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shí)關(guān)聯(lián)

第一碗湯

我是劉鳳英，今年五十八，退休前是棉紡廠的工人。老伴去得早，我一個人把兒子周建軍拉扯大。建軍這孩子老實(shí)，性格像他爸，三棍子打不出個悶屁，但心眼實(shí)誠，在區(qū)里的自來水公司上班，工作穩(wěn)定。

三年前，他娶了媳婦王曉雯。曉雯是商場賣化妝品的，人長得俊，嘴也甜，剛結(jié)婚那會兒，左一個“媽”右一個“媽”，叫得我心里跟抹了蜜似的。

我把我那套老兩居的主臥騰出來，重新刷了墻，買了新家具，給他們當(dāng)了婚房。

自己搬進(jìn)了不到十平米的朝北小間，心里也樂意。不就圖個家和萬事興，早點(diǎn)抱上孫子嘛。

可這蜜里調(diào)油的日子，沒過兩年，就有點(diǎn)變味兒了。

變化是從曉雯升了店長開始的。她下班越來越晚，應(yīng)酬越來越多，穿得也越來越講究。以前回家還愿意系上圍裙，跟我一塊兒在廚房里忙活，說說笑笑。后來，進(jìn)了家門，高跟鞋一踢，就歪在沙發(fā)上刷手機(jī)，臉上掛著笑，手指頭戳得飛快。我問她吃了嗎，她總說“吃過了，和同事”，或者“客戶請的，媽你別忙了”。建軍呢，五點(diǎn)半準(zhǔn)時下班，回家看見冷鍋冷灶，也不說啥，自己煮碗面條，呼嚕呼嚕吃了，就去看電視。我看著心里不是滋味，嘴上還得勸：“建軍，曉雯工作忙，應(yīng)酬多，也是為了這個家。你多體諒體諒�！苯ㄜ姁炛^“嗯”一聲，眼睛沒離開電視屏幕。

那天是周二，建軍出差了，去下面縣里檢修管道，得去兩天。晚上七點(diǎn)多，曉雯還沒回來，連個電話也沒有。我熱了中午的剩菜，一個人坐在飯廳里，吃得沒滋沒味。老房子不隔音，樓上小夫妻吵嘴、對門孩子練琴，聽得清清楚楚。窗戶開著，初夏的風(fēng)帶著點(diǎn)涼意，吹得窗簾一鼓一鼓的。

快九點(diǎn)，我才聽見鑰匙開門的聲音。曉雯進(jìn)來了，帶進(jìn)來一陣淡淡的、有點(diǎn)甜膩的香水味，這味道我從來沒在她身上聞到過。她臉上紅撲撲的，眼睛水亮，看見我坐在昏暗的客廳，明顯愣了一下。

“媽，你還沒睡��？”

“等你呢。吃飯了嗎？鍋里給你熱著湯�！�

“哦，吃過了，和……和幾個老同學(xué)聚了聚�！彼厯Q鞋邊回答，眼神有點(diǎn)飄，沒看我，徑直往臥室走，“累死了，我先洗個澡�！�

“曉雯。”我叫住她。

她回過頭，臉上那點(diǎn)殘余的笑意有點(diǎn)僵。

“建軍出差，你晚上要是回來晚，好歹給家里來個電話，也省得我惦記�！蔽冶M量讓語氣平和些。

“知道了媽，下次注意�！彼鸬煤芸�，幾乎是搶著說完，就閃身進(jìn)了臥室，關(guān)上了門。

我坐在原地沒動�？諝饫锬枪赡吧南闼�，絲絲縷縷地往我鼻子里鉆。那味道，不像她平時用的清爽的花草香，倒有點(diǎn)像商場一樓化妝品柜臺最里面，那些穿著緊身裙、化著濃妝的推銷員身上的味道，甜得發(fā)膩，帶著鉤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

夜里，我翻來覆去睡不著�？焓c(diǎn)的時候，我起來上廁所，路過他們臥室門口，聽見里面壓得很低的說話聲，還有曉雯輕輕的笑聲。是在跟建軍視頻？我貼著門聽了一下，不像，建軍說話不是這個調(diào)調(diào)，而且這個時間，建軍應(yīng)該早睡了，他明天還得早起。

那聲音很快沒了，大概是掛了。我輕手輕腳回到自己小屋，坐在床邊，看著窗外黑黢黢的天空，心里那點(diǎn)懷疑，像滴在宣紙上的墨，一點(diǎn)點(diǎn)洇開了。

第二天下午，我去菜市場買了條鮮活的鱸魚，曉雯愛吃清蒸的。又買了嫩豆腐，打算燒個湯。提著菜往家走，路過小區(qū)中心的小花園，看見幾個常在一起曬太陽、嘮家常的老太太坐在長廊里。我本想低頭快步走過去，卻被住我對門的趙阿姨叫住了。

“鳳英！買菜去啦？”

我只好走過去，擠出笑：“趙姐，乘涼呢�！�

趙阿姨拉我坐下，左右看看，壓低了聲音，眼里閃著一種我熟悉的光——那是捕捉到“新聞”的光�！傍P英，有句話，不知當(dāng)講不當(dāng)講……”

我心里一緊，臉上還撐著笑：“趙姐，咱們老鄰居了，有啥話不能說�！�

“那我可說了啊，我就是……就是昨兒晚上，大概八九點(diǎn)鐘吧，我扔垃圾回來，瞅見你家曉雯了�！彼D了一下，觀察著我的臉色，“在小區(qū)門口，從一輛黑轎車?yán)锵聛�。開車的是個男的，看著……可不像是建軍�！�

旁邊的孫老太湊過來：“啥樣的車？啥樣的男的？”

“車我不認(rèn)識，但看著挺亮堂，不便宜。男的嘛，側(cè)臉看著歲數(shù)不大，頭發(fā)梳得溜光�！壁w阿姨比劃著。

我腦子“嗡”地一聲，手里的塑料袋勒得手指生疼。臉上火辣辣的，好像被人憑空扇了一耳光。但我不能露怯，不能讓這些老姐妹看笑話。我扯了扯嘴角，可能比哭還難看：“哦，那個啊……可能是她同事吧，順路送她回來。曉雯現(xiàn)在當(dāng)了店長，應(yīng)酬多，同事之間接送一下，正常�！�

