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民政局的水泥臺階往下走。

陽光白得刺眼。

宋若雪走在我前面三步遠，背影挺直，一次也沒回頭。

我們剛剛用十分鐘，結束了七年。

口袋里的手機震了一下，我沒理會。

它又接二連三地震起來。

我摸出手機，屏幕被幾條接連涌入的短信點亮。

第一條，來自銀行。

第二條、第三條……第九條，全都來自不動產(chǎn)登記中心。

內(nèi)容冰冷而規(guī)整。

“……已完成過戶手續(xù)……”

“已完成……”

九條。

九套房子。

我的名字，消失了。

受益人：宋若雪。宋偉誠。

我站在八月的烈日下，手開始抖，牙關磕在一起，發(fā)出細碎的響聲。

前面，宋若雪拉開車門，坐進了她弟弟那輛嶄新的、據(jù)說首付還差不少的車里。

車子匯入車流，不見了。

手機又震了一下。

一條新信息，陌生號碼：“程先生，手續(xù)干凈。尾款請按約定結清�！�

風吹過來，卷起地上一張廢紙，貼在我的褲腿上。

我彎下腰，想把它扯掉。

卻突然沒了力氣，就那么蹲在了人來人往的街頭。

像一個被掏空了的麻袋。

01

加完班，已是凌晨一點半。

電梯下行時，失重感讓胃里一陣翻騰。寫字樓大廳空無一人，保安縮在柜臺后打盹。玻璃門映出我模糊的影子，西裝，拎包，眼窩深陷。

推開家門，一股燉湯的余味混著塵氣�？蛷d燈暗著，只有臥室門縫下漏出一線光。我放下東西，想去廚房倒杯水。

“……爸，我知道，一百萬不是小數(shù)�！�

宋若雪壓低的嗓音從虛掩的臥室門里飄出來，帶著一種我很少聽到的、精疲力盡的焦灼。

我腳步頓住。

“偉誠那對象家，口氣硬得很……對，必須有房，還得是學區(qū)……婚禮排場也不能小，人家是本地姑娘，要臉面的……”

靜了一會兒，只有她輕微的呼吸聲。

“他？他最近項目忙，天天半夜回……我沒敢提，上次提了買車位，他就不太高興……再看看吧，總得想個穩(wěn)妥法子……”

“嗯，我知道，我是他姐……錢的事，我再琢磨……您早點睡�！�

通話結束。

我站在原地，手里捏著空水杯。廚房的感應燈滅了，黑暗包裹上來。臥室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然后是拖鞋蹭過地板的聲音。

門開了。

宋若雪穿著睡裙，手里拿著手機，看到我，明顯愣了一下，手指下意識地蜷縮起來。

“回來了？怎么一點動靜沒有�！彼哿讼骂^發(fā)，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溫軟，“吃過沒？鍋里還有點湯。”

“吃過了�！蔽易哌M廚房，按下燈開關，給自己倒水。水流的聲音很大。

她跟到廚房門口，倚著門框看我�！坝诌@么晚，身體還要不要了�！�

“項目趕節(jié)點。”我喝了一口水，水是溫的，沒味道。

“哦。”她沉默了片刻，“那個……爸下午來電話了�！�

“嗯�！蔽业戎�

“偉誠……跟他那女朋友，定下來了。姑娘家催得急，想早點辦事�！�

“好事�！�

她走近兩步，觀察著我的側(cè)臉。

“就是……現(xiàn)在結婚，你也知道，樣樣都得錢。房子、車子、彩禮、酒席……爸的意思是，家里湊一湊，但也差個大口子。”

我沒接話，把杯子放在臺面上，發(fā)出輕響。

“你看……咱們能不能，也幫襯點？”她終于說出口，語速快了些，“偉誠是我親弟弟，一輩子就這一回。咱們條件好些，總不能看著……”

