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兒媳單位調(diào)研,新上任的副局長竟摟著我兒媳介紹:副廳,這是我女友。兒媳看到我,瞬間癱倒
調(diào)研座談會上,空調(diào)吹得人頭皮發(fā)緊。
肖光霽正在匯報工作,聲音沉穩(wěn)有力。他突然停頓,笑著朝旁邊招了招手。我兒媳肖癡珊端著茶壺上前添水。
他的手很自然地搭上她的肩。
“許廳,諸位領(lǐng)導,見笑了。”他摟著她,笑容得體,“這是我女友?!?/p>
會議室瞬間安靜。
肖癡珊手中的茶壺晃了晃,熱水濺在桌布上。她抬起頭,目光掠過會場,停在我臉上。
她的嘴唇張開,沒發(fā)出聲音。
然后她像被抽掉骨頭,軟軟地癱倒在地。瓷壺炸開,碎片和茶水濺了一地。
肖光霽的笑容僵在臉上。
我站起身,椅子腿刮過地板,發(fā)出刺耳的響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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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省里的調(diào)研通知下來時,我正對著窗外的香樟樹發(fā)呆。
文件上列了七八個單位,市規(guī)劃局排在第三個。我的目光在那里多停了幾秒。肖癡珊在那上班,去年剛考進去,在市政規(guī)劃科當科員。
妻子在世時常說,你這人心里裝不住事。她說得對。去調(diào)研的前一晚,我給兒子立軒發(fā)了條微信:“明天去規(guī)劃局,要不要給珊珊帶點什么?”
過了半小時,他回:“不用,爸?!?/p>
就三個字。
我盯著屏幕看了會兒,把手機擱在床頭柜上。立軒從小就這樣,話少,什么事都悶在心里。他母親走得早,我又常年出差,這孩子是自己長大的。
第二天上午九點,車子開進規(guī)劃局大院。
樓是十年前建的,外墻瓷磚有些已經(jīng)泛黃。
會議室在三樓,走廊里飄著打印機的油墨味和淡淡的咖啡香。
幾個年輕人抱著文件匆匆走過,白襯衫的衣角揚起又落下。
座談會開始前,我去洗手間。洗手時聽見隔間里兩個人在說話。
“……新來的肖局真拼,這周天天加班到十點?!?/p>
“人家年輕嘛,三十五歲就副處,前途無量。”
“聽說還沒結(jié)婚?”
“沒呢,鉆石王老五?!?/p>
水龍頭嘩嘩響,他們的聲音模糊了。我擦干手,走出洗手間。走廊盡頭有個科室牌,寫著“市政規(guī)劃科”。
門虛掩著。
我走過去,透過門縫看見四五張辦公桌。最靠窗那張是空的,桌角擺著小盆綠蘿,還有一張倒扣的相框。
“領(lǐng)導找誰?”
身后傳來聲音。我轉(zhuǎn)過身,是個戴眼鏡的年輕姑娘。
“隨便看看?!蔽艺f,“你們科……人都在?”
“小肖去送文件了?!彼钢缚看暗淖雷樱熬湍菑?,她上午一直在。”
我點點頭,沒再多問。
回到會議室時,人已經(jīng)到得差不多了。長條桌兩側(cè)坐著局里的班子成員,我這邊是省里的調(diào)研組。大家寒暄著交換名片,茶杯起起落落。
規(guī)劃局局長姓李,五十來歲,說話帶著本地口音。他介紹到副局長時,我注意到靠窗的位置還空著。
“肖局長馬上到,剛在接市里電話?!崩罹纸忉尅?/p>
門就在這時被推開。
先進來的是個年輕男人,白襯衫,深色西褲,個子很高。他側(cè)身讓了一下,后面跟著的人低頭走了進來。
是肖癡珊。
她抱著文件夾,臉頰有些紅,額前的碎發(fā)被汗水粘在皮膚上。她沒看見我,徑直走向角落的茶水柜,開始整理杯具。
年輕男人走到空位坐下,朝李局點點頭:“抱歉,遲到了。”
他的聲音很好聽,清朗,有磁性。
李局笑著介紹:“這位就是我們新上任的肖光霽副局長,分管市政規(guī)劃和行政審批。肖局年輕有為,是咱們局最年輕的班子成員。”
肖光霽站起身,朝調(diào)研組方向微微躬身。
我看著他,忽然想起洗手間里聽到的話。
三十五歲,副處。
確實年輕有為。
座談會開始后,我的視線偶爾飄向角落。肖癡珊一直在忙,倒水,遞文件,輕聲提醒哪位領(lǐng)導該發(fā)言了。她做事很仔細,茶杯的擺放角度都一致。
肖光霽發(fā)言時,她正好走到他身后添水。
