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當(dāng)——”

一整盤剛出鍋、冒著熱氣的紅燒鯉魚，被我連盤帶菜，毫不猶豫地扣進了泔水桶。

油湯濺了一地，瓷盤碎裂的聲音在死寂的客廳里格外刺耳。

“你瘋了！”我爸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指著我的鼻子怒吼，“那是你奶奶辛辛苦苦做了一下午的菜！你爺爺還沒動筷子，你敢倒掉？！”

我冷冷地看著他，沒有停手。

轉(zhuǎn)身，我又端起桌上那盆燉了三個小時的老母雞湯。

“嘩啦”一聲，金黃色的雞湯混合著雞肉，全部倒進了垃圾袋里。

“我沒瘋�！蔽叶⒅野帜菑堃驗闃O度恐懼和憤怒而扭曲的臉，聲音出奇地平靜。

“既然他隔著門聞了一下，覺得這菜做咸了，不想吃，那這輩子都別吃了！”

我媽嚇得捂住了嘴，渾身發(fā)抖地縮在墻角，連上前拉我的勇氣都沒有。

而我那六十八歲、滿頭白發(fā)、因為常年勞作而嚴(yán)重駝背的奶奶，正扶著廚房的門框，老淚縱橫。

她的雙手因為嚴(yán)重的風(fēng)濕骨痛，正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著。

就在剛才，她拖著這條幾乎走不動路的腿，去我爺爺緊閉的房門前，請了他整整五遍。

是的，五遍。

在我們家，有一個極其荒唐、卻被執(zhí)行了三十多年的死規(guī)矩：

爺爺吃飯，必須全家輪流去請，請夠六遍，他才肯邁著方步從房間里出來上桌。

少一遍，或者態(tài)度有一絲一毫不恭敬，全家今天誰也別想吃飯。

而今天，奶奶請到第五遍的時候，門里傳來的，卻是爺爺不耐煩的冷哼。

他甚至連門都沒開，只說聞著味兒就知道鹽放多了，讓奶奶把滿桌子的菜全倒了，重新切菜開火再做一桌。

那一刻，我心里的活火山，徹底噴發(fā)了。

我一把扯下奶奶身上的圍裙，用力扔在地上。

“奶奶，我們走！回你娘家！”

01.

在我們家，爺爺就是天。

他是個典型從舊社會遺留下來的“大爺式”丈夫。

從我記事起，我就沒見爺爺進過一次廚房，沒見他拿過一次掃把，甚至連他喝完茶的杯子，都必須由奶奶原封不動地收走洗干凈。

他在這個家里，擁有著絕對的、不容置疑的“皇權(quán)”。

而奶奶，就是他買來的“丫鬟”。

每天早上四點半，不管刮風(fēng)下雨，還是嚴(yán)寒酷暑，奶奶必須準(zhǔn)時起床。

爺爺有氣管炎，早上起來要喝溫?zé)岬姆涿鬯疁乇仨毷莿偤媚苋肟诘?5度。

燙了，爺爺會直接把水潑在奶奶臉上；涼了，爺爺會破口大罵她是個沒用的廢物。

奶奶這輩子，沒穿過一件超過一百塊錢的衣服，沒下過一次館子。

她所有的活動軌跡，就是菜市場、廚房、洗衣機和爺爺?shù)呐P室。

“女人嘛，生來就是伺候男人的，這就是規(guī)矩。”

這是爺爺經(jīng)常掛在嘴邊的話。

每次他說這話的時候，我爸就會在一旁連連點頭，像個忠誠的太監(jiān)。

我爸是個極度壓抑、懦弱到了骨子里的人。

他從小在這個畸形的家庭環(huán)境下長大，早就被爺爺那種封建大家長的威壓徹底洗腦了。

在他看來，爺爺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圣旨，爺爺?shù)拿恳粋�規(guī)矩都是天經(jīng)地義。

“天下無不是的父母�！蔽野挚偸沁@么教訓(xùn)我，“你爺爺那是老一輩的做派，講究個尊卑有序。咱們做晚輩的，順著他就是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永遠記得我十歲那年發(fā)生的一件事。