我轉(zhuǎn)過身，看著她。燈光下，她眼角有了細紋，眼神卻還帶著點姑娘般的期盼，小心翼翼掩藏著后面的算計。這種眼神，這幾年我越來越熟悉。

“要多少？”我問。

她嘴唇動了動，手指絞著睡裙的帶子�！鞍譀]說具體……但意思，怎么也得……先有個大幾十萬吧，主要是房子首付，差的比較多�！�

我沒說行，也沒說不行。“不早了，睡吧�！�

她眼神黯了一下，旋即又擠出一個笑�！耙彩�，不急這一時半會兒。你累壞了，先休息�！�

躺下后，她背對著我，肩膀微微弓著。我盯著天花板上的陰影，耳畔是她剛才電話里的那句“總得想個穩(wěn)妥法子”。

穩(wěn)妥法子。

什么法子，能穩(wěn)妥地拿出一百萬？

后半夜，我一直在想這個問題。直到窗外天色泛出灰白，才迷迷糊糊合眼。

夢里，好像一直在下樓梯，怎么走也走不到頭。

02

家庭聚餐定在周六晚上，岳父宋林軍挑的館子，中等檔次，包間里掛著俗氣的牡丹圖。

我到的時候，人齊了。

岳父宋林軍坐在主位，手里盤著倆油亮的核桃，看見我，點了點頭，臉上是慣常那種疏淡的笑。

岳母黃慧芳忙著給兒子宋偉誠夾菜，嘴里念叨著“又瘦了”。

宋偉誠低頭刷著手機，新?lián)Q的蘋果手機殼閃閃發(fā)亮，對他姐夫的到來只是掀了掀眼皮。

宋若雪起身接過我的外套掛好，低聲道：“怎么才來，就等你了�！�

“公司臨時有點事�！�

落座，寒暄，上菜。

宋林軍問了問我的工作，我簡單答了。

他呷了口酒，慢悠悠開口：“瀚海啊，你們公司今年效益看著不錯，你又是骨干，年終獎少不了吧？”

“還行，看整體業(yè)績�！蔽見A了一筷子涼拌黃瓜，嚼著沒什么味道。

“嗯，年輕人，有奔頭就好�！彼畔戮票�，目光落在我臉上，“若雪跟你說了吧，偉誠這婚事�！�

桌上安靜了一瞬。黃慧芳夾菜的手停了，宋偉誠也抬起頭，眼睛看向他爸。

“提了一句�！蔽艺f。

“那你是怎么個想法？”宋林軍身子往前傾了傾，手肘支在桌上，“咱們都是一家人，敞開了說。偉誠這孩子，實誠，沒那么多心眼，現(xiàn)在找到合適的對象不容易。人家姑娘家要求也不算過分，有個窩，有個安穩(wěn)。我這當?shù)模芰τ邢�，拼死拼活，也就攢下那么點棺材本，全掏出來，也填不上這窟窿�！�

他嘆了口氣，看向宋若雪，眼神里帶著某種壓力。

宋若雪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緣。

“爸，您需要多少？”我放下筷子。

宋林軍和妻子對視一眼，清了清嗓子。

“我們算了算，房子首付，連上裝修、彩禮、三金、酒席，還有雜七雜八……至少得這個數(shù)�！彼斐鲇沂质持�，在空中頓了頓，“一百萬。”

包間里只剩下空調(diào)出風口的嗡嗡聲。

宋偉誠臉上露出掩飾不住的喜色和期待，黃慧芳則雙手合十，念叨著“菩薩保佑”。

我看著宋林軍�！耙话偃f�！�

“對�！彼c頭，“對你來說，可能也就是一兩年的事。對偉誠，對咱們這個家，就是天大的事。你是姐夫，是自家人，這個忙，你得幫。”

“怎么幫？”我問，“我手頭沒這么多現(xiàn)金。”

“可以想辦法嘛�！彼瘟周娬Z氣輕松了些，“你不是有幾套房子在出租？抵押一套，或者賣一套小的�，F(xiàn)在房價漲得高，賣了也不虧。再不濟，還有若雪呢，你們是夫妻，她的不就是你的？我知道，家里錢主要是你在管，但若雪也有知情權、處分權嘛�！�

他話說得滴水不漏，甚至帶著點為你著想的體貼。

我看向宋若雪。

她終于抬起頭，眼睛有點紅，像是掙扎了許久。

“瀚海，爸說得對……偉誠是我親弟弟，我們不能不管。錢……我們可以慢慢還你，算我們借的，行嗎？”

“借？”我扯了扯嘴角。

這些年，她以各種名目“借”回娘家的錢，從未有過一張借條，更遑論歸還。

從她弟弟上學、找工作、買第一輛車，到她父母生病、裝修老宅、買保健品……每一次，都是“急用”，都是“親情”。

“對，借！”宋偉誠忍不住插嘴，聲音有些急切，“姐夫，你放心，我以后賺錢了肯定還！我這次找的工作特別好，真的！”

“你閉嘴�！彼瘟周姾浅鈨鹤右痪洌洲D(zhuǎn)向我，臉上堆起笑，“瀚海，你看，孩子也表態(tài)了。一家人，不說兩家話。這錢，就算是我們?nèi)页心愕那�。你幫了偉誠，他記你一輩子好，我和你媽，也記你的好�！�

他的目光像粘膩的蛛網(wǎng)，纏繞過來。

我慢慢拿起桌上的濕毛巾，擦了擦手。

“爸，媽，若雪。一百萬，我沒有。抵押房產(chǎn)或者賣房，不在我目前的計劃內(nèi)。偉誠結婚是大事，但這么大一筆開銷，應該量力而行。我可以力所能及地幫一些，比如婚禮的部分費用，三五萬，沒問題。其他的，我無能為力�！�

毛巾被我扔回桌上，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宋林軍臉上的笑容凝固了，像一層干裂的墻皮。黃慧芳“啊”了一聲，捂住嘴。宋偉誠則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我，隨即臉上涌起憤怒的潮紅。

宋若雪的臉，一瞬間變得慘白。她看著我，眼神里那點小心翼翼的期盼徹底碎了，剩下的是冰冷，還有一絲……被我撞破什么的難堪？

“程瀚海，”她聲音很輕，卻帶著顫，“你再說一遍？”

03

那晚的飯不歡而散。

宋林軍最后摔了杯子，指著我的鼻子罵我“白眼狼”、“忘恩負義”，黃慧芳在一旁抹淚，宋偉誠則用仇視的目光剜著我。

宋若雪一言不發(fā)，只是死死咬著下唇，跟我回了家。

之后幾天，家里的空氣像凍住了。

她不再給我留湯，不再問我?guī)c回，衣服分開洗，睡覺背對背，中間隔著楚河漢界。

我知道，她在等我服軟。

按照以往的模式，冷戰(zhàn)幾天，我總是那個先開口求和的人，然后，事情在她的眼淚和“都是為了這個家”的訴說中模糊過去，最終以我某種程度的妥協(xié)告終。

但這次，我不想。

周五晚上，我推掉應酬，準時回家。餐桌上擺著兩菜一湯，她坐在對面，小口吃著。

“我們談談�！蔽艺f。

她筷子頓了一下，沒抬頭�！罢勈裁�？談你怎么不顧我娘家人的死活？”

“談談我們家。”我盡量讓聲音平靜，“若雪，結婚七年，我對你，對你家，自問盡力了。你弟弟從畢業(yè)到現(xiàn)在的每一件事，我都沒袖手旁觀。但一百萬，這已經(jīng)不是幫忙，這是勒索�！�

“勒索？”她猛地抬頭，眼圈紅了，“程瀚海，那是你親小舅子！他要結婚，要安家，做姐姐姐夫的不該幫嗎？在你眼里，錢比親情還重要？”

“親情不是無底洞�！蔽铱粗难劬�，“你爸說的辦法，抵押或者賣房，那都是我們夫妻的共同財產(chǎn)，是我們在這個城市安身立命的根本。為了你弟弟的排場，動根本，這合理嗎？”

“怎么不合理？”她聲音尖了起來，“你的根本？程瀚海，別忘了，當初你創(chuàng)業(yè)失敗，是誰陪你熬過來的？現(xiàn)在你好了，有錢了，就看不起我們這小門小戶了？覺得我們拖累你了？”

又來了。每次爭論到核心，她總會把多年前的舊賬翻出來，將我的任何理性分析都扭曲成忘恩負義和傲慢。

“一碼歸一碼�！蔽移v地捏了捏眉心，“若雪，我不是印鈔機。我的錢，也是加班加點、應酬陪笑掙來的血汗錢。我們可以幫你弟弟，但必須有個度。一百萬，不行�！�

“不行？”她冷笑起來，那笑容很陌生，“程瀚海，你是不是覺得，我和我們家，就活該一輩子仰你鼻息？我弟結個婚，還得看你的臉色，等你施舍？”

“我沒這個意思。”

“你就是這個意思！”她站起來，胸口起伏，“好，我告訴你，這錢，你出也得出，不出也得出！我爸我媽已經(jīng)答應了女方家，話都放出去了！你現(xiàn)在說不行，讓我爸媽的臉往哪兒擱？讓我弟怎么辦？”

“那是你們家的問題�！蔽业幕饸庖采蟻砹�，“為什么在沒確定我有這筆錢的情況下，就去夸下海口？”

“因為我們是一家人！”她幾乎是在吼，“一家人不該互相幫襯嗎？我爸說了，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我弟的！反正以后都是……”

她突然剎住話頭，臉色由紅轉(zhuǎn)白，眼神里掠過一絲驚慌。

“反正以后都是什么？”我盯著她。

她別開臉，嘴唇哆嗦著。“沒什么。”

“說清楚。”我站起來，走到她面前，“反正以后都是什么？都是你們宋家的？”