“同事？”孫老太拖長了聲音，和趙阿姨交換了一個眼神，“同事還幫著開車門？我瞅著那男的，手都快搭到曉雯腰上了�！�

“你看錯了吧，孫姨。天黑了，眼花�！蔽颐偷卣酒饋�，塑料袋子嘩啦一響，“我得回去做飯了，建軍晚上回來�！�

我?guī)缀跏翘右菜频碾x開了小花園。身后，隱隱約約還能聽到壓低的議論聲，像一群蜜蜂，嗡嗡地圍著我轉(zhuǎn)。

回到家，我關(guān)上房門，背靠在冰涼的門板上，喘著氣。手里的魚還在袋子里撲騰，甩出幾滴水，滴在我的舊布鞋上。我看著鞋面上那點(diǎn)濕痕，慢慢擴(kuò)大。

我開始留心。

曉雯換下來的衣服，我趁她不在，仔細(xì)地聞。那甜膩的香水味，出現(xiàn)的次數(shù)越來越多。她洗過澡，浴室里也彌漫著那味道，和她以前用的沐浴露香氣混在一起，格外刺鼻。

她開始注重打扮，新衣服一件接一件，有些吊牌都沒摘，偷偷藏在衣柜最里面。我?guī)退帐胺块g時，看見過那些吊牌上的價格，是我一個月退休金都買不起的數(shù)目。問她，她就說“店里內(nèi)購，打折，便宜”。

她的手機(jī)，以前隨便扔在沙發(fā)上，現(xiàn)在永遠(yuǎn)隨身帶著，洗澡也帶進(jìn)衛(wèi)生間。有幾次半夜，我聽見她那邊傳來“叮咚”的信息提示音，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有一次，她手機(jī)放在飯桌上充電，屏幕忽然亮了，跳出一條微信預(yù)覽，沒看清內(nèi)容，只看見一個卡通老虎的頭像，名字是個簡單的“J”。她幾乎是撲過來，一把按滅了屏幕，臉色有點(diǎn)白，沖我笑笑：“垃圾短信，真煩人�！�

建軍還是老樣子，上班，下班，看電視，睡覺。偶爾曉雯晚歸，他會問一句：“又加班？”曉雯“嗯”一聲，他就沒下文了。我看著兒子那副毫無覺察的憨厚樣子，心里像被鈍刀子割，又疼又悶。我想提醒他，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萬一……萬一是我想多了呢？萬一鬧起來，這個家就散了。建軍那么喜歡曉雯。

可我沒辦法說服自己。

那天，建軍又出差了。下午，曉雯打電話回來，說晚上不回家吃飯，店里盤點(diǎn)。我掛了電話，在屋里轉(zhuǎn)了幾圈，鬼使神差地，坐車去了她工作的商場。

我沒進(jìn)她們店，就在對面一家快餐店，找了個靠窗的位置，點(diǎn)了一杯最便宜的檸檬水，從下午五點(diǎn)，坐到七點(diǎn)。我看見曉雯和店員交班，看見她脫下工服，換上了一件藕粉色的連衣裙，那裙子很襯她，腰身收得細(xì)細(xì)的。她對著柜臺里的鏡子仔細(xì)補(bǔ)了妝，然后拎著包，腳步輕快地走了出去，方向不是公交站，也不是地鐵口。

我隔著一段距離，跟了上去。心臟在胸腔里跳得像打鼓，手心全是汗。我活了大半輩子，從來沒干過這種“盯梢”的事，覺得自己像個卑劣的陰溝里的老鼠。

她走進(jìn)了一家商場頂層的西餐廳，那地方，玻璃锃亮，燈光暖黃，一看就很貴。我進(jìn)不去，只好站在樓下扶梯邊的陰影里等著。腿站酸了，眼睛也瞪干了。大約過了一個半小時，我看見她和一個人并肩走了出來。

是個男人，三十多歲模樣，個子挺高，穿著合體的襯衫西褲，頭發(fā)確實(shí)梳得一絲不茍。曉雯走在他身邊，仰著頭說著什么，笑靨如花。那笑容，我很久沒在她臉上見過了，是那種從心底透出來的、毫無負(fù)擔(dān)的快樂。男人很自然地?fù)Я艘幌滤难�，她輕輕扭了一下，卻沒躲開，反而更靠近了些。

他們上了那輛停在路邊的黑色轎車。車子匯入車流，紅色的尾燈一閃一閃，很快消失不見。

我站在原地，商場冷氣很足，吹得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周圍人來人往，熱鬧喧囂，可那些聲音仿佛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模糊不清。只有我的心跳聲，咚咚，咚咚，沉重地敲打著耳膜。

原來，是真的。

不是我多心，不是老鄰居嚼舌根。

我兒媳婦王曉雯，真的在外面有了人。她給我兒子，戴了一頂綠油油的帽子。

我失魂落魄地坐公交車回家。進(jìn)了門，屋里一片漆黑，寂靜無聲。我沒開燈，摸黑走到客廳，癱坐在老舊的沙發(fā)上。月光從窗戶透進(jìn)來一點(diǎn)，朦朦朧朧，照著這個我經(jīng)營了幾十年的家。每一件家具，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墻上是建軍和曉雯的婚紗照，照片里兩個人靠在一起，笑得有點(diǎn)傻氣，但眼睛亮晶晶的，全是希望。

現(xiàn)在，那希望，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灰，不，是沾上了洗不掉的臟東西。

我盯著那照片，眼睛又干又澀，流不出一滴淚。胸口堵著一團(tuán)棉花，又沉又悶，喘不上氣。憤怒，失望，心寒，還有一種被狠狠背叛、欺騙的恥辱感，交織在一起，在我心里翻騰、發(fā)酵。

她怎么敢？

建軍哪里對不起她？我省吃儉用，把最好的都給了他們，她怎么敢把這個家，當(dāng)成旅館，把建軍的真心，踩在腳底下？

還有那個男人，他知不知道曉雯有丈夫，有家庭？他們在一起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建軍，想過我這個老婆子？

不知坐了多久，直到窗外傳來早班環(huán)衛(wèi)工掃地的“沙沙”聲，天才蒙蒙亮。我動了動僵硬的脖子，慢慢站起身。

走到廚房，我看著灶臺，看著鍋碗瓢盆。這些年，我就是在這里，一日三餐，變著花樣給孩子們做飯，守著這個家。

一個瘋狂的念頭，像毒藤一樣，悄無聲息地，從心底最黑暗的角落里，攀爬了上來，纏住了我的心臟。

曉雯啊曉雯，你吃著家里的飯，穿著家里的衣，住著家里的房，心里卻想著外頭的野男人。

你知不知道，老話怎么說？

吃兩家飯，要遭報應(yīng)的。

第二碗湯

建軍出差回來了，帶回一袋子縣里的土核桃，說是給曉雯補(bǔ)腦。曉雯接過去，隨手放在鞋柜上，語氣淡淡的：“放那兒吧，有空我剝�！鞭D(zhuǎn)身就進(jìn)了臥室。