那是冬天，除夕夜。

奶奶在廚房里忙活了一整天，做了一大桌子年夜飯。

那時候家里還沒裝暖氣，廚房里冷得像冰窖，奶奶的手上全是凍瘡，裂開的口子往外滲著血絲。

第一遍，我媽去請爺爺吃飯。爺爺在屋里聽收音機，裝沒聽見。

第二遍，我爸去請。爺爺咳嗽了一聲，說：“急什么？餓死鬼投胎嗎？”

第三遍，我爸逼著我去請。我站在門口喊了一聲“爺爺吃飯了”，他嫌我聲音不夠響亮，沒有規(guī)矩。

第四遍，第五遍……

直到第六遍，奶奶親自端著一盆洗手水，走到他床前，恭恭敬敬地說：“老頭子，飯菜都齊了，您凈凈手，上桌吧。”

爺爺這才慢吞吞地從床上坐起來。

可是，當(dāng)他走到飯桌前，看到桌上那盤紅燒肉時，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這肉切得大小不一，醬油也上色不勻。你是存心讓我大過年的不痛快是不是？！”

爺爺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奶奶嚇得渾身一哆嗦，連聲道歉：“我……我眼花，沒看清，我這就去重新回鍋……”

“回什么鍋？這豬食是給人吃的嗎？！”

爺爺猛地掀翻了那盤紅燒肉，滾燙的肉汁濺了奶奶一身。

然后，他指著大門怒吼：“去！去院子里跪著！反省清楚你錯哪了再進來！”

外面是零下十幾度的大雪天。

我以為我爸會攔著，我以為我媽會勸阻。

可是沒有。

我爸立刻站起來，一把將奶奶推出了大門，甚至還貼心地幫爺爺把門關(guān)緊，防止冷風(fēng)吹進來。

我媽低著頭，死死地盯著自己的腳尖，大氣都不敢出。

那天晚上，六十歲的奶奶在雪地里跪了整整兩個小時。

直到我哭著要去報警，我爸才迫不得已把奶奶拉了進來。

奶奶的雙腿已經(jīng)被凍得失去了知覺，是爬著進屋的。

從那以后，奶奶落下了嚴(yán)重的風(fēng)濕病。一到陰雨天，她的膝蓋就像被無數(shù)根針扎一樣疼，走路只能一點一點地挪。

而爺爺，不僅沒有絲毫愧疚，反而覺得自己的威嚴(yán)得到了完美的鞏固。

他常跟我爸吹噓：“女人，就得打，就得立規(guī)矩。你看你媽現(xiàn)在，多聽話？”

我爸賠著笑臉附和：“是，是，爸您教訓(xùn)得對。”

每當(dāng)看到這一幕，我都覺得無比惡心。

在這個家里，呼吸的每一口空氣，都帶著令人窒息的腐朽味道。

02.

今天是周末，也是我大學(xué)畢業(yè)后拿到第一個月工資的日子。

我原本打算發(fā)了工資，帶全家人出去吃頓好的，特別是想給奶奶買件像樣的羽絨服。

我在網(wǎng)上看好了一家高檔海鮮自助餐廳，興沖沖地在家庭群里發(fā)了鏈接。

結(jié)果不到一分鐘，我爸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退了！趕緊退了！”我爸在電話里急赤白臉地喊。

“為什么？我請客，用我自己賺的錢。”我皺起眉頭。

“你爺爺說了，外面那些餐廳都不干凈，用的都是地溝油！再說了，一家人出去吃得花多少錢？你爺爺最討厭鋪張浪費！”

我爸的聲音壓得很低，生怕被誰聽見似的。

“那是我賺的錢，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我反駁道。

“你這孩子怎么這么不懂事！”我爸急了，“你爺爺剛才發(fā)話了，說既然你發(fā)工資了，今天中午必須在家里吃頓大餐。他點名要吃清蒸多寶魚、紅燒獅子頭、手撕鹽焗雞，還有蟹粉豆腐！”