“你胡說什么！”她推開我，后退一步，眼神躲閃，“我的意思是，一家人不分彼此……現(xiàn)在幫我弟，以后我們有什么困難，他也會幫我們�！�

這個解釋蒼白無力。她剛才脫口而出的半句話，那個驚慌的眼神，像一根冰冷的針，扎進了我心里某個一直隱隱不安的地方。

“若雪，”我放緩語氣，試圖捕捉她眼底的情緒，“你老實告訴我，你爸，是不是還跟你說了別的？關于我的錢，我的房子？”

“沒有！”她反應很快，聲音卻虛，“你別瞎想！我爸就是著急我弟的事……”

她不再看我，轉(zhuǎn)身快步走向臥室。“我累了，不想說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到底要不要這個家。”

臥室門被關上，落了鎖。

我站在冰冷的客廳里，耳邊反復回響著她那句沒說完的話。

“反正以后都是……”

都是誰的？

那個呼之欲出的答案，讓我脊背發(fā)涼。

我走到書房，打開燈。書架上有些舊文件箱，放著這些年不常用的資料證書。我鬼使神差地搬下一個箱子，胡亂翻找起來。

沒什么特別。購房合同、畢業(yè)證書、一些早已失效的保單……

手指碰到一摞用橡皮筋捆著的文件副本，紙張邊緣有些卷曲。我抽出來，解開。

是幾份“共同投資意向書”和“資產(chǎn)委托管理協(xié)議”的簽名頁復印件。

項目名稱很陌生，什么“南城物流港”、“跨境電商孵化園”，日期大概在三四年前。

末尾的簽名，確確實實是我的筆跡，“程瀚�！比齻�字寫得有些潦草。

可我對這些項目，一點印象都沒有。

我只記得，那段時間我工作極忙，經(jīng)常出差，家里很多需要簽字的文件，都是宋若雪整理好，指給我位置，我就簽了。

她總是很體貼地說：“這些瑣事你別操心了，我都核對過，沒問題�！�

我拿著這幾張輕飄飄的紙，在燈光下仔細地看。

簽名是我的。

可我的心，卻一點點沉了下去，沉進一片漆黑的、冰冷的泥沼里。

04

僵持在繼續(xù)。

宋若雪搬回了娘家。走的時候，只拖了一個小行李箱，帶走了她的首飾盒和幾件常穿的衣服。門關上的聲音很輕，卻像在我心里重重砸了一下。

她發(fā)來最后通牒：“程瀚海，給你三天時間考慮。要么拿錢，要么，這日子就別過了�！�

我沒有回復。

家里空蕩得讓人心慌。

我請了幾天年假，沒去公司。

白天在屋子里漫無目的地走，從一個房間到另一個房間。

這房子是我婚前買的，七年前重新裝修做了婚房。

每一處布置，都曾有她的意見。

現(xiàn)在，這些痕跡刺眼得很。

我拉開衣柜，她那邊空了一大半。

梳妝臺上，瓶瓶罐罐也少了許多。

書房里，屬于她的那格書架，原本放著些言情小說和育兒百科，現(xiàn)在空了，露出淺色的木板。

鬼使神差地，我又打開了那個舊文件箱，把里面所有東西都倒在地毯上，一份一份仔細看。

除了那幾份投資協(xié)議的簽名頁，我又翻出幾張類似的東西。

有銀行開戶申請表的復印件，有不知名小貸公司的咨詢回執(zhí)，甚至還有一份繁體字的、關于境外某處礦產(chǎn)投資的“意向確認函”，末尾同樣是我的簽名。

時間跨度從我們結婚后一年左右開始，斷斷續(xù)續(xù)，直到去年。

我的手開始發(fā)冷，指尖麻木。

我努力回憶每一個簽名場景。幾乎都是在家里，晚飯后，或者周末的午后。她遞過來一疊文件，指著簽名欄：“老公，這里簽一下，公司要的。”

“這個，是之前那個理財產(chǎn)品的補充協(xié)議，簽個字就好�！�

“朋友推薦的穩(wěn)健投資，我看了不錯，你也看看？……算了，你看你累的，直接簽吧，我還能害你嗎？”

她的笑容溫柔，語氣理所當然。我沉浸在“被體貼”的舒適感里，從未想過，那支遞過來的筆，簽下的可能是什么。

手機響了，是于高峯。我的大學同學，現(xiàn)在是一家律所的合伙人。

“瀚海，怎么著，聽說你休年假了？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彼沁叡尘耙粲悬c嘈雜。

我握著那些紙，喉嚨發(fā)干。“高峯，有空嗎？有點事……想咨詢你�！�

他聽出我聲音不對，立刻道：“你在家？等著，我過來�！�

一個小時后，于高峯坐在我家客廳沙發(fā)上，翻看著那幾份復印件，眉頭越擰越緊。他穿著休閑，但眼神銳利得像刀子。

“這些項目，你完全沒印象？”他問。

“沒有。聽都沒聽過�！�

“簽名呢？”

