/strong>

最后一句話是劉國富的聲音。

陳遠志在三樓拐角停下來,等腳步聲散了才上去。

十二月,年底提干名單定了。那個月格外冷,廠區(qū)的水管子凍裂了好幾次,早晨上班的人滑倒了好幾個。

正式公示是十二月七日早晨。

棉紡車間的布告欄在食堂門口,是上下班的必經(jīng)之路。那張白紙貼在玻璃櫥窗里面,抬頭是“關于一九九八年度擬提干部名單的公示”,下面是三個人的名字。

排在第一的是劉國富的兒子劉志強。來廠不到兩年,供應科計劃員,有函授大專文憑。提的是技術科副科長,頂?shù)氖峭诵堇蠈O的缺。

后面兩個名字,一個是廠長辦公室主任周建國,另一個是供銷科的孫紹明。

陳遠志從第一個名字看到第三個。又從第三個看到第一個。

他從頭到尾看了七遍。

那個玻璃櫥窗反光,把他的臉映在上面,跟那幾個名字疊在一起。他伸手擦了擦玻璃,名字還是那幾個名字。

周圍有人擠過來看。一個胖女人被擠得踩了腳,沖陳遠志罵了一句“眼瞎了”。

他沒反應。

站了一會兒,他轉身走開了。車間到技術科,路不長。他走得很慢,像每一步都在想事情。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來,把胸口的工作服往下扒了一點,低頭看了看。

皮肉上兩個小疤痕。針眼留下的。皮膚長好了,留下兩個小點,顏色比別處深,按下去硬硬的。

他系好扣子,繼續(xù)走。

到了技術科,馬文斌正坐在辦公桌后面抽煙。滿屋子都是煙味。地上掉了好幾根煙頭,都是新掐的。

“名單你看了?”馬文斌問。

“看了?!?/p>

“你什么想法?”

陳遠志把工作臺上的圖紙攤開,用三角尺壓住對角。圖紙上是一臺織機的變速箱改良方案,他畫了三個多月,改了二十幾稿。

“手上有活,”他說,“先把活干完?!?/p>

馬文斌把煙按進煙灰缸。煙頭沒按死,跳了一下掉在地上。他彎腰撿起來,手在發(fā)抖。

“我去找老趙。”

“你別去?!?/p>

“我他媽要去!”

馬文斌摔門出去了。走廊里他的腳步聲很重,像踩在鐵皮上。

陳遠志沒有攔他。他繼續(xù)畫圖,三角尺壓得很穩(wěn),鉛筆線又細又直。畫了一條線,手停了。筆尖戳在紙上,戳出一個針眼大的小洞。

他又畫。

馬文斌是一小時后回來的。他推開門,站在門口沒進來,眼鏡片上全是霧氣。

“他說什么?”陳遠志問。

“他說副科長的位置本來是你的。但提干要講學歷,你只是個技校畢業(yè)的。劉志強有大專文憑。所以——鍛煉鍛煉,下一批?!?/p>

陳遠志笑了。

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嘴角只動了一邊。然后他低下頭,看著面前那張畫了三年的圖紙。

“我改良的這套變速系統(tǒng),幫廠里省了一百多萬維修費?!彼穆曇艉茌p,“那些技術方案全是我加班畫的,他們拿上去的時候就署了個技術科。獎金下來以后,每個人分了兩百,給我分了三百。”

“因為我是技校生?!?/p>

馬文斌摘下眼鏡,用袖子擦鏡片。擦了老半天也沒戴上。

“我謝謝你幫我說話,”陳遠志站起來,把圖紙卷好放進柜子里,鎖上,“但是以后別去了?!?/strong>

下班后他騎車回家。路上經(jīng)過鐵路道口,被一列慢吞吞的貨車擋住了。他沒下車,一條腿撐在地上,看著車廂一節(jié)一節(jié)過去?;疖囘^去以后,鐵軌還在震,嗡嗡的聲音從腳底下傳上來。

路燈這時候亮了。黃黃的光照在生了銹的軌道上,也照在他身上。他忽然想到,在趙德茂眼里,自己大概跟這條鐵軌差不多——用得著的時候壓過去,用不著了連看都看不見。

到家的時候天已經(jīng)黑了。母親不在門口等他。屋里亮著一盞燈,他把車支在門口,推開門——

桌上一碗掛面。已經(jīng)坨了,荷包蛋沉在最底下。

陳遠志坐在桌前,拿起筷子。面涼了,坨了,夾起來是一團。他低著頭吃,吃到最后才發(fā)現(xiàn)碗底埋著另一個蛋。他把那個蛋夾上來,上面灑了醬油,是母親唯一舍得放的東西。