我看著兒子臉上那點(diǎn)期待的笑慢慢淡下去，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他脫下外套，習(xí)慣性地想遞給我，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自己掛到了衣架上。他從小就懂事，知道我腰不好。

“媽，晚上吃啥？我來做吧�！彼炱鹦渥油鶑N房走。

“你歇著，坐了一天車。媽來做，炒個你愛吃的蒜薹臘肉�！蔽野阉瞥鋈�，自己系上圍裙。

廚房的窗戶開著，能看到樓下一棵老槐樹，枝葉茂密。我看著那濃得化不開的綠，手里的菜刀一下一下，狠狠切在臘肉上。刀鋒撞擊著砧板，發(fā)出沉悶的“哆哆”聲，像是在發(fā)泄著什么。臘肉肥瘦相間，油脂滲出來，膩在刀面上，黏糊糊的。

“媽，你輕點(diǎn)，別崩著手�！苯ㄜ娞筋^進(jìn)來。

我手一頓，放緩了力道�！爸懒��！蔽覒�(yīng)著，心里那團(tuán)火，卻燒得更旺�？纯次覂鹤�，多好的人，到現(xiàn)在還蒙在鼓里，還心疼我這個媽。那個沒良心的，配嗎？

吃飯的時候，氣氛有點(diǎn)悶。曉雯扒拉著碗里的飯，心不在焉。手機(jī)就放在手邊，屏幕朝下。建軍給她夾了一塊臘肉：“嘗嘗，媽特意給你留的瘦的�！�

曉雯“嗯”了一聲，把肉撥到碗邊，沒吃。

建軍臉上的笑容有點(diǎn)掛不住了，自己悶頭吃飯。

我端著碗，食不知味，眼睛在曉雯和建軍之間來回掃。建軍吃得快，吃完一碗，起身想去添飯。曉雯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建軍停住了動作。

“建軍，我明天開始，晚上要去上培訓(xùn)課，公司安排的，可能要持續(xù)一個多月�！�

建軍愣了一下：“培訓(xùn)？什么培訓(xùn)？去哪兒上？幾點(diǎn)回來？”

“就是一些管理方面的，在開發(fā)區(qū)那邊。下課估計(jì)得九點(diǎn)多了�！睍增┗卮鸬煤芸�，語氣平靜，像早就打好了腹稿，“公司有車接送，你不用管�！�

“開發(fā)區(qū)？那么遠(yuǎn)？安全嗎？要不我去接你……”

“說了有車接送！”曉雯聲音拔高了一點(diǎn)，帶著明顯的不耐煩，“你接什么接？你又沒車，坐公交倒來倒去，更麻煩�！�

建軍被噎了一下，張了張嘴，沒說出話，默默坐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我看著兒子喉結(jié)滾動，把那份失落和尷尬咽下去的樣子，握著筷子的手指節(jié)捏得發(fā)白。培訓(xùn)？開發(fā)區(qū)？九點(diǎn)多？有車接送？多完美的借口。是那個“J”接送吧。

“既然公司安排，就去吧，多學(xué)點(diǎn)東西好�！蔽衣牭阶约旱穆曇繇懫�，平穩(wěn)得連我自己都驚訝，“就是晚上回來注意安全。飯我給你留著，回來要是涼了，自己熱熱�！�

曉雯似乎松了口氣，飛快地看了我一眼：“謝謝媽�！�

建軍也看了我一眼，眼神復(fù)雜，有感激，也有點(diǎn)別的什么，像是困惑，又像是無奈。他沒再說話。

從那天起，曉雯的“培訓(xùn)”生活開始了。她回家的時間，穩(wěn)定在九點(diǎn)半到十點(diǎn)之間。身上那股甜膩的香水味，成了常態(tài)。她變得更加注意形象，每天出門前，在鏡子前的時間越來越長，描眉畫眼，精心搭配衣服和首飾。有一次，我甚至在她換下來的衣服口袋里，摸到一張高檔餐廳的消費(fèi)小票，日期是上周建軍出差的那天晚上，消費(fèi)金額夠我們家一個月菜錢。

我把小票原樣折好，塞回去。手在抖，心里一片冰涼。

我偷偷打聽過，她們商場最近根本沒有什么集中培訓(xùn)。我問過小區(qū)里另一個在商場工作的姑娘，人家一臉茫然。

謊言，一個接一個的謊言，像一層層油污，糊在這個家的表面，也糊住了建軍的眼睛和耳朵。他好像漸漸習(xí)慣了曉雯的晚歸，不再多問。有時候曉雯回來，他已經(jīng)睡了。有時候沒睡，兩個人也沒什么話，一個刷手機(jī)，一個看電視，空氣像是凝固了一樣。

只有我，像個陰魂不散的幽靈，在這個家里，冷眼旁觀著這一切。憤怒和怨恨，在我心里堆積，發(fā)酵，變成了別的東西。那是一種冰冷的、尖銳的、帶著毒汁的意念。

我不能讓這個家就這么毀了。不能讓我兒子就這么被蒙騙、被羞辱。我得做點(diǎn)什么。

可我一個老婆子，能做什么？去撕破臉，大吵大鬧？那這個家立刻就會散，建軍會更痛苦。去找那個野男人？我連他是誰、在哪兒都不知道。

那股無處發(fā)泄的邪火，在我身體里左沖右突。直到那天，我去菜市場，路過一個偏僻角落的草藥攤。攤主是個干瘦的老頭，瞇著眼睛打盹。攤子上擺著些曬干的草根樹皮，還有一些瓶瓶罐罐。我本來只是瞥了一眼，腳步卻沒停住。

我鬼使神差地走回去，蹲下來，假裝看那些草藥。

“大娘，買點(diǎn)啥？治腰腿疼，還是睡不著覺？”老頭睜開眼，目光渾濁，卻像能看透人心。

我喉嚨發(fā)干，心跳得厲害，四周看了看，壓低聲音：“有沒有……就是，讓人吃了，不太舒服，但……但又不會出大事的東西？”