我一聽，火氣蹭地一下就上來了。

這些全都是做起來極其繁瑣、費時費力的硬菜！

“爸，奶奶的腿這兩天正疼得厲害，連站穩(wěn)都費勁，你讓她一個人做這么多復(fù)雜的菜？你還是不是人？”

“你胡說什么！怎么跟你老子說話的！”我爸氣急敗壞，“那是你奶奶的本分！再說了，你媽不是也在家打下手嗎？你趕緊去菜市場把菜買回來，別耽誤了你爺爺中午吃飯！”

說完，他直接掛斷了電話。

我捏著手機，氣得渾身發(fā)抖。

當(dāng)我拎著大包小包的食材回到家時，廚房里已經(jīng)彌漫起了濃重的油煙味。

抽油煙機早就壞了，發(fā)出拖拉機一樣的轟鳴聲，卻根本抽不走半點煙氣。

奶奶正佝僂著背，站在灶臺前剁肉餡。

她的腰彎得像一張拉滿的弓，每剁一下，身體都要跟著劇烈地晃動一下。

豆大的汗珠從她布滿皺紋的額頭上滾落，砸在案板上。

我媽在旁邊洗菜，雙手泡在冷水里，凍得通紅，卻一聲不吭。

“奶奶，我來弄，你去歇著�！蔽胰酉聳|西，一把搶過奶奶手里的菜刀。

奶奶嚇了一跳，趕緊去奪菜刀：“哎喲我的乖孫，這哪是你干的活兒！快出去快出去，廚房里油煙大，別熏著你。男人哪能進廚房呢！”

“都什么年代了，誰規(guī)定的男人不能進廚房？”我固執(zhí)地不肯松手。

就在這時，客廳里傳來重重的一聲咳嗽。

緊接著，爺爺那不陰不陽的聲音傳了過來。

“老大，你就是這么教兒子的？堂堂一個大老爺們，鉆進廚房里跟一群老娘們搶活干，像什么樣子？丟人現(xiàn)眼！”

我爸本來正坐在沙發(fā)上看電視，聽到這話，嚇得跟彈簧一樣蹦了起來。

他三步并作兩步?jīng)_進廚房，一把將我拽了出去。

“你給我出來！別在這添亂！”我爸壓低聲音吼道，“你爺爺最見不得男人干家務(wù)，你非要惹他生氣是不是？！”

我用力甩開我爸的手，指著廚房里艱難挪動步子的奶奶。

“爸，你瞎了嗎？奶奶的腿都腫成什么樣了？你讓她站在這做四五個小時的飯？！”

“她做了幾十年了，怎么今天就做不得了？”我爸理直氣壯地反問，“那是她作為妻子的義務(wù)！你爺爺吃她做的飯，是看得起她！”

我看著我爸那副理所當(dāng)然的嘴臉，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奴性，已經(jīng)徹底刻進了他的骨子里。

他不僅自己跪著，還要拉著全家人一起給那個封建暴君下跪。

“好，我不添亂。我去給奶奶買幾貼膏藥�！�

我強忍著怒火，轉(zhuǎn)身出了門。

等我買完膏藥回來，已經(jīng)是中午十二點半了。

飯菜終于全部端上了桌。

四菜一湯，色香味俱全。

為了這頓飯，奶奶從早上八點一直忙活到現(xiàn)在，連一口水都沒顧得上喝。

她癱坐在客廳角落的一張小圓凳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雙手不受控制地抽搐著。

我走過去，撕開膏藥，小心翼翼地貼在她的膝蓋上。

奶奶拍了拍我的手背，勉強擠出一個慈祥的笑容：“奶奶沒事，不疼�？�，去叫你爺爺吃飯吧。”

我看著滿桌子的菜，深吸了一口氣。

我知道，這只是今天折磨的開始。

那個荒唐的“六請”儀式，又要上演了。

03.