里屋的咳嗽聲一直沒停。

陳遠志從那天起變了一個人。不再加班,不再幫人頂班,每天五點準時走。廠里有人背后說他“捐了骨髓沒人情味了,耍脾氣”。他不解釋。

第二年開春,趙雪凝出院。全廠在門口拉橫幅歡迎——“熱烈祝賀雪凝同志康復出院”。趙德茂跟女兒站在奧迪車旁邊跟大家招手。所有人都去了,只有陳遠志在車間修機器。

趙雪凝托人來叫他。他托人帶了句話回去:“手上活急?!?/p>

那兩個字是帶到了的。

又過了兩年。二零零一年的冬天來得特別早,十月就開始刮北風。那年的風里有股鐵銹味,廠子宣布了破產(chǎn)改制的方案,工人們堵過兩次大門。

陳遠志的母親風濕越來越重,兩只手都伸不直,走路要扶著墻。

存折上存了五年,從三千變成八千。

那一年十二月十一日下午兩點十五分。陳遠志在車間地坑里給新設備接線路,手機放在臺階上。車間太吵,什么也聽不見。

等他爬上來的時候,屏幕亮著紅光。四十四通未接來電。

同一個號碼。

第四章:鈴響

陳遠志把手機拿起來的時候,屏幕還在震。

是一個本地的座機號。他按掉沒接,剛要放回臺階上,又震了。

這次是趙德茂的手機號。這個號碼他存過,三年來從來沒響過。陳遠志盯著屏幕上的三個字,手指頭懸在接聽鍵上空了幾秒鐘,最后還是按了掛斷。

然后手機就再也沒停過。

趙德茂辦公室。劉國富手機。廠辦主任。工會。醫(yī)院。趙德茂的司機。趙德茂的手機又打一遍。然后是劉國富的手機又打一遍。趙德茂辦公室再來。節(jié)奏越來越快,隔幾分鐘就震一次。手機從臺階上震到地上,屏幕朝下扣著,亮光一閃一閃。

車間噪音太大,每一聲震動都被機器聲吞掉了。但手機在地上一寸一寸挪著位置,像自己有生命似的。

陳遠志蹲下去撿。屏幕上已經(jīng)攢了二十三通未接來電。

他忽然想起進門時看到的廠門口那棵老法桐——每年冬天葉子快落盡的時候,樹杈光禿禿地伸向天空,像很多舉起的手臂?,F(xiàn)在的手機屏幕也是這樣:紅點密密麻麻,像那些杈椏,無聲地伸過來。

電話號碼他大部分都認識,最刺眼的是趙德茂辦公室的座機,它連著響了十一次。陳遠志能想象出那個號碼躺在通訊錄里的樣子,他存的時候有八個字備注——“廠長辦,有事才打”。

三年。

這個號碼一次也沒響過。



第兩小時開始的時候,劉國富發(fā)了一條短信。劉國富從來不發(fā)短信,他是那種連電話上都要加一句“你過來一趟”的人,居高臨下是他的習慣。這次短信很長,陳遠志半蹲著看了很久——

“小陳,雪凝急排住院,情況不樂觀。醫(yī)生說必須做二次移植,骨髓庫沒有匹配者,親屬配型全失敗。你是唯一配型的人,你能不能再救她一次?老趙不好意思給你打電話,讓我轉達。只要你去,什么條件都可以談。”

陳遠志把短信看了兩遍。

“什么條件都可以談。”他讀出聲來,聲音被車間噪聲蓋過去,幾個字掉在地上,摔碎了。

他按掉屏幕,繼續(xù)接線。手里的活兒其實已經(jīng)到了尾聲,就是控制柜里最后幾組線。他剝了七個線頭,接好三個,剩下四個的時候手停了。

他突然想到一件事——三年前他是無償捐的。什么都沒有談,什么條件都沒要。趙德茂自己說的那番話,是主動給的承諾。不是他拿骨髓換的,是對方給的。

結果對方賴賬了。

現(xiàn)在他們說:什么條件都可以談。

這句“可以談”是什么意思?三年前他連談都沒談,是相信了一個廠長的話?,F(xiàn)在這相信沒了,他們拿“談判”來補償。

陳遠志攥著電工刀,刀背抵在虎口上,涼涼的。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嘴角只動了一邊——跟三年前一模一樣。

第四十四通電話在晚上八點一刻打進來的。

屏幕上跳出名字的時候陳遠志愣了——馬文斌。他三年前辭職去了深圳,進了一家私企做技術總監(jiān)。逢年過節(jié)打一次電話,每次都說那邊不錯你也過來吧。除了這些平常的寒暄,他從不關心廠里的是非。

這一次馬文斌三年來頭一回語氣跟平常不一樣了。他沒有寒暄,也沒有繞彎子。他的聲音聽起來很遠,像是站在某個陽臺上,風從話筒里灌進來:

“遠志,趙雪凝的情況比上次嚴重得多。不是普通的白血病復發(fā),是慢性重度移植物抗宿主病加上深度排異。她的免疫系統(tǒng)在三年前那場手術之后已經(jīng)被你的細胞重塑過一次,現(xiàn)在體內(nèi)全是針對外源干細胞的抗體。簡單跟你說——世界上能救她的人,只剩你一個?!?/strong>

陳遠志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沒說話。

他還記得三年前。那年趙雪凝第一次移植后蘇醒過來,隔著玻璃門跟他比了個“謝謝”的口型。女孩剛把命從鬼門關揣回來,還不知道大人世界的賬目、人情、承諾,只知道自己被人救了。

現(xiàn)在三年過去。她應該都知道了。

馬文斌還在電話那頭說:“她爸做的事是她爸的事。遠志,這姑娘三年前在病房怎么對你的,你自己心里清楚?!?/strong>

掛了電話,車間安靜下來。夜班工人還沒來,白班的都走了。只剩陳遠志一個人站在織機旁邊,控制柜的門開著,里面的線頭垂下來,風從破了的窗戶縫鉆進來,線頭輕輕晃。

他靠著機器,后背貼著冰冷的鑄鐵,慢慢蹲下。地上一灘冷卻液,把他的褲腿洇濕了。他沒動。

手機又亮了一下。

不是電話。是趙雪凝發(fā)來的語音消息。他點開之前猶豫了幾秒鐘,不是猶豫聽不聽,是猶豫自己能不能聽完。還是點了。

手機里傳出的聲音很弱,帶著呼吸機背景里規(guī)律的嘀嘀聲。趙雪凝的聲音斷斷續(xù)續(xù),有的字已經(jīng)咬不清楚了,但語氣很平靜,像在說一件想了很久的事——有一種瀕死的人突然看明白了所有事,所以不激動、不控訴、不哀求,只剩最樸素的那句真心話:

“陳哥哥……我是雪凝。我讓我爸別給你打電話,他沒聽我的,他從來不聽我的。你不用原諒他,我也不會原諒他。這次我不求你救我,我就是想跟你說句話。謝謝你當年救我,那一年是我這輩子最開心的一年?!?/p>

她咳了很久。氣聲從聽筒里噴出來,像冬天的風。最后她用了很大的力氣,說了一句完整的話。

陳遠志聽完,把手機握在手里。屏幕的亮光把他的臉映在車間玻璃上,這個點了玻璃還是花的,他的五官映在上面模模糊糊。

車間里極安靜。

然后他站起來。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骨咯吱響了一聲。

一小時后他回到家。院門虛掩著,屋里的燈是母親留給他的。那盞燈十五瓦,瓦數(shù)太低,光照不全整間屋子,每次他回來看到的都是半個昏黃的輪廓。母親睡在里屋,聽呼吸聲沒睡著。他進去看她,母親背對著門躺在那張木板床上,被子褪到肩膀下面。她的肩膀很薄,這幾年病多了,人縮了一圈。

陳遠志走過去把被子拉上來掖好。手指觸到母親肩膀的時候,隔著睡衣能摸到骨頭的棱角。母親沒動,也沒轉身,問了一句:

“志兒。是趙家找你嗎?”

陳遠志嗯了一聲。

母親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風拍著塑料布,那塊塑料布是他兩年前釘上去堵窗洞的,這兩年一直沒換過。風吹進來的時候塑料布鼓起來又癟下去,像誰在遠遠地喘氣。

“三年前你去捐骨髓,媽沒說二話?!蹦赣H的聲音很干,像鈍鋸拉木頭,“這次媽還是那句話——救人是積德。但媽也想問你一句,他們趙家憑什么?”

陳遠志沒回答。

母親翻過身,在黑暗里看著他。屋里沒有光。他們說話不用看彼此的臉,這些年習慣了。

“你聽媽講。他們家要你救閨女,這是兩個人的命碰到一起來了??墒悄锰岣蓙頁Q就不行——那是命啊,不是買賣。”母親說著咳嗽起來,裹著被子抖了好一陣才停,“這次你要是去,別讓他們拿東西跟你換。人去了就是去了,是因為你有心。你不想去,媽也護著你?!?/p>

陳遠志沒說話。

他在母親床邊坐著。坐了很久。久到母親以為他睡著了,伸手摸了摸他的手背,涼得像鐵。

窗外開始下雪。今年的第一場雪,很大,雪花撞在玻璃上有輕微的聲音。

門外巷子里忽然傳來汽車引擎聲。那種低沉的轟響,是從排氣管里出來的——奧迪。車燈把整條巷子照得雪亮,光從門縫底下擠進來,像一把白色的刀在屋里擱著。

陳遠志站起來。他走到門邊,手扶在門把手上。

停了五秒。

然后拉開門。

雪地里站著趙德茂。他從車子里出來的時候大衣沒系好,扣子對錯了,領口敞著。腳上是黑色的布鞋——他跑出家門的時候只換了鞋不記得換掉辦公室的皮鞋。身后跟著劉國富。

趙德茂的樣子比三年前登門時老了太多。臉上的肉少了,顴骨凸出來,眼袋垂著,頭發(fā)從斑白變成了全白。他看見陳遠志的一瞬間,嘴唇動了幾下,叫不出來名字。

他叫不出來。因為沒有資格叫。

最后還是擠出了兩個字,破了音:

“遠志……”

陳遠志看著他。

趙德茂揮了揮手。劉國富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遞過來。趙德茂雙手捧著那張紙,把它往前送——跟三年前那個信封里的錢一樣的手勢。

“這份提干文件是三年前就該給你的?!壁w德茂說話時舌頭打結,一句話斷了幾次,“技術科副科長。我跟你說過的那句話,今天補上。日期倒簽,三年前十二月。鋼印是新的——下午剛蓋的?!?/p>

陳遠志接過那張紙。低頭看著。



紙張簇新。油墨還鮮著,湊近了能聞見印泥的味道。沒有泛黃,沒有陳舊的氣味。明明是倒簽回去三年,可紙是今天下午造紙廠剛切出來的。他忽然想到其實三年前他也沒想過真的要那個副科長,他原本想的是,被人記在心里就夠了。哪怕就是個禮貌性的微笑,或者開會時一句“小陳辛苦了”,也能讓他覺得那兩百毫升骨髓沒有白給。但是現(xiàn)在他懂了——不是沒給他那個副科長,是從來沒人把他當過自己人。他只是趙家的一個備用零件。用完了就不用保養(yǎng)。直到下一次再壞。

劉國富在旁邊幫腔:“小陳,這次老趙是真心實意的。文件是真的,鋼印是真的,一切都是真的?!?/p>

“真心實意”這四個字從劉國富嘴里出來,陳遠志差點笑了。

他沒有笑。他把文件放在桌上,手指頭按在紙上。窗外的雪還在下,風把塑料布吹得鼓起來,屋里冷得像冰窖。

里屋母親的聲音忽然響起,她的手扶著門框——手指頭歪歪扭扭的,被機器夾過一次就再沒長好,白慘慘的燈光照在那些變形的手指上,她的聲音卻是直的,沒有彎曲,比這屋子里任何東西都硬。

“趙廠長。志兒上次捐骨髓,是因為你家閨女是條命。你們不能拿這個當買賣。你那份文件拿回去吧?!?/strong>

趙德茂嘴唇發(fā)烏,他張開嘴想說什么。劉國富趕緊接話:“嫂子,你讓孩子自己決定——”

“我兒子已經(jīng)決定了。”陳母打斷他。她沒看劉國富,眼睛一直盯著趙德茂,“我了解我兒子。你們不了解?!?/p>

屋里安靜了幾秒鐘。

趙德茂最后開了口。聲音發(fā)抖,一個五十多歲管了半輩子人的男人,第一次把調(diào)子放到最低,“雪凝真的不行了……醫(yī)生說她沒幾天了。你自己想想,遠志……你一定要救她?!?/strong>

然后他說了最后一句話:

“不看僧面看佛面。她當年拉著你的手喊你陳哥哥,你還記得吧?”

這句話戳進去了。

陳遠志站在那里,手指頭按在那份嶄新的“三年前”提干文件上。屋里所有人都等著他。墻壁上的掛鐘在走——秒針一格一格地跳,每一格都清晰可辨,像有人在清賬。

他抬起眼睛,看著趙德茂。趙德茂的嘴張著,眼睛里的白色部分布滿了血絲。一個六神無主的父親站在爛泥巷子里,腳上穿著布鞋,褲腿濕了大半,手里捧著一份下午才做好的假文件。這幅畫面可笑,可悲,也可恨。

但陳遠志的臉上從頭到尾沒有任何表情。

他的聲音輕得幾乎不像拒絕,倒像在陳述一件跟雙方都無關的、遙遠的舊事:

“趙廠長。三年前你在我進手術室的時候說,廠里不會虧待我。那年冬天我站在公告欄前,從頭找到尾——”

他豎起三根手指。

“三個名額。沒有一個姓陳?!?/strong>

趙德茂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陳遠志把那份嶄新的提干文件推回去。紙從桌面上滑過,碰到趙德茂的手背。趙德茂沒有接,紙張掉在地上,落在他滿是雪泥的布鞋旁邊。

“所以現(xiàn)在——”陳遠志直起腰來,看著面前這個頭發(fā)全白、嘴角抽搐的男人。他想起三年前他進手術室時母親對護士說“我兒子有心”,三年后母親問“他們趙家憑什么”——兩個問句隔著三年在同一個屋檐下撞到一起,他忽然知道自己該怎么說了。

他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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