老頭盯著我看了幾秒，那眼神讓我后背發(fā)涼。他沒問我要干什么，只是慢吞吞地從攤子底下摸出一個小紙包，推到我面前�！鞍投狗�，量少點(diǎn)，拉幾次肚子，量多了，可得去醫(yī)院�！彼曇羲粏�，像砂紙磨過木頭。

我手指顫抖著，拿起那個小紙包，很輕，沒什么分量，卻像有千斤重。我迅速把它塞進(jìn)褲兜里，扔下二十塊錢，頭也不回地走了。走出好遠(yuǎn)，還能感覺到那老頭的目光，黏在我背上。

回到家，我反鎖上自己小屋的門，坐在床邊，掏出那個紙包。粗糙的黃草紙，里面是些褐色的粉末。我盯著它，像盯著一條毒蛇。

理智在尖叫：劉鳳英，你瘋了！這是犯法的！萬一出點(diǎn)什么事，你就完了！這個家也完了！

可另一個聲音，冰冷而固執(zhí)：她背叛建軍的時候，想過這個家嗎？她花枝招展去會野男人的時候，想過建軍會多難受嗎？她把這個家當(dāng)成客棧，把我兒子的真心當(dāng)成垃圾！憑什么？憑什么她可以這么肆無忌憚，毫無愧意？總得有人，讓她嘗嘗苦頭，讓她知道，做壞事，是要付出代價的！

腦子里一會兒是建軍憨厚的笑臉，一會兒是曉雯和那個男人并肩離去的背影，一會兒是趙阿姨她們意味深長的眼神，一會兒是曉雯對著鏡子涂口紅的模樣……這些畫面交織、旋轉(zhuǎn)，最后定格在曉雯那天吃飯時，對建軍不耐煩的神情上。

“說了有車接送！你接什么接？”

那語氣里的嫌棄和不耐煩，像一根針，狠狠扎進(jìn)我心里最軟的地方。我兒子，我捧在手心里長大的兒子，憑什么要被你這樣對待？

我把紙包緊緊攥在手心，粗糙的紙邊硌得掌心生疼。

就一次。我心里有個聲音說，就讓她吃點(diǎn)苦頭，拉幾天肚子，受點(diǎn)罪。讓她知道，不是不報，時候未到。讓她收斂點(diǎn)，怕一點(diǎn)，也許……也許就能回心轉(zhuǎn)意？

這個想法，像黑暗中的一點(diǎn)螢火，微弱，卻讓我抓住了。仿佛給了我一個理由，一個看似“正義”的借口。

那天晚上，曉雯又說有“培訓(xùn)”，不回來吃飯。建軍加班。我一個人坐在飯桌前，看著對面空著的兩個座位。屋子里靜得可怕，只有老冰箱壓縮機(jī)啟動時沉悶的嗡嗡聲。

我站起身，走進(jìn)廚房。洗米，淘米，按下電飯煲的開關(guān)。然后，我開始擇菜，洗菜，切肉。動作機(jī)械，腦子里卻異常清醒。每一步，都像在腦海里演練了無數(shù)遍。

我把巴豆粉從藏好的地方拿出來。紙包打開，褐色的粉末倒在白瓷碟里，有點(diǎn)刺眼。我不知道該用多少，想起那老頭說的“量少點(diǎn)”。我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挑了一點(diǎn)，粉末很少，幾乎看不出來。我把它混進(jìn)準(zhǔn)備給曉雯單獨(dú)留出來的那碗湯的調(diào)料里——一點(diǎn)鹽，一點(diǎn)胡椒粉。褐色的粉末混進(jìn)去，很快就看不出分別了。

做這些的時候，我的手很穩(wěn)，心跳也慢慢平復(fù)下來。一種奇異的冷靜籠罩了我，甚至帶著點(diǎn)麻木的快意。

湯是簡單的紫菜蛋花湯，我特意給曉雯那碗多打了一個雞蛋，蛋花漂在湯面上，嫩黃嫩黃的。我盯著那碗湯，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湯勺，慢慢攪勻。

晚上快十點(diǎn)，曉雯回來了，帶著一身煙酒氣和那種甜膩的香水味混合的復(fù)雜氣息，臉色微紅，眼神有些迷離，心情似乎很好，嘴里還哼著不成調(diào)的歌。

“媽，我回來了�！彼泻粢宦�，把包扔在沙發(fā)上，就打算進(jìn)臥室。

“湯在鍋里熱著，喝了再睡吧，暖胃�！蔽艺驹趶N房門口，手里還拿著抹布。

她皺了皺眉，可能是不想喝，但大概心情好，也沒拒絕：“哦，好�！�

她盛了小半碗湯，坐在飯廳，小口小口地喝著。燈光照著她的側(cè)臉，睫毛很長，鼻梁挺翹，確實(shí)是個俊俏的媳婦。如果，她心在家里的話。

我站在廚房的陰影里，看著她。手里的抹布被我擰成了麻花。

她很快喝完了，把碗放進(jìn)水池：“媽，我睡了。”

“嗯�！蔽覒�(yīng)了一聲。

她進(jìn)了臥室，關(guān)上門。

我走到水池邊，拿起她剛才用過的碗，碗底還殘留著一點(diǎn)湯漬。我擰開水龍頭，冰涼的水沖在碗上，也沖在我的手上。我用力地搓洗著那只碗，洗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碗壁光滑得幾乎拿不住。

那天晚上，我睜著眼睛，直到天亮。耳朵豎著，聽著隔壁臥室的動靜。

一夜無事。

第二天早上，曉雯像往常一樣起來，洗漱，化妝，匆匆吃了兩片面包就出門了。臉色如常。

我心里說不清是失望，還是松了口氣。也許，是量太少了？或者，那老頭賣給我的是假貨？

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寧。做家務(wù)時摔了一個杯子，切菜時差點(diǎn)切到手。腦子里亂糟糟的，一會兒想著曉雯沒事就好，一會兒又惡毒地盼著她趕緊有點(diǎn)“反應(yīng)”。

晚上，曉雯難得準(zhǔn)時下班回家吃飯。飯桌上，她沒什么胃口，吃了小半碗就放下了。

“不舒服？”建軍問。

“有點(diǎn)累，沒胃口。”曉雯揉著肚子，“可能中午吃得不合適，有點(diǎn)脹氣�！�

我夾菜的手頓了頓，沒說話。

夜里，大概十二點(diǎn)多，我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衛(wèi)生間開門關(guān)門的聲音吵醒。接著，是壓抑的嘔吐聲，和抽水馬桶的轟鳴。一次，兩次……

