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

1986年的秋天，我因為一扁擔(dān)砸破了鄰村王大壯的腦袋，連滾帶爬扎進(jìn)了村外那片一望無際的玉米地。

外面全是手電筒刺眼的光柱，還有找我索命的狗叫聲。

后半夜，頭頂?shù)挠衩兹~子被人慢慢扒開。

村支書的女兒林秀兒跳進(jìn)泥坑，懷里死死抱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碎花布包。

她沒喊人來抓我，反倒湊到我耳邊，吐出一句讓我這輩子都忘不掉的話：“趙鐵子，你愿不愿意躲一輩子？”

一九八六年的九月。

毒太陽像個大火爐，死死烤著地皮。

鎮(zhèn)子?xùn)|頭的集市上全是濃重的土腥味。風(fēng)一吹，黃土卷著爛菜葉子在半空打轉(zhuǎn)。

趙鐵子光著膀子，蹲在牌坊根底下的陰涼處。

他面前擺著五個剛編好的大竹筐。青篾條泛著水光，筐底編得密實。

汗水順著他脊背上結(jié)實的肌肉溝壑往下淌。汗珠子砸在滿是黃泥的草鞋面上，摔成了八瓣。

趙鐵子手里拿著一把生銹的破篾刀，一下一下刮著手里的青竹皮。

竹屑撲簌簌地飛在半空，又落進(jìn)他滿是汗水的頭發(fā)里。

他不抬頭，眼睛只盯著地上亂爬的黑螞蟻。

集市上亂哄哄的。賣豬肉的屠戶光著大肚皮，手里拿著蒲扇趕蒼蠅。豬肉案板上流著油水。

不遠(yuǎn)處的鐵匠鋪里傳出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拇蜩F聲�；鹦亲又蓖置嫔媳馈�

林秀兒從集市那頭走過來。

她穿了件白底藍(lán)花的的確良襯衫，下半身是條黑色的直筒布褲。

兩條烏黑的麻花辮垂在胸前。辮梢上綁著紅頭繩。

黑面布鞋踩在黃土上，鞋邊干干凈凈，沒沾一點泥巴。

林秀兒手里挽著個柳條籃子，籃子里裝著兩把掛面，還有一塊用荷葉包著的老豆腐。

她走得很慢，眼睛看著兩邊的攤位。

集市上的男人都不說話了。賣旱煙的老頭停了手里的煙袋鍋，賣豆腐的后生直勾勾地盯著她的背影。

趙鐵子還在刮竹子。篾刀刮在竹節(jié)上，發(fā)出刺耳的“嘎吱”聲。

林秀兒走過趙鐵子的竹筐攤子。

她停下腳步，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編得結(jié)實的青竹筐。

趙鐵子沒抬頭。他手里的篾刀停了一下。刀刃懸在半空。

林秀兒也沒說話。她伸手理了一下被風(fēng)吹亂的劉海，抬腳繼續(xù)往前走。

一陣風(fēng)吹過，帶來一股好聞的胰子香味。那香味蓋住了集市上的豬肉腥味和旱煙味。

趙鐵子的喉結(jié)上下滾了一下。他手腕一用力，篾刀硬生生削掉了一大塊青竹皮。

前面賣花布的攤子跟前，圍著幾個大老爺們。

領(lǐng)頭的是鄰村的王大壯。

王大壯穿著件敞著懷的花襯衫，露出長滿黑毛的胸脯。他嘴里叼著半根大前門香煙，煙灰快掉到下巴上了。

他身后跟著三個同樣打扮的后生，都在嗑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

林秀兒走到花布攤子前，想看看邊上賣的納鞋底的粗線。

王大壯吐掉嘴里的煙頭，一腳踩滅。他轉(zhuǎn)過身，正好擋在林秀兒面前。

林秀兒往左邊讓。王大壯跟著往左跨了一步。

林秀兒往右邊躲。王大壯又往右跨了一步，咧開嘴笑了。他那滿口黃牙上還沾著一片瓜子皮。

“秀兒，買線��？”王大壯的聲音很大，破鑼嗓子在集市上回蕩。

林秀兒沒搭理他。她抓緊了手里的柳條籃子，轉(zhuǎn)身想往回走。

王大壯一把拽住了林秀兒的柳條籃子。

“別走��！哥給你買買兩尺花布做褂子穿！”王大壯一邊說，一邊把臉往林秀兒跟前湊。

那股子劣質(zhì)白酒混著汗臭的味道直沖林秀兒的鼻子。

林秀兒臉色發(fā)白。她用力往回扯籃子。

“王大壯，你撒手！”林秀兒咬著牙說。

“我不撒！你爹是村支書怎么了？老子今天就想跟你多說兩句話！”王大壯死死抓著籃子把手不放。

他身后的三個后生跟著起哄，吹起了響亮的流氓哨。

周圍買東西的人都往后退。沒人敢上前。王大壯兄弟四個，在鎮(zhèn)上出了名的心狠手黑，腰里常年別著殺豬刀。

牌坊底下，趙鐵子扔了手里的篾刀。

他站起身。一米八幾的個頭把身后的陽光擋得嚴(yán)嚴(yán)實實。

他沒穿上衣，古銅色的皮膚上全是亮晶晶的汗水。胸口有一道長長的疤，是以前在山上砍柴被野豬獠牙挑的。

趙鐵子彎下腰，從五個竹筐后面抽出了一根扁擔(dān)。

那是根老榆木扁擔(dān)，中間被磨得油光發(fā)亮，兩頭包著鐵皮。這是他爹留下的遺物。

他提著扁擔(dān)，光著腳踩在滾燙的黃土上，一步一步朝花布攤子走去。

林秀兒還在和王大壯拉扯。

“哧啦”一聲，柳條籃子的把手?jǐn)嗔恕?/p>

籃子掉在地上。荷葉包散開，白嫩的老豆腐滾了一地，沾滿了黃土。兩把掛面也斷成了幾截。

林秀兒眼圈紅了。她抬起手，一巴掌扇在王大壯臉上。

“啪”的一聲脆響。

王大壯愣了一下。他摸了摸火辣辣的臉頰，眼睛里冒出兇光。

“臭娘們，給你臉了是不是！”王大壯罵了一句粗話，揚(yáng)起蒲扇大的巴掌，朝著林秀兒的臉就扇下去。

巴掌沒落下。

一根老榆木扁擔(dān)帶著風(fēng)聲，結(jié)結(jié)實實地砸在王大壯的后背上。

發(fā)出“砰”的一聲悶響。

王大壯慘叫一聲，整個人往前一個踉蹌，撲倒在賣花布的攤子上。五顏六色的布匹被扯落一地。

趙鐵子站在林秀兒前面。他雙手握著扁擔(dān)，眼睛盯著地上的王大壯。

林秀兒看著趙鐵子寬闊的后背，往后退了兩步。她的手腕在發(fā)抖。

王大壯從布堆里爬起來。他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看清了打他的人。

“趙鐵子！你個沒爹沒娘的二流子，敢管老子的閑事！”王大壯隨手抓起攤子上的一把大剪刀。

另外三個后生也從腰里抽出了短木棍，把趙鐵子圍在中間。

趙鐵子沒說話。他把扁擔(dān)換到右手，左腳往前邁了一步，擺出干架的架勢。

一個后生舉著木棍從后面砸過來。

趙鐵子頭也沒回，腰部猛地發(fā)力，扁擔(dān)往后一掄。