“是我的筆跡�！蔽铱嘈�，“但我記不清具體是哪次簽的了。她經(jīng)常拿文件給我簽，我……”

“你心也太大了�！庇诟邖o搖頭，指著那份“資產(chǎn)委托管理協(xié)議”，“看看這措辭，‘委托人自愿將名下不動產(chǎn)及其他資產(chǎn)全權委托受托人進行管理、處置，包括但不限于出售、抵押、贈與……’這他媽簡直就是一張空白授權書！你簽的時候不看內(nèi)容？”

“她跟我說，是公司要求的格式條款，很多人都簽……”我的辯解蒼白無力。

于高峯點了點那幾份投資意向書。

“這些，更像是幌子。用來佐證你有頻繁的投資行為，資金流動復雜，為后續(xù)可能的資產(chǎn)轉(zhuǎn)移打掩護�！彼ь^看我，眼神嚴肅，“瀚海，你名下到底有多少房產(chǎn)？哪些是婚前財產(chǎn)，哪些是婚后買的？產(chǎn)權證都在誰手里？”

我怔住了。

仔細回想，竟有些模糊。

早年父母過世，留給我兩套老城區(qū)的房子。

工作后自己買了一套公寓，結婚前又買了一套稍大的學區(qū)房作為婚房。

后來房價飛漲，我折騰過兩次換房，也聽朋友建議，在新區(qū)和臨市投資過兩套小戶型……具體幾套？

產(chǎn)權證……

“大部分產(chǎn)權證，好像……都在若雪那里�！蔽移D澀地說，“她說她細心，統(tǒng)一保管，怕我丟三落四。需要用的時候，比如出租、繳稅，都是她去辦�！�

于高峯罵了句臟話。

“你真是……被人賣了還幫人數(shù)錢。趕緊，現(xiàn)在就去查！拉你的個人征信報告，去不動產(chǎn)登記中心拉你名下的房產(chǎn)清單，去銀行查你所有的賬戶流水，尤其是大額轉(zhuǎn)賬和異常支出！”

他雷厲風行，邊說邊拿起手機。“我?guī)湍泐A約，明天一早我陪你去。這事不對勁，很不對勁。”

正說著，我的手機屏幕亮了。宋若雪發(fā)來一條長信息。

“瀚海，這幾天我想了很多。我態(tài)度不好，我道歉。但我真的是為了這個家，為了我弟弟。爸說了，只要你愿意幫這一次，以后絕不再提任何要求。我們可以寫借條，公證都可以。一百萬，對你來說沒那么難，對嗎？就算是為了我，為了我們七年的感情。明天晚上，我們見一面，好好談談，行嗎？地方我定，發(fā)你地址。”

語氣柔軟，近乎哀求。和幾天前的決絕判若兩人。

我把手機遞給于高峯看。

他看完，冷笑一聲。

“打一巴掌給個甜棗？先是威脅離婚，看你沒動靜，又來懷柔政策。瀚海，她這反復無常，更說明心里有鬼。這見面，你去，但一個字都別答應。套套她的話，看能不能問出點什么。記住，全程留個心眼�！�

他指了指那些復印件�！斑@些，我?guī)ё哒覍I(yè)的人先看看。你明天按我說的，先去查。記住，動作要快，要隱秘�！�

于高峯走后，屋子里重新陷入寂靜。

我看著宋若雪發(fā)來的那條信息，每一個字都透著熟悉的溫存，可我卻只覺得寒冷。

七年感情。

原來在某些人眼里，不過是謀取利益的華麗外衣。

我回復：“好，時間地址發(fā)我。”

我倒要看看，這場戲，他們宋家，還想怎么唱下去。

05

第二天，我和于高峯像做賊一樣，奔波了幾個地方。

不動產(chǎn)登記中心自助打印機吐出的清單，薄薄一張紙，卻讓我手指發(fā)顫。

白紙黑字，列著我名下曾經(jīng)有過的九套房產(chǎn)。

地址、面積、產(chǎn)權證號，清清楚楚。

其中五套后面標注著“已轉(zhuǎn)移登記”，轉(zhuǎn)移時間就在最近三個月內(nèi)，受讓人分別是宋若雪和宋偉誠。

另外四套狀態(tài)是“抵押登記”，抵押權人是一家我沒聽過的資產(chǎn)管理公司。

“這五套已過戶的，三套是你的婚前財產(chǎn)，兩套是婚后購買，但資金來源能追溯到你的婚前存款和父母遺產(chǎn)�！庇诟邖o指著清單，臉色鐵青，“按法律，婚前財產(chǎn)完全是你個人所有，婚后那兩套，除非她能證明是共同出資，否則她也占不了多少份額。但現(xiàn)在，全過去了。”