他的身體往椅背靠了靠,讓出空間。這個動作很自然,像是重復過很多次。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已經(jīng)涼了。
02
中場休息時,我走出會議室。
走廊盡頭有扇窗開著,風吹進來,帶走些屋里的悶熱。我點了支煙,沒抽,只是看著煙灰一點點變長。
規(guī)劃局的辦公樓呈回字形,中間是天井。從三樓往下看,能看見一樓大廳的綠植和休息區(qū)的沙發(fā)。幾個年輕人坐在那里說話,笑聲斷斷續(xù)續(xù)飄上來。
我的目光在天井里游走,然后停住了。
肖癡珊和肖光霽站在一樓東南角的柱子旁。
她手里拿著文件夾,他正低頭看。兩人的距離很近,近到他的手臂偶爾會碰到她的肩膀。他指著文件說什么,她點頭,抬手把一縷頭發(fā)別到耳后。
這個動作我見過。
去年中秋節(jié),立軒帶她回家吃飯。她幫我洗菜時,也是這樣別頭發(fā)。當時我說,珊珊,讓立軒洗吧。她笑,爸,他洗不干凈。
她叫我爸的時候,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么。
柱子旁,肖光霽說了句什么,肖癡珊笑了起來。她笑得眼睛彎彎的,肩膀微微抖動。肖光霽看著她笑,伸手在她頭頂虛虛地按了一下。
不是摸,是那種很輕的、帶著寵溺意味的按。
我的煙灰掉在了手背上。
有點燙。
我撣掉煙灰,再看過去時,他們已經(jīng)不在原地了。天井空蕩蕩的,只剩那根灰白色的柱子。
“許廳,怎么在這兒站著?”
李局從會議室出來,遞給我一支煙。我接過來,他就著火給我點上。
“你們局里年輕人挺有活力。”我說。
“是啊,肖局來了之后,帶動的?!崩罹滞铝丝跓熑?,“他能力強,人也隨和,跟下面的人處得好。特別是市政科那幾個年輕人,都服他?!?/p>
“市政科……”
“就小肖他們科?!崩罹终f,“對了,小肖好像跟您一個姓?”
“我姓許?!?/p>
“哦對,瞧我這記性。小肖姓肖,肖光霽的肖。”李局笑了,“說起來,肖局對她挺照顧的,可能因為同姓,覺得親切吧?!?/p>
我嗯了一聲,沒接話。
煙抽到一半,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肖癡珊和肖光霽前一后走過來,還在低聲說著什么。看見我們,她愣了一下,腳步慢了半拍。
肖光霽倒是很自然,朝李局點點頭:“李局,許廳。”
他的目光落在我臉上,停留了兩秒。
那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深潭的水。
“肖局忙完了?”李局問。
“剛跟小肖對了一下下午的匯報數(shù)據(jù)。”肖光霽說,“有幾個數(shù)需要核實,已經(jīng)安排人去調(diào)檔了。”
他說著,側(cè)身讓肖癡珊先過。她低著頭,從我面前快步走過,帶起一陣很淡的洗衣液香味。
是立軒常用的那個牌子。
我記得,因為她說過,立軒對香味敏感,只能用這個。
“小肖工作挺認真?!蔽衣犚娮约赫f。
“是,年輕人肯干?!崩罹纸釉挘靶ぞ忠渤?渌?。”
肖光霽笑了笑,沒否認。
休息時間結(jié)束,我們回到會議室。肖癡珊已經(jīng)站在茶水柜前,正在往暖水瓶里灌開水。蒸汽騰起來,模糊了她的臉。
我走到座位前,發(fā)現(xiàn)桌角多了杯新泡的茶。
茶葉在杯底緩緩舒展,是綠茶。
我沒說過喜歡喝綠茶。
坐下時,我看了眼肖癡珊。她背對著我,肩膀繃得很直。
會議繼續(xù)。
肖光霽開始匯報市政規(guī)劃部分的重點工作。他說話條理清晰,數(shù)據(jù)信手拈來,偶爾引用政策文件,頁碼都記得準確。省里幾個處長頻頻點頭。
我聽著,目光卻落在他的手上。
他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長,骨節(jié)分明。說話時會配合一些手勢,幅度不大,但很有力。翻頁時,小指會微微翹起,一個很細小的習慣。
這個習慣,我在另一個人身上也見過。
立軒。
我兒子思考時,小指也會這樣翹起來。
可能是巧合。
我端起那杯綠茶,喝了一口。水溫剛好,茶香清冽。
肖光霽的匯報接近尾聲。他總結(jié)完,合上文件夾,抬頭看向調(diào)研組方向。
“以上就是市政規(guī)劃板塊的基本情況?!彼f,“各位領(lǐng)導有什么問題,我可以再補充?!?/p>