鐵皮包著的扁擔(dān)頭狠狠抽在那個后生的小腿骨上。

“咔嚓”一聲，骨頭斷裂的聲音清清楚楚。那后生抱著腿在地上打滾，發(fā)出殺豬一樣的嚎叫。

集市上徹底炸開了鍋。女人尖叫著亂跑，攤販們手忙腳亂地收東西。幾只老母雞從籠子里擠出來，在街上亂飛。

王大壯紅了眼。他舉著大剪刀，直奔趙鐵子的肚子扎過來。

趙鐵子側(cè)身一閃，剪刀尖貼著他肚子上的皮膚劃過去，拉出一條血口子。血珠子一下子冒了出來。

趙鐵子沒有退。他反手一肘子砸在王大壯的臉上。

王大壯的鼻子瞬間塌了下去，兩道鼻血噴射而出。

他踉蹌著后退，腳下踩到了一塊沾了泥的老豆腐，腳底一滑。

趙鐵子舉起扁擔(dān)，看準(zhǔn)了王大壯的肩膀，用力砸了下去。

但他踩到了地上的半截掛面，身子也跟著一歪。

那原本砸向肩膀的扁擔(dān)，偏了方向。

老榆木扁擔(dān)帶著巨大的力道，正正地砸在王大壯的后腦勺上。

“咚”的一聲巨響，就像熟透的西瓜砸在石頭上。

王大壯連聲音都沒發(fā)出來，整個人像一截爛木頭一樣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他的后腦勺重重地磕在牌坊下面那塊凸起的青石板上。

清脆的撞擊聲讓整個集市瞬間安靜下來。

王大壯躺在地上，雙眼翻白，只有眼白露在外面。他的身體像觸電一樣劇烈地抽搐了幾下。

一股暗紅色的血，從他的后腦勺底下蔓延開來。血流得很快，順著青石板的縫隙往下流，把黃土染成了黑紅色。

幾只綠頭大蒼蠅聞到了血腥味，立刻飛了過來，圍著王大壯的頭嗡嗡亂轉(zhuǎn)。

地上打滾的后生不叫了。拿著木棍的另外兩個人也僵住了。

所有人盯著地上一大灘刺眼的血。

趙鐵子站在原地。他手里的老榆木扁擔(dān)上沾著幾滴血。血順著鐵皮往下滴，“嗒”的一聲落在黃土上。

他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他看著一動不動的王大壯，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他的手在發(fā)抖。

林秀兒捂著嘴，臉色慘白，一點血色都沒有。

不知道是誰在人群里扯著嗓子喊了一聲破音的話。

“殺人啦！趙鐵子把人打死啦！”

這聲音像針一樣扎進(jìn)趙鐵子的耳朵里。

打死人，是要吃槍子的。

趙鐵子猛地松開手。老榆木扁擔(dān)掉在地上，滾了兩圈。

他轉(zhuǎn)過身，光著腳踩在滾燙的黃土上，開始狂奔。

他跑過賣豬肉的案板，撞翻了一個賣菜的土筐。圓滾滾的洋白菜滾得到處都是。

他跑過鎮(zhèn)子口的石橋。橋下的河水綠油油的，沒有一絲波紋。

身后的集市越來越遠(yuǎn)，只有叫罵聲和女人的哭喊聲順著風(fēng)飄過來。

趙鐵子跑出了鎮(zhèn)子，順著土路一直往北跑。

他的肺像拉風(fēng)箱一樣呼呼作響，嗓子眼里全是血腥味。

肚子上的那道口子還在滲血。汗水流進(jìn)傷口里，像撒了一把鹽一樣疼。

他不敢停。土路兩邊是收割完的麥茬地，光禿禿的藏不住人。

前面出現(xiàn)了一大片青紗帳。

那是一望無際的高粱地和玉米地連在一起的農(nóng)田。高粱穗子紅通通的，玉米稈子比人還高。密密麻麻，風(fēng)吹進(jìn)去連個響都聽不到。

趙鐵子沒有任何猶豫，一頭扎進(jìn)了玉米地里。

剛進(jìn)玉米地，光線瞬間暗了下來。

外面的毒太陽被寬大的玉米葉子遮住了。地里面悶熱得像個大蒸籠。一點風(fēng)都沒有。

趙鐵子在玉米稈之間穿梭。

粗糙的玉米葉子邊緣長著細(xì)小的鋸齒。他光著膀子，葉子像刀片一樣劃過他的胳膊、胸膛和后背。

細(xì)長的紅血絲立刻在他的皮膚上浮現(xiàn)出來。

他不覺得疼，腦子里只有跑。往深處跑。

地里的泥土很松軟。前兩天下過一場大雨，玉米地深處積了水。

趙鐵子的草鞋踩進(jìn)爛泥里，拔出來的時候發(fā)出“吧唧吧唧”的聲音。爛泥甩到他的褲腿上、腿肚子上。

不知道跑了多久，外面的聲音徹底聽不見了。

周圍只有蟲子在草根底下亂叫的聲音，還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息聲。

他的腿像灌了鉛一樣沉。草鞋的綁腿已經(jīng)斷了一根，鞋底在泥里拖拉著。

前面出現(xiàn)了一個廢棄的旱井坑。

早些年大旱的時候，村里人在這里打過一口井，后來不出水就廢棄了。井口塌陷，變成了一個兩米多深的大泥坑。坑底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草，還有一層發(fā)臭的黑水。