“去吧，讓你媳婦先去�！蔽野肿诓妥琅�，連屁股都沒挪一下，沖我媽使了個眼色。

我媽像個接到指令的機器人，唯唯諾諾地站起身，走到爺爺?shù)姆块T前。

第一遍。

“爸，飯菜做好了，出來吃飯吧�！蔽覌尩穆曇艉茌p，透著一股子小心翼翼。

房間里放著京劇，咿咿呀呀的聲音很大。

沒有人回應(yīng)。

我媽也不敢再喊第二聲，低著頭退了回來。

“爸，他根本沒聽見，干脆直接推門叫他出來得了！”我實在看不下去了。

“閉嘴！”我爸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規(guī)矩就是規(guī)矩！這叫試探，懂不懂？第一遍去請，如果他沒應(yīng)，說明他現(xiàn)在心情不好或者正忙著，咱們得有點眼力見！”

我冷笑一聲。

什么心情不好？什么正忙著？

不過是在里面擺他那臭不可聞的架子罷了！

過了大約五分鐘，我爸站了起來，整理了一下衣服的下擺，清了清嗓子。

第二遍。

他走到門前，微微彎下腰，語氣極其恭敬。

“爸，到了飯點了。今天全都是您愛吃的菜，趁熱吃吧，涼了就腥了�！�

房間里的京劇聲戛然而止。

接著，傳來“啪”的一聲，像是打火機點煙的聲音。

“我不餓。你們自己吃吧，不用管我�！睜敔斈锹唤�(jīng)心、卻帶著十足壓迫感的聲音傳了出來。

“您是一家之主，您不上桌，我們哪敢動筷子啊�！蔽野譂M臉堆笑地對著一扇破木門拍馬屁。

“我說不吃就不吃，啰嗦什么！”門里傳來一聲呵斥。

我爸灰溜溜地回來了，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汗。

“該你了。”我爸推了我一把，“你去請第三遍�！�

我坐著沒動：“他不餓就不吃，餓一頓死不了。咱們吃咱們的�！�

“混賬東西！”我爸揚起手就要打我。

奶奶嚇得趕緊拉住我爸的胳膊，哀求道：“別打孩子，別打孩子。我去，我去請。”

“奶奶，你別去！”我反手抓住奶奶的胳膊，“他憑什么這么折騰人？！”

“算了，算了，一家人，和氣生財�！蹦棠虈@了口氣，掙扎著站起來。

第三遍。

奶奶拖著那條病腿，一步一步挪到門前。

“老頭子，今天是孫子發(fā)工資買的菜，孩子一片孝心，你多少出來吃兩口吧�！蹦棠痰穆曇衾飵е唤z祈求。

“砰！”

門里傳來茶杯重重砸在桌子上的聲音。

“怎么？現(xiàn)在拿孫子來壓我了？他賺了兩個臭錢就了不起了？這個家現(xiàn)在到底是誰說了算？！”爺爺在里面破口大罵。

奶奶嚇得往后退了一步，眼圈瞬間紅了：“我不是那個意思……”

“不是那個意思就給我滾遠點！看見你就心煩，掃把星！”

最惡毒的咒罵隔著門板砸在奶奶臉上。

奶奶低下頭，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卻不敢掉下來。

我再也忍不住了，猛地站起來，大步?jīng)_到門前。

“爺爺，你到底吃不吃？！”我壓著嗓子，盡量控制著自己的音量，這算第四遍。

“你吼什么吼？沒大沒小的東西！讀了幾年大學(xué)，連最基本的孝道都讀到狗肚子里去了？！”爺爺在里面咆哮。

“孝道是給人的，不是給土皇帝的！”我咬著牙反擊。

“反了！反了！”門里傳來拐杖砸地的聲音，“老大！你是死人嗎？你就由著這個小畜生這么跟我說話？！”

我爸嚇得魂飛魄散，沖過來一把揪住我的衣領(lǐng)，硬生生把我拽離了房門。

“你給我跪下！向你爺爺認錯！”我爸雙眼通紅，歇斯底里地吼道。

“我沒錯！”我死死地盯著我爸。

眼看我們父子倆就要打起來，奶奶突然“撲通”一聲，跪在了我爸面前。

“別吵了，別吵了……我求求你們了……”

