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二十一分。黃金時段。

這家店上下兩層，七百多平，大廳五桌客人，二樓空空蕩蕩。今天的營業(yè)額打在了屏幕上——1873塊。成本一天六千。算下來，今天又虧了五千多。

這不是第一天了。整整兩年。

老板站在門口，看著自己親手扛上來的電纜，十八臺空調(diào)嗡嗡轉(zhuǎn)著。磚花了三萬，為了做出東北冰燈的感覺。墻上的畫布是他一點一點貼上去的，每個包廂花布不一樣，代表不同的心情。包間的鍋尺寸更深，大廳的鍋淺一些。廚房原本在后面，為了讓大家肉眼可見，砸了十萬全部打開。排煙系統(tǒng)是全新的，地面防水被人坑了三萬多。

每個炕都是自己搭建的。裝修那會兒，電纜都沒有，自己扛著往上上。

她想把東北老家搬來常州。不讓你出遠門，也能坐在大炕上，圍著鐵鍋燉，啃著苞米，喝著小燒。每一面墻都不一樣，每一塊布都有講究。這份心思，沉得能壓彎脊梁。

開業(yè)頭幾個月，每天能做到兩三萬。

以為原地起飛了。一飛沖天，直上九萬里。

結(jié)果飛了兩年，才發(fā)現(xiàn)底下不是跑道，是沼澤。越撲騰陷得越深。現(xiàn)在每天睜眼就虧五千，房租一年四十多萬，一百多萬的投資像扔進了渾河，連個響都沒聽見。

她 搞不懂。

我也搞不懂嗎？不，其實答案就擺在店里，明晃晃的。

七百平的店，在常州賣東北鐵鍋燉。鐵鍋燉是什么？是幾個人圍著大鍋，燉上魚、雞、排骨，貼一圈餅子，喝啤酒，扯閑篇。這是社交餐飲，是人氣生意。需要呼朋喚友，需要熱氣騰騰，需要排隊等座那種熱鬧勁兒。

可現(xiàn)在大廳五桌，二樓空的。人氣呢？沒有。一個空蕩蕩的大店，就像一間沒開嗓的戲園子，冷清得能聽見回音。

可鐵鍋燉這個東西，翻臺率天生就低。一桌人坐下來，點菜、生火、燉上、吃完，沒兩個小時下不來。一百個座位，一晚上翻一輪撐死了。就算坐滿，客單價一百塊，營業(yè)額也就兩萬。成本六千，毛利算六成，一天凈賺六千。滿打滿算，一個月十八萬，一年兩百萬。

聽著不錯？

可問題是你坐不滿。五百平、七百平的大店，在常州的非核心地段，拿什么坐滿？鐵鍋燉不是火鍋，不是快餐，不是寫字樓下的工作餐。它是個低頻、重場景、強社交的品類。常州有多少人天天想吃鐵鍋燉？有多少人愿意開車半小時專門來吃？

他不知道。開業(yè)前沒算過?；蛘咚懔?，被開業(yè)那幾天的兩三萬沖昏了頭。

那段時間，每天兩萬三萬的流水，心里美得冒泡。以為這就起飛了，趕緊把剩下的錢全砸進去，裝修、設(shè)備、空調(diào)、廚房，一個不落。結(jié)果風(fēng)口一過，才看清自己站在懸崖邊上。

這就是典型的“開局一把火，剩下全是灰”。很多餐飲店都是這么死的。開業(yè)搞活動，朋友捧場，團購拉新，頭兩個月數(shù)據(jù)好看得像績優(yōu)股。老板一激動，加菜、加人、加裝修。等活動停了，熟人吃膩了，流量掉頭向下，成本卻已經(jīng)焊死在上面了。

她 每天成本六千。房租一千出頭，人工呢？七百平的店，后廚前廳加起來少說得十五到二十個人。一個人算四千，一天又是兩三千。水電空調(diào)、食材損耗、設(shè)備折舊，全是錢。賣一千八，連食材成本都裹不住。

她 現(xiàn)在兩條路。第一條，再撐一年。再虧六七十萬，慢慢拖死。第二條，現(xiàn)在認(rèn)賠?？杉依锏腻X拿不回來。他爸當(dāng)初拿了好幾十萬。

這兩條路，哪條都不好走。可有一條更不好走——繼續(xù)干。

不是因為干不下去，是因為 她 已經(jīng)干了兩年，兩年都沒找到問題出在哪。一個不知道病因的人，再吃一年的藥，只會病得更重。每天五千多的窟窿，一年一百八十萬。別說賺錢，褲衩都能賠進去。

她 怕的不是虧錢。 她 怕給不了家里一個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