趙鐵子腳下一滑，整個人順著坑壁滾了下去。

他重重地摔在坑底。黑臭的爛泥濺了他一臉。

他沒有爬起來。他就這么仰面躺在泥水里，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爛泥的臭味沖進(jìn)鼻腔。他閉上眼睛，眼前全是王大壯后腦勺流出的那攤暗紅色的血。

那是他第一次見那么多血。也是他第一次把人打得不動彈。

天漸漸黑了。

玉米地里的光線完全消失。周圍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白天的悶熱沒有散去，反而加上了一股濃重的濕氣。水汽從爛泥里蒸騰出來，把趙鐵子的衣服完全濕透了。

有幾只碩大的黑蚊子圍著他的臉轉(zhuǎn)，叮在他的傷口上。他不拍打，甚至不敢動彈。

一陣晚風(fēng)從玉米地上面刮過。玉米葉子互相摩擦，發(fā)出“沙沙”的響聲。像是有無數(shù)個人在交頭接耳。

突然，遠(yuǎn)處傳來一聲響亮的狗吠。

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趙鐵子猛地睜開眼睛。他從泥水里坐起來，后背緊緊貼著坑壁。

一條光柱從遠(yuǎn)處的半空中掃過，照亮了玉米地頂端的幾片葉子。

那是大號手電筒的光。

“那邊找了沒有！”一個粗啞的男聲在遠(yuǎn)處響起。是王大壯的大哥，王大強(qiáng)。

“帶狗往北邊搜！他跑不遠(yuǎn)！草他媽的，敢動我兄弟，逮住先卸他兩條腿！”另一個聲音喊道。

手電筒的光柱越來越多。五六道白光像利劍一樣在黑暗的玉米地里亂晃。

光柱時不時掃過旱井坑上方。

趙鐵子屏住了呼吸。他伸手在爛泥里摸索著。

他摸到了一塊拳頭大小的石頭。石頭表面沾滿了滑膩的青苔。

他緊緊攥住那塊石頭。手指關(guān)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泥水順著他的手腕流進(jìn)袖口。

狗叫聲越來越近。

“汪汪汪！”獵狗在玉米地里穿梭，爪子踩斷干枯葉子的聲音清晰可聞。

“這塊泥上有腳��！狗叫喚了！往這邊！”有人大喊。

幾道手電筒的光立刻集中向這個方向。光柱刺破黑暗，照得趙鐵子頭頂?shù)挠衩锥捯黄瑧K白。

趙鐵子能清楚地聽到七八個人的腳步聲在靠近。長棍子撥打玉米稈的“嘩啦”聲就在幾十米外。

他咬緊了牙關(guān)。上下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他把手里的石頭舉到胸前。如果狗跳進(jìn)坑里，他就砸碎狗的腦袋。如果人下來，他就拼命。

他不想挨槍子，也不想被打斷腿。他寧愿死在這爛泥坑里。

手電筒的光柱再次掃過。這一次，光線直接照在了坑口邊緣的一叢野草上。

獵狗的喘息聲就在坑口上方。他甚至能聽到狗鼻子嗅探泥土的聲音。

趙鐵子的心跳快得要沖破胸膛。一滴冰冷的汗水從他額頭滑落，流進(jìn)眼睛里。他沒有眨眼。

“怎么不走了？在這兒？”王大強(qiáng)的聲音就在頭頂上方響起。

“大強(qiáng)哥，這邊是個死胡同，前面是一大片水泡子，腳印到這兒斷了�！绷硪粋�人說。

“這野狗鼻子是不是壞了！去那邊看看！老李頭說看見一個人影往磚窯那邊跑了！”

“走！去磚窯！”