會場安靜了幾秒。
就在我準備開口時,肖光霽突然笑了。他朝旁邊招了招手,動作隨意得像招呼熟人。
肖癡珊端著茶壺上前。
他摟住了她的肩。
“許廳,諸位領(lǐng)導,見笑了。”他的聲音在會議室里格外清晰,“這是我女友。”
時間好像凝固了。
茶壺從肖癡珊手里滑落,砸在地上。熱水濺開,瓷片四散。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出吊燈的光,還有我的臉。
她的嘴唇在抖。
然后她整個人軟下去,像被剪斷線的木偶。
肖光霽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想扶她,手伸到一半,又僵在半空。
我已經(jīng)站起來,椅子倒地的聲音很響。
“叫救護車?!蔽艺f。
我的聲音聽起來很陌生,冷靜得不像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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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
規(guī)劃局大院擠滿了人,窗戶后面都是臉。肖癡珊被抬上擔架時,眼睛還半睜著,但眼神渙散,沒有焦點。
肖光霽想跟上車,被我攔住了。
“肖局?!蔽艺f,“你是領(lǐng)導,座談會還得繼續(xù)?!?/p>
他看著我,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許廳,我……”
“李局。”我轉(zhuǎn)向規(guī)劃局局長,“你陪肖局回去。這邊我來處理。”
李局的臉色發(fā)白,連連點頭。
救護車門關(guān)上,鳴笛聲再次響起。車子駛出大院時,我從后視鏡里看見肖光霽還站在原地。白襯衫被風吹得鼓起來,像一面旗。
醫(yī)院急診室,消毒水味道濃得嗆人。
醫(yī)生檢查后說,是過度緊張導致的暈厥,沒有大礙,休息一下就好。我坐在走廊長椅上,看著護士給肖癡珊輸液。
她的手很白,血管清晰可見。針扎進去時,她的睫毛顫了顫。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
是立軒。
我走到樓梯間接電話。
“爸?!彼穆曇艉芷届o,“珊珊怎么樣了?”
“暈倒了,現(xiàn)在在醫(yī)院?!蔽艺f,“你過來嗎?”
那邊沉默了幾秒。
“哪家醫(yī)院?”
我告訴了他地址。他嗯了一聲,說:“我馬上到。爸,您……別問珊珊什么?!?/p>
“什么意思?”
“等我到了再說。”他說,“您先陪著她,什么都別問?!?/p>
電話掛了。
我握著手機,屏幕漸漸暗下去。走廊那頭傳來推車的聲音,輪子碾過地面,咯噔咯噔響。
回到病房時,肖癡珊已經(jīng)醒了。
她盯著天花板,眼睛一眨不眨。輸液管里的液體一滴一滴往下掉,節(jié)奏均勻。
“珊珊?!蔽逸p聲叫她。
她的眼珠動了動,轉(zhuǎn)向我。然后眼淚毫無征兆地涌出來,順著太陽穴流進頭發(fā)里。
“爸……”她的聲音啞得厲害,“不是您想的那樣?!?/p>
我沒說話,抽了張紙巾遞給她。
她沒接,只是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壓抑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嗚咽。肩膀在被子下面發(fā)抖,像寒風中瑟縮的葉子。
“立軒在路上了?!蔽艺f。
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力氣很大,指甲陷進我皮膚里。
“別告訴立軒?!彼难蹨I流得更兇,“求您了,爸,別告訴他?!?/p>
“他已經(jīng)知道了。”我說,“我剛給他打了電話?!?/p>
她的手松開了。
整個人像被抽空,癱回枕頭上。眼睛閉上,眼淚還在流。
護士進來換藥,看見這場面,動作輕了很多。換完藥,她小聲對我說:“病人需要休息,情緒不能太激動。”
我點點頭。
護士離開后,病房里只剩下儀器規(guī)律的滴答聲。窗外的天陰下來,可能要下雨。
“肖光霽?!蔽议_口,“他是你什么人?”