我坐起身，在黑暗中，靜靜地聽著。

嘴角，不受控制地，慢慢彎起一個冰冷而僵硬的弧度。

第三碗湯

曉雯病了。

上吐下瀉，折騰了大半夜，早上起來臉都是白的，走路打晃。建軍急著上班，看她那樣子，不放心：“要不請假去醫(yī)院看看吧？”

曉雯有氣無力地靠在沙發(fā)上，捂著肚子：“可能就是腸胃炎，吃點(diǎn)藥休息一下就好了。今天店里還有事，不能請假�！�

“人都這樣了，還上什么班！”建軍難得語氣重了些，“命要緊還是工作要緊？”

“你懂什么！”曉雯立刻頂了回去，聲音虛弱，但語氣很沖，“這個月業(yè)績考核，關(guān)鍵時刻，我能掉鏈子嗎？”她掙扎著站起來，回屋換了衣服，還是堅(jiān)持出了門。

建軍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眉頭擰成一個疙瘩，嘆了口氣，也拿起包走了。

家里就剩下我一個人。陽光從窗戶照進(jìn)來，能看見空氣里飛舞的微塵。一切看似平靜，和我過去幾十年任何一個獨(dú)自在家的上午沒什么不同�？晌抑�，不一樣了。

那碗湯，起作用了。

我心里沒有預(yù)想中的痛快，反而像堵了一團(tuán)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濕漉漉，悶得慌。還有點(diǎn)后怕。萬一……萬一昨天手抖，放多了呢？萬一她體質(zhì)特別，反應(yīng)特別大呢？

我走到廚房，看著那個曾經(jīng)放過褐色粉末的角落，胃里一陣翻攪。我趕緊打開水龍頭，用冰涼的水撲了把臉。鏡子里的人，眼皮浮腫，眼下是深深的青黑，眼神渾濁，里面有種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東西。

不，劉鳳英，你不能心軟。我對著鏡子里的自己說。這才剛剛開始。她自找的。她背叛建軍，在外面風(fēng)流快活的時候，想過這個家嗎？想過我這個婆婆每天做好飯等她，她卻和野男人在高級餐廳吃喝玩樂嗎？

那點(diǎn)微弱的負(fù)罪感，很快被更洶涌的憤怒和一種扭曲的“正義感”壓了下去。我甚至開始給自己找更合理的借口：我不是要她的命，我只是……只是給她個教訓(xùn)。讓她吃點(diǎn)苦頭，收收心。這是為了她好，為了這個家好。

對，就是這樣。

中午，我沒什么胃口，煮了點(diǎn)稀飯，就著醬菜吃了。下午，我坐在窗前，手里拿著織了一半的毛線，卻一針也織不下去。耳朵一直留意著門口的動靜。

大約下午三點(diǎn)，鑰匙開門聲響起。曉雯回來了，臉色比早上更難看，嘴唇都沒了血色，扶著墻才站穩(wěn)。

“怎么回來了？”我放下毛線，站起來。

“撐不住了……”她虛弱地說，鞋都沒換，踉踉蹌蹌沖進(jìn)衛(wèi)生間，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嘔吐。

我跟著走到衛(wèi)生間門口，聽著里面難受的干嘔和呻吟，手指無意識地?fù)钢T框。過了一會兒，水聲響了，她扶著洗手臺出來，看見我，勉強(qiáng)扯了扯嘴角：“媽，我可能真得去醫(yī)院看看了……渾身沒勁，拉得脫水了�！�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是難受的。眼神也失去了平日的精明和神采，只剩下痛苦和一點(diǎn)無助。有那么一瞬間，我?guī)缀跻锨胺鲎∷�，像以前她感冒發(fā)燒時那樣。

但我腳像釘在了地上。我看著她因?yàn)殡y受而皺在一起的臉，心里那點(diǎn)剛剛冒頭的柔軟，迅速凍結(jié)成冰�，F(xiàn)在知道難受了？跟野男人在外面花天酒地的時候，怎么不想想會有今天？

“建軍還沒下班，我陪你去社區(qū)醫(yī)院看看吧？”我聽到自己用平靜甚至帶著點(diǎn)關(guān)切的聲音說。

“社區(qū)醫(yī)院怕是不行……”她搖頭，喘著氣，“疼得厲害，一陣一陣的絞痛，去……去市醫(yī)院吧�！�

“行，那你換身舒服衣服，我去拿醫(yī)�？ê湾X�！蔽肄D(zhuǎn)身回屋，背對著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去醫(yī)院的路上，她幾乎走不動路，一半的重量靠在我身上。我架著她，能感覺到她身體的顫抖和虛弱。出租車上，她蜷縮在后座，臉色煞白，額頭上全是冷汗，死死按著肚子，不時發(fā)出痛苦的抽氣聲。

司機(jī)從后視鏡看了我們好幾眼：“阿姨，你女兒這是急性腸胃炎吧？看著挺嚴(yán)重啊。”

“可能是吃壞東西了�！蔽液鼗卮�，眼睛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掛號，排隊(duì)，急診。醫(yī)生問了情況，初步診斷是急性腸胃炎，但嘔吐腹瀉太劇烈，建議住院觀察兩天，補(bǔ)液，防止電解質(zhì)紊亂。開了一堆檢查單。

我跑上跑下，繳費(fèi)，拿藥，辦住院手續(xù)。曉雯躺在急診室的臨時病床上掛點(diǎn)滴，閉著眼睛，眉頭緊鎖，看起來可憐極了。

護(hù)士來給她抽血，扎針的時候，她“嘶”地吸了口冷氣，沒吭聲。我站在床邊，看著她毫無血色的手背，青色的血管在蒼白的皮膚下很明顯。這雙手，曾經(jīng)在家里也洗過碗，擦過桌子，雖然次數(shù)不多。也曾經(jīng)在結(jié)婚敬茶的時候，恭恭敬敬地端給我。

現(xiàn)在，它無力地搭在白色的床單上，手背上貼著膠布。

我心里某個地方，尖銳地刺痛了一下。但立刻，更冰冷的東西涌了上來�；钤�。她在和那個男人廝混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家里有人會為她著急上火？有沒有想過，她丈夫知道了會是什么心情？