銀行流水打出來厚厚一摞。

近一年，有幾筆大額資金轉(zhuǎn)出，收款方是一些陌生的公司賬戶，摘要寫著“投資款”、“項目合作保證金”。

總額加起來，接近兩百萬。

而我對此毫無記憶。

個人征信報告上，多了幾筆小額貸款申請和查詢記錄，申請時間都在我出差或者加班最忙的時段。

“他們在有計劃地掏空你�！庇诟邖o總結道，“先用各種你不知情的文件取得授權，然后冒用你的身份，辦理貸款、抵押、過戶。那些投資協(xié)議和轉(zhuǎn)賬，是為了把水攪渾，制造你自愿處置資產(chǎn)的假象。就算你將來發(fā)現(xiàn)，他們也可以說，這些是你知情并同意的投資行為，只是虧掉了或者暫時套牢�！�

我坐在律所的會客室里，陽光透過百葉窗，在桌上切出一道道明暗條紋。我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只有冰冷的后怕。

“現(xiàn)在怎么辦？”我的聲音干澀。

“報警，告他們詐騙，偽造文件，冒用身份。”于高峯果斷說，“同時，向不動產(chǎn)登記中心提出異議登記，申請凍結那幾套已過戶房產(chǎn)的交易，向銀行申請調(diào)查那些異常轉(zhuǎn)賬。這些都是緊急措施，必須馬上做�！�

他頓了頓，看著我。

“但瀚海，證據(jù)鏈還不完整。我們目前只有這些復印件和查詢結果，證明力有限。他們完全可以矢口否認，說文件是你自愿簽署的，資金是你同意轉(zhuǎn)出的。尤其是，宋若雪是你合法妻子，在辦理很多手續(xù)時，她作為配偶，有一定便利。打起官司來，是持久戰(zhàn)，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如果他們在過去幾年，已經(jīng)潛移默化地，讓你在很多空白紙張或者內(nèi)容不清的文件上簽了字，這些‘簽名’可以被他們利用，偽造出更多對你不利的‘證據(jù)’。”于高峯語氣沉重，“這才是最麻煩的地方。你回憶一下，有沒有簽過任何空白紙，或者只寫了簽名和日期，其他內(nèi)容空著的文件？”

我閉上眼，記憶混亂如麻。也許有？在她溫柔的催促和“相信我”的目光下，我何時真正設防過？

“今晚的見面，還去嗎？”于高峯問。

“去�！蔽冶犻_眼，心底那點殘存的溫情的灰燼，終于被冰冷的現(xiàn)實徹底澆滅，反而生出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我要親口聽聽，她還能說出什么�！�

晚上七點，我按照地址，來到一家安靜的私房菜館。

包間里，只有宋若雪一個人。

她精心打扮過，穿著我們結婚紀念日時我送她的那條裙子，化了淡妝，燈光下，竟有幾分憔悴的柔美。

“瀚海，你來了�！彼鹕�，想要幫我拉椅子。

我避開，自己坐下。“說吧。”

她動作僵了僵，坐回去，雙手放在膝上，絞在一起。“我們先點菜吧，你愛吃的……”

“不用。直接說正事�！�

她眼圈微微一紅，垂下頭。

“我知道你生我氣，怪我逼你�？晌艺娴臎]辦法……爸那邊壓力太大了，我媽天天哭，偉誠也跟我鬧。瀚海，那一百萬，就當是我求你了，行嗎？你幫了這一次，我保證，以后什么都聽你的，我們好好過日子，我再也不管娘家那些破事了……”

她抬起淚眼，盈盈望著我，那是她最讓我心軟的表情。

若是從前，我大概已經(jīng)妥協(xié)了一半。

但今天，我看著她的眼淚，只覺得虛假和疲憊。“一百萬，我拿不出。我的錢，好像也不太需要我拿了�！�

她眼神閃爍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我名下的房子，怎么少了？”我平靜地問，盯著她的眼睛。

她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絞在一起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節(jié)發(fā)白�！胺孔樱渴裁捶孔�？我……我不知道啊。不是都在嗎？”

“都在嗎？”我慢慢拿出手機，調(diào)出那張不動產(chǎn)清單的拍照，推到桌子中間，“這上面寫著，有五套已經(jīng)過戶給了你和宋偉誠。另外四套，被抵押了。你能解釋一下嗎，宋若雪？”