肖癡珊的身體僵住了。
“他是我領(lǐng)導。”她說。
“只是領(lǐng)導?”
“你們住在一起?”
“沒有!”她猛地睜開眼,“我們不住一起,我有家,我和立軒的家……”
她的聲音弱下去,又變成了嗚咽。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樓下停車場,一輛灰色轎車剛停穩(wěn)。車門打開,立軒下來了。
他抬頭往樓上看。
隔著五層樓的距離,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站了很久,才朝住院部大門走來。
“立軒到了?!蔽艺f。
肖癡珊用被子蒙住了頭。
04
立軒進病房時,身上帶著室外的潮氣。
他沒看我,徑直走到病床邊。肖癡珊從被子里露出眼睛,看見他,又縮了回去。
“珊珊?!绷④幍穆曇艉茌p,“難受嗎?”
被子里傳來含糊的嗚咽。
立軒在床邊坐下,手伸進被子,握住了她的手。這個動作他做了無數(shù)次,熟練得像呼吸。
“爸?!彼K于轉(zhuǎn)向我,“您先回去吧?!?/p>
“你呢?”
“我陪她?!彼f,“今晚我在這兒。”
我看著他。三十歲的兒子,眉眼間還有他母親的影子。但眼神不一樣,太沉了,沉得不像他這個年紀該有的。
“立軒?!蔽艺f,“有些事……”
“回家再說?!彼驍辔?,“爸,求您了,先回家?!?/p>
他的聲音在發(fā)抖。
我在病房里又站了一會兒,轉(zhuǎn)身離開。關(guān)門時,回頭看了一眼。立軒俯身抱著肖癡珊,臉埋在她頸窩里。她的手臂環(huán)著他的背,緊緊抓著病號服。
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雨已經(jīng)下起來了。雨點敲在玻璃上,噼啪作響。
我沒回家,去了辦公室。
省發(fā)改委大樓這個點已經(jīng)沒人了,走廊的聲控燈一盞盞亮起,又一盞盞熄滅。
我辦公室在七樓,窗外是城市的夜景。
霓虹燈在雨幕中暈開,變成模糊的光斑。
我打開電腦,調(diào)出這次調(diào)研的人員名單。
肖光霽的名字排在規(guī)劃局那欄第二個。后面跟著基本信息:三十五歲,中共黨員,碩士研究生學歷,曾任市住建局規(guī)劃處處長……
鼠標往下滑,家庭成員一欄是空的。
我點了根煙,盯著屏幕上的照片。證件照里的肖光霽穿著白襯衫,表情嚴肅。但他的眼睛在笑,那種很淺的、藏在眼底的笑意。
這個神態(tài),我在立軒臉上見過。
立軒小時候拍照,也會這樣。明明板著臉,眼睛卻藏不住情緒。
煙燒到手指,我抖了一下。
手機屏幕亮了,是立軒發(fā)來的微信:“珊珊睡了。爸,您到家了嗎?”
“在辦公室?!蔽一?,“她怎么樣?”
“醫(yī)生說觀察一晚,明天可以出院?!?/p>
“你明天請假?”
“請了?!?/p>
對話停在這里。我等著,以為他還會說點什么。但屏幕暗下去,再沒亮起。
我關(guān)掉電腦,靠在椅背上。天花板的白熾燈有些晃眼,我閉上眼,眼前卻浮現(xiàn)出會議室那一幕。
肖光霽摟著肖癡珊的肩膀。
他的手搭在她肩上,手指微微彎曲。不是那種曖昧的摟抱,更像是……保護?宣告?或者別的什么。
而肖癡珊的反應。
她看見我時的眼神,不是驚慌,不是恐懼。是絕望。那種一切都完了的絕望。
還有立軒。
他太平靜了。妻子當眾被另一個男人稱為女友,暈倒送醫(yī),他的第一反應是讓我什么都別問。
這不正常。
除非……
我睜開眼,拿起手機,翻通訊錄。找到一個名字,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三聲被接起。
“老許?”那邊聲音帶著睡意,“這么晚了。”
“老陳,幫個忙。”我說,“查個人?!?/p>
“誰?”