奶奶哭得撕心裂肺。

“都是我的錯，是我沒把飯做好，是我惹老頭子不高興了。我去請，我再去請一次�！�

奶奶扶著墻，顫巍巍地重新站起來。

她的膝蓋剛剛貼了膏藥，剛才那一跪，肯定又疼得鉆心。

她挪到門前，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那雙滿是老繭和裂口的手，輕輕敲了敲門。

第五遍。

“老頭子，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你打我罵我都行，別跟孩子們置氣。飯菜真要涼了，你出來吃一口吧，算我求你了……”

奶奶的聲音卑微到了極點，像是一粒落進泥土里的塵埃。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客廳里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墻上的掛鐘在“滴答，滴答”地走著。

足足過了一分多鐘。

門里，突然傳來了一聲極為響亮的吸鼻子的聲音。

“嘶——”

爺爺似乎是走到門縫邊，用力地聞了聞外面的飯菜味。

接著，一個極其尖酸刻薄、充滿不屑的聲音，穿透門板，清晰地傳進了我們每個人的耳朵里。

“這什么味兒�。窟@么咸！”

“你是想咸死我，好早點繼承我的退休金是不是？”

“告訴你，這魚聞著味就不對，鹽放得比命都多。這種豬狗都不吃的東西，你還敢端上桌讓我吃？”

門里的聲音頓了頓，隨后下達了最終的審判：

“全部倒掉！”

“去廚房，重新給我切菜，重新做一桌！”

“做不出來，今天誰也別想吃一口飯！”

04.

這句話一出，客廳里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

我媽倒吸了一口涼氣，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我爸則是長長地松了一口氣，仿佛終于拿到了圣旨一樣。

他轉(zhuǎn)過頭，看著搖搖欲墜的奶奶，用一種極其不耐煩的催促口吻說道：

“聽見沒有？爸嫌咸了。你趕緊把菜撤了，去廚房再重做一份清淡的。”

“還愣著干什么？要讓爸餓著肚子等你嗎？”

奶奶呆呆地站在原地。

她的雙眼空洞地看著那扇緊閉的木門，身體劇烈地搖晃著。

六十八歲的老人，從早上八點一直站到中午十二點半，殺雞剖魚，忍受著油煙的熏烤和嚴(yán)重的風(fēng)濕痛。

現(xiàn)在，只因為里面那個男人隔著門板荒唐地“聞了一下”，覺得咸了，她四個半小時的心血，連同她最后的一絲尊嚴(yán)，就被徹底踐踏成了泥。

一滴渾濁的老淚，從奶奶的眼角滑落，重重地砸在地板上。

她慢慢地轉(zhuǎn)過身，拖著那條幾乎已經(jīng)無法彎曲的腿，走向餐桌。

“好……我重做……我倒了重做……”

奶奶的聲音已經(jīng)沙啞得不成樣子，像是一臺快要報廢的風(fēng)箱。

她伸出顫抖的手，去端桌上那盤剛剛做好的清蒸多寶魚。

就在她的手快要碰到盤子的那一瞬間。

我動了。

我大步流星地走上前，一把將奶奶拉到身后。

然后，我端起那盤多寶魚。

沒有任何猶豫。

“哐當(dāng)——”

連盤帶菜，我直接把它砸進了廚房旁邊的泔水桶里。

緊接著，是那盆燉了三個小時的老母雞湯。

“嘩啦——”

金黃的雞湯四濺。

“砰！”

蟹粉豆腐，直接扣進了垃圾桶。

“啪！”

紅燒獅子頭，連帶著那個精致的白瓷盤，被我狠狠地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肉沫和醬汁飛濺到我爸的褲腿上。

短短不到十秒鐘。

滿滿一桌子豐盛的大餐，變成了滿地的狼藉和一堆散發(fā)著熱氣的垃圾。

“你瘋了�。。　�

我爸的尖叫聲撕破了客廳的平靜。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了起來，指著我的手都在哆嗦。

“你個小畜生！你干了什么？！那是你爺爺?shù)娘垼。�！�?/p>

我隨手抓起桌上最后剩下的一把筷子，用力一折。

“咔嚓”一聲，木筷子斷成兩截，被我隨手扔在地上。

“他不是嫌咸嗎？他不是不吃嗎？”

我冷冷地看著我爸，一字一句地說道：“既然他不吃，那誰也別吃了。這飯，就當(dāng)是喂了狗！”

我媽已經(jīng)嚇得癱軟在地上，捂著嘴發(fā)不出一點聲音。

奶奶緊緊地抓著我的衣角，泣不成聲：“孫子哎……你這是干什么呀……你這是要逼死你爺爺啊……”

“奶奶，是他要逼死我們！”

我猛地轉(zhuǎn)過頭，盯著那扇緊閉的房門。

“砰！”

就在這時，那扇緊閉了一上午、死活請不開的房門，突然被人從里面一腳踹開了。

05.