她看著手機屏幕，瞳孔放大，呼吸急促起來，猛地抬頭看我，眼神里充滿了驚慌和……一絲狠厲？“你調(diào)查我？程瀚海，你居然調(diào)查我？！”

“我不該調(diào)查嗎？”我收回手機，“我的財產(chǎn)，在我完全不知道的情況下被轉(zhuǎn)移、抵押。我不該問問我的妻子，這是怎么回事嗎？”

“那是……那是你之前同意的！”她慌亂地反駁，聲音拔高，“那些投資需要資金周轉(zhuǎn)，你自己簽了文件授權我處理的！現(xiàn)在生意虧了，你倒來怪我？”

“我簽了什么文件？什么時候簽的？投資什么生意？”我一連串問過去。

“你……你忘了！你整天忙工作，家里事什么都不管，簽了什么都記不�。　彼Z無倫次，站起來，打翻了手邊的水杯，水灑了一桌子。

“程瀚海，你別想賴！白紙黑字，都是你的簽名！法律上站得住腳！”

她終于撕下了溫柔的偽裝，露出了底下猙獰的算計和慌亂。

“所以，”我也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你們宋家，早就計劃好了，是吧？結婚，就是為了今天？把我當豬養(yǎng)，養(yǎng)肥了再殺？”

“你胡說！”她尖聲叫道，胸口劇烈起伏，“程瀚海，我跟你七年，最好的青春都給了你，你就這么想我？好，好！既然你無情，別怪我無義！這日子沒法過了，離婚！明天就去離婚！”

“離�！蔽彝鲁鲞@個字，心口某處傳來清晰的碎裂聲，但更多的是麻木的解脫。

“但不是這么離。我的房子，我的錢，你們怎么吞下去的，怎么給我吐出來。”

“你休想！”她臉上露出一種破罐破摔的狠絕，“有本事你就去告！看法院認你的賬，還是認那些有你親筆簽名的文件！”

她抓起包，撞開椅子，踉蹌著沖出了包間。

門重重關上。

我站在原地，看著滿桌狼藉。服務員小心翼翼地探頭進來。

“先生……”

“結賬。”我說。

走出餐館，夜風很涼。我拿出手機，撥通于高峯的電話。

“談崩了�！蔽艺f，“她承認了房子的事，說是我的授權。態(tài)度很強硬，直接提離婚�！�

于高峯在那邊沉默了幾秒。

“意料之中。狗急跳墻了。她提離婚，可能是想快刀斬亂麻，利用你們還沒徹底撕破臉，讓你簽下對她有利的離婚協(xié)議，把財產(chǎn)轉(zhuǎn)移合法化。畢竟，夫妻離婚時的財產(chǎn)分割協(xié)議，一旦簽字，再反悔就難了�！�

“那我……”

“將計就計�！庇诟邖o聲音冷靜，“她催你離婚，你就離。但在簽任何協(xié)議之前，必須讓我過目。記住，無論她拿出什么協(xié)議，哪怕看上去很公平，甚至你‘凈身出戶’，只要沒提到那九套房產(chǎn)的具體處置和你的追索權，就絕對不能簽。我們現(xiàn)在的劣勢是證據(jù)，優(yōu)勢是時間。她越急，越容易出錯�！�

“好�！蔽铱粗鞘休x煌的燈火，心里一片冰冷的清明。

這場婚姻，從一開始就是騙局。

而我，該醒來了。

06

宋若雪的動作比我想象的還要快。

第二天一早，我就收到了她律師發(fā)來的離婚協(xié)議草案。郵件措辭正式而冰冷，附件里是一份長達十幾頁的PDF文件。

我直接轉(zhuǎn)發(fā)給于高峯。

半小時后，于高峯電話打了過來，語氣里壓著怒火。

“他們真敢寫！協(xié)議里說，你們雙方確認，除目前各自名下使用的車輛、個人物品及少量存款外，無其他共同財產(chǎn)�；橐鲫P系存續(xù)期間的重大投資因市場風險均出現(xiàn)虧損，債務已由雙方各自承擔并清償完畢。這他媽是把那九套房子和幾百萬資金直接‘變沒’了！”

“而且，”他補充道，“協(xié)議里特別強調(diào)，雙方自愿離婚，對財產(chǎn)分割無任何異議，離婚后互不干涉，互不追究。這是想讓你親手簽下一個‘放棄追索’的聲明！”