“市規(guī)劃局副局長,肖光霽。我要他的詳細背景,特別是家庭情況?!?/p>
老陳在公安系統(tǒng),是我多年的朋友。他在那邊沉默了幾秒。
“出什么事了?”
“私事?!蔽艺f,“盡快。”
“好,等我消息。”
掛了電話,窗外的雨更大了。整座城市籠罩在雨幕里,遠處的樓宇只剩下輪廓。
我忽然想起,肖癡珊和立軒結(jié)婚前,我見過她父母一次。
那是三年前的春節(jié),兩家人在飯店吃飯。她父親很瘦,話不多,一直抽煙。母親打扮得體,但眼神躲閃,很少與我對視。
整頓飯,肖癡珊都坐得筆直,像個等待檢閱的士兵。
臨走時,她父親拉住我,塞給我一個紅包。很薄。他說,許廳長,珊珊就拜托您了。
他的手在抖。
我當時以為他是緊張。
現(xiàn)在想來,那可能是別的東西。
手機震了一下,老陳發(fā)來短信:“明天給你信?!?/p>
我回了個“好”,鎖屏。辦公室徹底暗下來,只有窗外霓虹燈的光,透過百葉窗縫隙,在地板上切出細長的條紋。
雨還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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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我直接去了醫(yī)院。
肖癡珊已經(jīng)換下病號服,坐在床邊。立軒在收拾東西,把洗漱用品裝進塑料袋。看見我,他動作頓了頓。
“爸?!?/p>
“出院手續(xù)辦好了?”我問。
“辦好了?!绷④幷f,“正準備走?!?/p>
肖癡珊站起來,低著頭:“爸?!?/p>
她的臉色還是蒼白,但眼神清明了些。嘴唇上有道細小的裂口,是昨天咬破的。
“回家好好休息。”我說,“單位那邊,我?guī)湍阏埣??!?/p>
“不用?!彼奔钡卣f,“我自己請?!?/p>
“請幾天?”
“一天就夠了?!彼曇粼絹碓叫。懊魈炀湍苌习??!?/p>
立軒拉上背包拉鏈,聲音很響。
“走吧?!彼f。
我開車送他們回家。路上誰都沒說話,車載廣播放著早間新聞,主播的聲音平穩(wěn)無波。等紅燈時,我從后視鏡看了一眼。
肖癡珊靠著車窗,眼睛閉著。立軒握著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反復摩挲。
一個無意識的安撫動作。
他們的家在城東一個新小區(qū),兩室一廳。
進門就是鞋柜,上面擺著兩個人的拖鞋,一雙灰色,一雙粉色。
客廳不大,但收拾得整齊。
沙發(fā)上的抱枕擺成一條直線,茶幾一塵不染。
太整齊了,整齊得不像有人常住。
“爸,您坐?!绷④幷f,“我燒水?!?/p>
他進了廚房。肖癡珊站在客廳中央,手指絞在一起。
“坐吧。”我說。
她在單人沙發(fā)上坐下,背挺得筆直。這個姿勢我昨天見過,在規(guī)劃局會議室。
“珊珊?!蔽议_口,“你和肖光霽……”
“我們沒關(guān)系。”她搶著說,“真的,爸,我們只是同事?!?/p>
“那他為什么那么說?”
她的嘴唇又開始抖。
廚房傳來水燒開的聲音,嗚鳴作響。立軒端著兩杯水出來,一杯給我,一杯給她。
“爸。”他在我旁邊坐下,“這件事,您別管了?!?/p>
“你讓我怎么不管?”我看著兒子,“那是你妻子?!?/p>
“我知道?!绷④幷f,“所以讓我來處理?!?/p>
“你怎么處理?”
他不說話了。
肖癡珊捧著水杯,熱氣蒸騰上來,模糊了她的臉。她小口小口地喝,像在完成什么艱巨的任務。
“立軒?!蔽艺f,“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他猛地抬頭。
“知道什么?”
“知道肖光霽和珊珊……”我頓了頓,“的關(guān)系?!?/p>
立軒的眼神暗下去。他轉(zhuǎn)過頭,看著電視柜上的結(jié)婚照。照片里,他和肖癡珊都穿著白襯衫,笑得毫無陰霾。
那是三年前。
“爸?!彼穆曇艉茌p,“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p>
“我要知道?!?/p>
“知道了又怎么樣呢?”他看著我,“您能改變什么?”