爺爺拄著那根紫檀木的拐杖，氣急敗壞地出現(xiàn)在門口。

他穿著一件藏青色的盤扣唐裝，滿臉的橫肉因為極度憤怒而劇烈地抖動著。

那雙渾濁卻透著陰狠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滿地的碎瓷片和飯菜。

“好，好，好！”

爺爺連說了三個“好”字，拐杖在地上把木地板杵得“砰砰”直響。

“造反了！咱們老李家，出了個要欺師滅祖的小畜生了！”

他指著我的鼻子，唾沫星子橫飛。

“你以為你把飯菜倒了，我就治不了你了是不是？”

“我告訴你，在這個家里，只要我沒咽氣，我就是規(guī)矩！我就是天！”

我爸嚇得面如土色，連滾帶爬地沖過去，一把扶住爺爺?shù)母觳病?/p>

“爸，您別生氣，您千萬別氣壞了身子！這小王八蛋今天是吃錯藥了，我這就替您教訓(xùn)他！”

說著，我爸轉(zhuǎn)過身，揚起手就朝我的臉上扇過來。

我沒有躲。

我一把抓住了我爸扇過來的手腕，用力一推。

我爸踉蹌著后退了兩步，不可思議地看著我。

“你還敢還手？！”

“我再重申一遍，”我深吸了一口氣，將奶奶牢牢地護在身后，“只要有我在，今天誰也別想再使喚我奶奶一下！”

爺爺推開我爸，冷笑著往前走了一步。

他像一個高高在上的法官，看著兩個試圖反抗的奴隸。

“有骨氣。長能耐了。”

爺爺瞇起眼睛，語氣變得極其森冷，帶著一種殘忍的戲謔。

“行，你不是要護著這老東西嗎？我今天就給你一個機會�！�

他舉起拐杖，指了指地上的殘羹冷炙。

“我現(xiàn)在給你兩個選擇�！�

“第一，你現(xiàn)在就去廚房，去幫這個老東西打下手。洗菜、切肉、燒火，隨你的便。你們倆，在兩個小時之內(nèi)，重新給我做出一模一樣的一桌子菜端上來。”

“做完之后，這老東西必須跪在這扇大門口，把剛才請我的話，一字不落地再說一遍，請我第六遍！”

爺爺說到這里，頓了頓，眼神中閃過一絲令人作嘔的得意。

“這第二嘛……”

他指著大門的方向，厲聲喝道：“你現(xiàn)在就帶著你的東西，給我滾出這個家！從今往后，我沒你這個孫子，你爸也沒你這個兒子！一分錢的家產(chǎn)，你休想拿走！”

爺爺傲慢地揚起下巴，等待著我的屈服。

在他三十多年的統(tǒng)治經(jīng)驗里，只要他拋出斷絕關(guān)系和剝奪家產(chǎn)的威脅，我爸就會像狗一樣跪地求饒。

他篤定，我也一樣。

我爸急得直跳腳，拼命給我使眼色：“你還愣著干什么？！趕緊去廚房啊！難道你真想被趕出家門嗎？！快讓你奶奶跪下給你爺爺認錯！”

我看著爺爺那副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丑惡嘴臉。

又看了看我爸那副卑躬屈膝、軟骨頭到了極致的可悲模樣。

我突然笑了。

笑出了聲。

我拿出手機，慢條斯理地按下了鎖屏鍵，然后抬起頭，迎著爺爺震驚的目光，語氣冰冷地開口：

“這兩個選擇是你定的……”

“我憑什么要遵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