不，她沒想過。她只想看自己快活。

“家屬去拿一下化驗(yàn)單，再去藥房取這些藥�！弊o(hù)士把單子遞給我。

我接過單子，轉(zhuǎn)身離開病房。走在醫(yī)院彌漫著消毒水味道的走廊里，人來人往，嘈雜喧鬧，我卻覺得格外安靜，安靜得只能聽見自己沉重的心跳和腳步聲。

拿到藥，我沒立刻回病房。我走到住院部樓下的小花園，找了個沒人的長椅坐下。傍晚的風(fēng)吹過來，帶著點(diǎn)涼意。我掏出手機(jī)，看著建軍的號碼。手指懸在撥號鍵上方，很久，沒有按下去。

告訴他嗎？現(xiàn)在？說他媳婦急性腸胃炎住院了？他肯定會立刻趕過來，著急，心疼，圍著她轉(zhuǎn)。

那我做的這些，算什么？我讓她受的這些罪，豈不是白費(fèi)了？

不行。不能告訴他。至少，現(xiàn)在不能。

我得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jī)。

我在長椅上坐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來，路燈一盞盞亮起。秋蟲在草叢里吱吱地叫。我慢慢站起身，腿有些麻。整理了一下衣服和頭發(fā)，我拿著藥，走回病房。

曉雯已經(jīng)換到了普通病房，三人間，她靠窗。點(diǎn)滴還沒打完，人睡著了，呼吸平穩(wěn)了些，但臉色依舊蒼白。同病房另外兩個病人，一個是年邁的老太太，陪著的是女兒，另一個是中年男人，妻子在照顧。她們低聲交談著家長里短，偶爾看一眼曉雯這邊，眼神里帶著點(diǎn)同情和好奇。

我走過去，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下�？粗c(diǎn)滴管里液體一滴滴落下。

過了一會兒，曉雯醒了，看到我，眼神有點(diǎn)茫然，隨即聚焦�！皨尅瓗c(diǎn)了？建軍呢？”

“快八點(diǎn)了。建軍加班，我還沒告訴他，怕他擔(dān)心，也幫不上忙，等你好點(diǎn)再說�！蔽移届o地說，拿起床頭柜上的杯子，“喝點(diǎn)水嗎？醫(yī)生讓多補(bǔ)充水分。”

她搖搖頭，又點(diǎn)點(diǎn)頭。我扶她起來，喂她喝了幾口溫水。她靠回枕頭上，看著我，眼圈突然紅了。

“媽……謝謝您�！彼曇羯硢�，帶著濃重的鼻音，“麻煩您了……我自己媽媽走得早，好久……好久沒人這么照顧我了�！�

她的話，像一根細(xì)針，猝不及防地扎了我一下。我知道她親媽在她十幾歲時就病逝了，這也是當(dāng)初我覺得她不容易，格外心疼她的原因之一。

“說這些干啥，好好養(yǎng)病�！蔽遗み^頭，把杯子放回柜子上，動作有些僵硬。

“我是不是……亂吃東西了？”她低聲說，像是自言自語，“昨晚也沒吃什么特別的啊……怎么就……”

我心里一緊，臉上卻沒什么表情：“病來如山倒，誰知道呢。別想了，睡吧，養(yǎng)足精神�！�

她沒再說話，閉上眼睛，但睫毛顫動著，顯然沒睡著。

病房里安靜下來，只有儀器偶爾的滴答聲，和隔壁床輕微的鼾聲。我坐在昏暗的光線里，看著曉雯蒼白的臉。她看起來很脆弱，很無助，和那個妝容精致、神采飛揚(yáng)、對著電話輕笑的女人，判若兩人。

就在這時，她放在床頭柜上的手機(jī)，屏幕亮了一下。是微信消息的預(yù)覽，那個熟悉的卡通老虎頭像跳了出來。

我的心猛地一沉。

曉雯也幾乎同時睜開了眼睛，下意識地伸手去拿手機(jī)。但因?yàn)樗芍�，手上還打著點(diǎn)滴，動作不便。我比她快了一步。

我拿起了手機(jī)。

“媽！”曉雯急了，想坐起來，被點(diǎn)滴管牽制著。

我沒看她，手指在屏幕上劃了一下。沒有密碼，她病了，可能沒鎖屏。界面直接跳到了微信。那個“J”發(fā)來一條消息：

“寶貝，怎么樣？好點(diǎn)沒？晚上老地方？我等你�！�

寶貝。老地方。

我盯著那兩個字，手指冰涼，血液仿佛瞬間沖上了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jié)成冰。所有的猶豫，所有剛剛冒出來的一星半點(diǎn)的惻隱，在這一刻，被碾得粉碎。

她躺在病床上，臉色慘白，虛弱無力，這邊剛對我這個婆婆說“謝謝照顧”，那邊，她的“寶貝”就在問她“晚上老地方見”。

無恥。下賤。

我慢慢抬起頭，看向曉雯。她半撐起身子，臉色比紙還白，嘴唇哆嗦著，眼睛死死盯著我手里的手機(jī)，里面有驚恐，有慌張，還有一絲來不及掩飾的惱羞成怒。

“媽……你把手機(jī)給我�！彼曇舭l(fā)顫，伸出手。

我沒動，也沒把手機(jī)給她。我就這么拿著，屏幕朝著她，讓那行字清晰地映在她眼里，也映在我眼里。

然后，我看著她，慢慢地，一字一頓地，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清晰地說：

“曉雯啊，病成這樣，還惦記著‘老地方’？”

她的瞳孔驟然收縮，臉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凈凈。

我扯了扯嘴角，那大概不能算是一個笑。我往前傾了傾身子，靠近她，用更輕，卻更冷的聲音，接著說：

“你說，這病，是不是來得挺是時候？”

她猛地一顫，像被什么東西狠狠蜇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看著我，眼睛里充滿了恐懼和駭然。

我直起身，把手機(jī)屏幕按滅，輕輕放回床頭柜上。動作不緊不慢。

“躺下吧，好好休息。”我聲音恢復(fù)了平時的語調(diào)，甚至帶著點(diǎn)疲憊，“別想那些有的沒的。養(yǎng)病要緊�！�

說完，我不再看她瞬間慘無人色的臉，轉(zhuǎn)過身，拿起熱水瓶。

“我去打點(diǎn)熱水。”

我走出病房，輕輕帶上門。走廊的燈光白得刺眼。我靠著冰涼的墻壁，站了一會兒，才感覺到自己的手在不受控制地發(fā)抖，連帶著熱水瓶都在輕輕磕碰著墻壁，發(fā)出細(xì)微的“咯咯”聲。