我第一次在兒子臉上看到這種表情——疲憊,無奈,還有深深的無力感。那不是三十歲年輕人該有的。
“至少我要知道真相?!蔽艺f。
立軒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對面樓的陽臺,晾著各色衣服,在風里搖晃。
“真相就是,珊珊需要那份工作?!彼f,“肖光霽是她領(lǐng)導,僅此而已。”
“那他為什么當眾說那種話?”
“立軒。”
“我不知道!”他突然轉(zhuǎn)身,聲音提高了,“我說了我不知道!您非要問,非要刨根問底,然后呢?您想聽什么?想聽珊珊承認她出軌?想聽我說我們婚姻完了?”
肖癡珊手里的杯子掉在地上。
水濺了一地,玻璃碎片在陽光下閃閃發(fā)光。她看著那些碎片,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
“對不起。”她喃喃,“對不起立軒,對不起爸……”
立軒走過去,蹲下來,開始撿碎片。他的手在抖,一片碎玻璃劃破了指尖。血滲出來,滴在白瓷磚上,像紅色的花。
“別撿了。”我說。
他沒停,一片一片地撿,放進垃圾桶。然后拿拖把拖地,動作機械,一遍又一遍。
肖癡珊捂著臉哭。
我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很累。累得不想再問,不想再知道什么真相。
“我走了?!蔽艺f。
立軒停下手里的動作,但沒抬頭。
“爸。”肖癡珊哭著說,“對不起?!?/p>
我走到門口,換鞋。鞋柜上擺著一張照片,是立軒和肖癡珊的合影,背景是海邊。兩人都戴著草帽,笑得見牙不見眼。
照片角落,有行小字:2019年夏,日照。
那是他們結(jié)婚前一年。
我推開門,又回頭看了一眼。立軒還蹲在地上,盯著那片擦干凈的水漬。肖癡珊站在他身后,手懸在半空,想碰他,又不敢。
門關(guān)上了。
電梯下行時,我靠著轎廂墻壁,閉上眼睛。
老陳的電話就在這時打進來。
“老許,你要的資料發(fā)你郵箱了?!彼f,“有些情況……你看看再說?!?/p>
“現(xiàn)在能說嗎?”
“電話里不方便。”老陳頓了頓,“總之,事情可能不是你想的那樣。”
電梯到了。
我走出單元門,陽光刺眼。手機郵箱提示音響起,新郵件躺在收件箱里。
標題是:肖光霽背景調(diào)查。
我站在小區(qū)花壇邊,點開了郵件。
06
郵件第一頁是基本信息核對。
肖光霽,三十五歲,籍貫本省林州市。教育經(jīng)歷、工作履歷和官方簡歷一致?;橐鰻顩r:未婚。
第二頁開始,是家庭情況。
父親:肖建國,六十二歲,林州市機械廠退休工人。母親:李桂芳,五十九歲,家庭婦女。獨生子。
看到這里,我皺起眉。
肖癡珊的父母,我記得也姓肖。她說過,父母都在老家,父親做點小生意。
繼續(xù)往下翻。
第三頁是戶籍信息。肖光霽的戶口在林州市老城區(qū),同一個戶口本上還有另一個名字。
肖麗珊。
出生年月:1995年3月。
比肖癡珊大三歲。
但這個名字……
我放大頁面,仔細看身份證號碼前幾位。地區(qū)代碼和肖癡珊的一樣。
手機震了一下,老陳發(fā)來短信:“看到戶籍那頁了嗎?”
“肖麗珊是誰?”我回。
“肖光霽的妹妹。不過……”老陳的回復斷了一下,“這個肖麗珊的戶口在五年前遷出了,遷入地是咱們市。遷入原因:婚遷?!?/p>
婚遷。
肖癡珊和立軒結(jié)婚,也是五年前。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有些發(fā)涼。
“能查到肖麗珊現(xiàn)在的信息嗎?”我問。
“需要時間?!崩详惢?,“不過有件事挺奇怪。肖光霽的母親李桂芳,三年前住進了市郊的青山療養(yǎng)院。病歷顯示是阿爾茨海默癥,中度。”
青山療養(yǎng)院。
我聽過這個名字,在規(guī)劃局。昨天座談會前,李局閑聊時提過一嘴,說肖局經(jīng)常往那邊跑,好像有親戚在。
當時我沒在意。
“還有,”老陳又發(fā)來一條,“肖光霽最近三個月,每周都去療養(yǎng)院。每次都不是一個人去?!?/p>
“和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