“我不會簽的。”我說。

“她知道你不會輕易簽�！庇诟邖o分析，“這可能是第一輪試探，或者，故意激怒你，讓你在情緒失控下做出不理智舉動。瀚海，沉住氣。我馬上起草一份我們的協(xié)議，列明要求追查并分割那九套房產(chǎn)及被轉(zhuǎn)移資金，打回去�！�

我們的協(xié)議發(fā)過去，如同石沉大海。

隔了一天，宋若雪直接給我打電話。

電話里，她不再有絲毫溫情，只有公事公辦的冷漠。

“程瀚海，拖下去沒意思。那協(xié)議你愛簽不簽。但離婚，我離定了。下周一上午九點，民政局見。你不來，我就起訴。起訴離婚，時間拖得更久，而且，鬧上法庭，對你名聲也不好聽吧？”

她竟然開始威脅。

“我考慮一下�！蔽覓炝穗娫�。

于高峯認為，她這是步步緊逼，可能背后還有什么我們不知道的緊迫原因，逼著她必須盡快完成離婚手續(xù)。

“去見�？纯此降紫敫墒裁础Ｓ涀�，咬死一點，財產(chǎn)問題不厘清，不簽任何實質(zhì)性協(xié)議。”

周一早上，我獨自開車去了民政局。

宋若雪已經(jīng)到了，和她一起的，還有她弟弟宋偉誠。

宋偉誠看見我，哼了一聲，別過臉去。

宋若雪穿著利落的套裝，臉上沒什么表情，手里拿著一個文件袋。

沒有廢話，取號，等待，叫號，辦理。

工作人員按流程詢問：“雙方自愿離婚？對子女撫養(yǎng)、財產(chǎn)分割問題是否協(xié)商一致？”

宋若雪立刻接口：“自愿。沒有子女。財產(chǎn)我們已經(jīng)協(xié)議好了，兩清�！彼岩环菸募f進窗口。

我看向那份文件。

不是之前她律師發(fā)來的那份厚草案，而是一份只有兩三頁的簡易離婚協(xié)議。

我快速掃了一眼，內(nèi)容確實簡單，寫著雙方無共同財產(chǎn)糾紛，自愿離婚。

“這份協(xié)議，我需要看一下�！蔽覍τ诟邖o使了個眼色，他作為我的“朋友”陪同，接過協(xié)議，仔細翻閱。

趁著他看協(xié)議的功夫，我壓低聲音問宋若雪：“那九套房子，怎么算？”

她看都不看我，盯著柜臺里面的工作人員�！笆裁捶孔�？程瀚海，協(xié)議上寫得很清楚，我們已經(jīng)兩清了。你別在這里胡攪蠻纏�！�

于高峯看完了，對我微微搖頭，用口型說：“和之前那份核心意思一樣，無共同財產(chǎn)�！�

工作人員催促：“先生，協(xié)議有問題嗎？”

于高峯把協(xié)議還給我，大聲說：“這份協(xié)議對財產(chǎn)分割約定不明，我當事人要求補充明確�！�

宋若雪猛地轉(zhuǎn)過來，眼神鋒利如刀。

“程瀚海，你是不是男人？說好了一刀兩斷，現(xiàn)在又反悔？你自己簽的那些投資文件虧了錢，難道要我來背債？協(xié)議在這里，白紙黑字，今天你簽也得簽，不簽也得簽！不然我就告你惡意拖延，轉(zhuǎn)移財產(chǎn)！”

她聲音尖利，引得旁邊幾對等待的夫妻都看了過來。

宋偉誠也幫腔：“就是！姐夫，哦不，姓程的，你自己投資失敗，別賴我姐！趕緊簽了，別耽誤大家時間！”

工作人員面露難色：“兩位，如果對協(xié)議有爭議，建議你們再協(xié)商，或者通過法律途徑解決。我們這里只辦理雙方無爭議的離婚�！�

場面僵持住了。

宋若雪胸口起伏，死死瞪著我。

突然，她湊近一步，用只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極快地說：“程瀚海，你以為你查得到什么？所有手續(xù)都合法合規(guī)，簽名都是你的。拖下去，你只會人財兩空，名聲掃地�，F(xiàn)在簽了，至少還能留點體面。想想你爸媽，他們要是知道兒子惹上官司，成了老賴，在地下能安心嗎？”

她竟然提到了我過世的父母。一股怒火直沖頭頂，我拳頭攥緊。

于高峯在背后輕輕拉了我一下。

我看著宋若雪近乎扭曲的臉，忽然覺得無比荒謬，也無比疲憊。

這場婚姻，這個我曾視為港灣的女人，早已腐爛透頂。

與她在這樣的地方多糾纏一秒，都讓我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