但我的心，卻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冰冷和堅(jiān)硬。

王曉雯，你自找的。

這才剛剛開始。

第四碗湯

那天晚上，我打水回到病房，曉雯已經(jīng)躺下了，背對著門口，一動不動，像是睡著了。但我知道她沒睡。床頭柜上的手機(jī)，屏幕朝下扣著。

我沒再跟她說話，在旁邊的陪護(hù)椅上坐下來，閉目養(yǎng)神。病房里很安靜，只有隔壁床病人輕微的鼾聲。可我能感覺到，空氣里有一種繃緊的、一觸即發(fā)的張力，來自曉雯那個方向。

后半夜，她似乎發(fā)起低燒，睡得不太安穩(wěn)，偶爾發(fā)出含糊的囈語。我起來，用毛巾浸了冷水，敷在她額頭上。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了我一下，眼神空洞又帶著驚懼，很快又閉上，把頭轉(zhuǎn)向另一邊。

我沒在意，繼續(xù)做我該做的。該叫護(hù)士叫護(hù)士，該喂水喂水。只是不再主動跟她說話，除非必要。

第二天，她的情況穩(wěn)定了些，不再上吐下瀉，但人很虛，臉色依舊不好。建軍打電話來，問曉雯怎么沒去上班，手機(jī)也打不通。我走到病房外接的電話。

“建軍啊，曉雯她……有點(diǎn)腸胃炎，不太舒服，在我一個老姐妹家休息呢，那邊離醫(yī)院近，方便。”我聽到自己用再自然不過的語氣說著謊，“手機(jī)可能沒電了吧。你別擔(dān)心，小毛病，掛個水就好。你上班忙，別來回跑，等好了就回去�！�

建軍不疑有他，叮囑了幾句，讓我好好照顧曉雯，還說下班后買點(diǎn)水果過來看看。我搪塞過去了，說老姐妹家不方便，讓他別來。

掛了電話，我走回病房。曉雯正靠在床頭，眼睛望著窗外，聽到我進(jìn)來，她轉(zhuǎn)過頭，看向我的眼神復(fù)雜極了，有恐懼，有懷疑，有探究，還有一絲哀求。

我沒理她，坐下繼續(xù)織我那件永遠(yuǎn)也織不完的毛線。

中午，護(hù)士送來病號飯，清淡的白粥和小菜。曉雯吃了小半碗，就放下了。她拿著手機(jī)，手指在上面劃拉著，但明顯心不在焉，時不時偷看我一眼。

我知道她在等什么。等那個“J”的消息，等他的關(guān)心，或者，等他來“救”她。

整個下午，她的手機(jī)安安靜靜。那個“J”，再沒有發(fā)來一條消息，打來一個電話。

曉雯變得越來越焦躁。她不停地拿起手機(jī)看，解鎖，又鎖屏。每隔幾分鐘就看一次。后來，她似乎忍不住了，手指在屏幕上打字，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后，她似乎發(fā)出去了一條。

然后，就是漫長的等待。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窗外從陽光明亮，到日頭西斜，最后天色暗下來。她的手機(jī)，再也沒有亮起過。

“J”消失了。像一滴水蒸發(fā)了，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曉雯的臉色，從蒼白，到灰敗，最后變成一種死寂的絕望。她靠在床頭，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手里的手機(jī)滑落在被子上，她也渾然不覺。

我冷眼看著這一切，心里沒有任何波瀾，甚至有點(diǎn)想冷笑�？窗�，這就是你找的“寶貝”。你在這里為他受罪（雖然這罪是我給的），為他忐忑不安，為他躺在醫(yī)院的病床上，他呢？連一句問候都沒有，就消失得無影無蹤。這就是你背叛家庭，選擇的“愛情”？

多么可笑，又多么可悲。

晚上，護(hù)士來查房，量了體溫，說燒退了，明天再觀察一天，沒問題就可以出院了。護(hù)士走后，病房里又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窗外遠(yuǎn)處馬路上傳來的、模糊的車流聲。

不知過了多久，我聽見曉雯的聲音，很輕，帶著顫抖，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才擠出來的：

“媽……你……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我沒抬頭，繼續(xù)織著毛線，毛線針互相碰撞，發(fā)出細(xì)微的“咔噠”聲。這聲音在寂靜的病房里，顯得格外清晰，甚至有點(diǎn)刺耳。

“知道什么？”我慢悠悠地反問，手指動作不停。

她又沉默了。我能感覺到她的視線死死釘在我身上。

“媽……”她的聲音更抖了，帶著哭腔，“我……我和他……我們沒什么，真的，就是普通朋友……他，他就是送我回家，吃了幾次飯……”

“普通朋友？”我終于停下手中的動作，抬起頭，看向她。我的目光很平靜，平靜得讓她瑟縮了一下�！捌胀ㄅ笥�，叫你‘寶貝’？約你去‘老地方’？在你生病住院，連你丈夫都不知道的時候，問你能不能去老地方等他？”

我的語氣不重，甚至沒什么起伏，就像在陳述今天天氣不錯。但每一個字，都像冰錐子，狠狠扎在她身上。

她的臉?biāo)查g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有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迅速洇濕了胸前的病號服。

“媽……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她哭出聲，是那種壓抑的、充滿恐懼和悔恨的哭聲，“你別告訴建軍……求求你，別告訴他……我不能沒有他，不能沒有這個家……”

她掙扎著想從床上起來，但身體虛弱，差點(diǎn)栽倒。我坐著沒動，看著她狼狽地?fù)巫〈惭兀缓�，她做了一件讓我完全沒想到的事。

她滑下床，跪在了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跪在我面前。

“媽！我求您了！”她仰著臉，涕淚橫流，頭發(fā)凌亂地貼在額前，哪里還有半點(diǎn)平日的光鮮亮麗�！笆俏夜砻孕母[！是我對不起建軍！對不起您！您怎么罵我打我都可以，求您別告訴他……他會不要我的……這個家就散了……媽，求您了，給我一次機(jī)會，我再也不敢了，我一定跟他斷干凈，我好好跟建軍過日子，我給您生孫子，我好好伺候您……”

她哭得渾身發(fā)抖，語無倫次，抓著我的褲腳，像一個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我低頭看著她。這個曾經(jīng)讓我覺得漂亮、能干、嘴巴甜的兒媳婦，此刻像條狗一樣跪在我腳下，卑微地乞求著我的原諒，乞求我?guī)退[瞞她做過的丑事。

我心里沒有一絲一毫的動容，只有一片冰封的荒原，和荒原上呼嘯而過的、嘲諷的冷風(fēng)。

現(xiàn)在知道怕了？現(xiàn)在知道這個家不能散了？早干什么去了？你跟野男人廝混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建軍？有沒有想過這個家？

我沒有立刻說話，任由她跪著，哭著，求著。病房的門沒有關(guān)嚴(yán)，留著一道縫。走廊的燈光從門縫里透進(jìn)來一道窄窄的光，切割著昏暗的病房地面。外面有護(hù)士推著車走過的聲音，有別的病房的談話聲，但這些聲音都顯得很遙遠(yuǎn)，很模糊。

整個世界，仿佛就只剩下這個充斥著消毒水氣味的房間，一個跪地痛哭的年輕女人，和一個面無表情、心如鐵石的老太婆。

時間仿佛過了一個世紀(jì)那么久。

直到她的哭聲漸漸弱下去，變成壓抑的抽泣，身體也因?yàn)楸涞牡孛婧吞撊醵鴵u搖欲墜，我才終于開口，聲音干澀得像砂紙摩擦：

“起來吧。地上涼，你病還沒好利索�！�

她抬起淚眼模糊的臉，驚疑不定地看著我，不敢動。

“起來�！蔽矣终f了一遍，語氣重了些。

她這才哆哆嗦嗦地，扶著床沿，艱難地站起來，坐回床上，低著頭，不敢看我，肩膀還在輕微地聳動。

我放下手里的毛線，那件毛衣，看來是永遠(yuǎn)也織不完了。我慢慢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是城市的夜色，萬家燈火，星星點(diǎn)點(diǎn)。每一盞燈后面，都是一個家，有的溫馨，有的冰冷，有的完整，有的破碎。

“王曉雯，”我看著窗外，背對著她，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她，“你跟我說實(shí)話。你們，到什么程度了？”

身后傳來她猛地吸鼻子的聲音，然后是更長久的沉默。就在我以為她不會回答的時候，我聽到她極低、極含糊的聲音：

“就……就一起吃吃飯，聊聊天……沒，沒別的……”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后幾乎聽不見。

“沒別的？”我轉(zhuǎn)過身，盯著她，目光銳利得像刀子，“一起吃飯聊天，需要避著建軍，需要騙我說培訓(xùn)？需要弄到深更半夜，帶著一身別人的香水味回家？”

她猛地一顫，頭垂得更低，幾乎要埋進(jìn)胸口。

“我要聽實(shí)話�！蔽业穆曇舨桓撸瑓s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這是你最后的機(jī)會�！�

她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鐘，病房里靜得能聽見她粗重的呼吸聲。然后，她像是徹底崩潰了，雙手捂住臉，壓抑的哭聲從指縫里漏出來。

“有……有過幾次……在他車上……還有，還有一次在酒店……”她斷斷續(xù)續(xù)地，聲音破碎不堪，“就幾次……真的，媽，就幾次……我糊涂，我一時糊涂……他對我好，給我買東西，說那些甜言蜜語……我，我就昏了頭了……”

好了。終于承認(rèn)了。

我閉了閉眼睛，又睜開。心里最后那一點(diǎn)點(diǎn)不確定，也落到了實(shí)處。雖然早就猜到，但親耳聽到，還是像一把生銹的鈍刀子，在心臟上慢慢拉過，悶痛，帶著鐵銹的腥氣。

“建軍哪里對你不好？”我問，聲音平靜得自己都覺得可怕。

“他……他對我很好……”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是我不對，都是我不好……他太悶了，不懂浪漫，不會說好聽的……那個男人，他會哄我開心，說我漂亮，有氣質(zhì)，跟他在一起，我覺得自己又年輕了，被人重視……”

“所以，建軍的好，踏實(shí)，顧家，比不上別人的花言巧語，幾件衣服，幾個包？”我打斷她，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

她啞口無言，只是哭。

“那個男人，有家庭嗎？”我又問。

她停頓了一下，幾不可察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

哈。我差點(diǎn)笑出聲。真好。一個有家的男人，一個已婚的女人。真是天造地設(shè)的一對狗男女。

“他知道你有丈夫，有婆婆嗎？”

“……知道�！彼穆曇舻腿粑抿�。

“他知道你今天住院嗎？”

“……知道。我……我發(fā)消息告訴他了……”她說到這里，哭得更兇了，是那種希望徹底破滅后的絕望哭泣，“他沒回……他再也不理我了……他肯定是怕了，不要我了……媽，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我現(xiàn)在什么都沒有了，我只有建軍，只有這個家了……媽，您原諒我這一次，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一定好好跟建軍過日子，我什么都聽您的……求您了，別告訴他……”

她又想往下跪，我厲聲喝止：“站好！”

她僵在原地，滿臉淚痕，驚懼地看著我。

我走回椅子邊坐下，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疲憊像潮水一樣涌上來。我看著這個哭得不成人形的女人，這個我曾經(jīng)真心疼愛過、如今卻讓我恨之入骨的兒媳婦。

告訴她？還是不告訴？

告訴她，建軍會如何？這個憨厚、老實(shí)、把一顆心都捧給她的男人，能承受得住這樣的打擊嗎？這個家，立刻就四分五裂。

不告訴她？讓她繼續(xù)用這副虛偽的面孔，欺騙我兒子？我看著她這張布滿淚水的、年輕的臉，想象著她日后在兒子面前，可能依舊會巧笑倩兮，可能因?yàn)檫@次驚嚇收斂一段時間，但誰能保證，以后不會再有“李”，不會有“王”？狗改不了吃屎。這次是我發(fā)現(xiàn)了，下次呢？建軍要被她蒙騙到什么時候？

而且，我心里那口惡氣，就這么咽下去？我讓她受的這點(diǎn)罪，住兩天院，和她對我兒子、對我們這個家造成的傷害相比，算什么？

不。不能就這么算了。

一個瘋狂的念頭，再次涌現(xiàn)，比上一次更加清晰，更加冰冷，也更加堅(jiān)定。

王曉雯，你想讓我?guī)湍悴m著？可以。

但代價，可不是你跪一跪，哭一哭，說幾句“我錯了”就能抵消的。

你不是喜歡“吃兩家飯”嗎？

你不是覺得家里的飯菜清淡，外面的“野食”更香嗎？

好。那你就好好嘗嘗，這“兩家飯”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