手電筒的光柱猛地移開。腳步聲和撥打玉米稈的聲音開始朝著另一個方向移動。狗叫聲也漸漸遠(yuǎn)去。

趙鐵子緊繃的肌肉沒有放松。他依然舉著那塊石頭，死死貼著泥壁。

半個多小時過去了。玉米地里再次恢復(fù)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幾只不知疲倦的秋蟲在繼續(xù)鳴叫。

趙鐵子慢慢把石頭放下。他的手已經(jīng)麻木了，石頭掉在爛泥里，連聲音都沒發(fā)出來。

他靠在坑壁上，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帶著泥腥味的空氣。

活下來了。暫時活下來了。

夜很深了。露水在玉米葉子上凝結(jié)，變成水滴，滴答滴答地落在坑底的積水里。

趙鐵子覺得冷。剛才的悶熱被一陣陰風(fēng)吹散，身上的泥水變得冰涼刺骨。

他抱著膝蓋，把自己縮成一團(tuán)。

他腦子里一片空白。他不知道明天該去哪。家是回不去了。那個破草屋恐怕已經(jīng)被王家人砸爛了。

離開村子？他沒有介紹信，沒有糧票，連一分錢都沒有。走到哪都是盲流，被抓住了也是送去勞改農(nóng)場。

就在他絕望的時候，一陣極其細(xì)微的聲音傳進(jìn)了他的耳朵。

那是腳步聲。

不是王家兄弟那種穿著大膠鞋、粗暴地踩斷玉米稈的沉重腳步聲。

這腳步聲很輕。輕得就像一只貓走在枯葉上。

“沙……沙……”

有人在極其小心地?fù)荛_玉米葉子。沒有用手電筒，完全在黑暗中摸索著前進(jìn)。

而且，這聲音不是從剛才搜查的那個方向傳來的，而是從村子的方向，徑直朝著這個旱井坑走過來。

趙鐵子剛剛放松的神經(jīng)再次繃緊。

他重新在爛泥里摸索，找回了那塊沾滿青苔的石頭。

他悄悄站直了身子，雙手握緊石頭，眼睛死死盯著發(fā)出聲音的那個方向。

腳步聲停在了坑口邊緣。

一片巨大的玉米葉子被一只手慢慢撥開。

微弱的星光灑下來。

趙鐵子看清了站在坑邊的人影。

他愣住了。舉著石頭的手僵在半空。

是林秀兒。

她滿身都是露水。原本梳得整整齊齊的麻花辮已經(jīng)散開，濕漉漉的頭發(fā)貼在蒼白的臉上。那件白底藍(lán)花的的確良襯衫上沾滿了黑色的泥巴和草籽。

她沒有拿手電筒。

她兩只手死死抱在胸前。懷里緊緊抱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碎花布包。

她低頭看著坑底。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驚人。

趙鐵子張了張嘴，嗓子干澀得發(fā)不出聲音。他以為她會轉(zhuǎn)身跑掉，或者大喊“人在這兒”。

但林秀兒沒有出聲。

她毫不猶豫地往前邁了一步，順著濕滑的坑壁，直接滑進(jìn)了這個又黑又臭的泥坑里。

爛泥濺了她一身。

她沒有站起來，而是直接蹲在趙鐵子面前。

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半米。趙鐵子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混著泥腥味的胰子香，也能聽到她急促的呼吸聲。

林秀兒一瞬不瞬地盯著趙鐵子。她看著他臉上那道混合著泥巴的血印子，看著他滿是戒備的眼神。

她沒有問王大壯怎么樣了，也沒有問打架的事情。

她騰出一只手，拉開了懷里那個碎花布包的拉鏈。

黑暗中，布包被打開了。

借著微弱的星光，趙鐵子看到了包里的東西。

那是一大沓散亂的“大團(tuán)結(jié)”。十元一張的紙鈔，厚厚的一摞。這在八六年，是一筆能買好幾頭大黃牛的巨款。

旁邊還夾著一把花花綠綠的全國通用糧票。

最上面，壓著兩張硬紙板一樣的火車票。那是去南方特區(qū)的綠皮火車票。

林秀兒一把抓住趙鐵子那只滿是泥巴和血污的手。她的手很涼，但抓得極緊，指甲幾乎陷進(jìn)了趙鐵子的肉里。

她盯著趙鐵子的眼睛，聲音壓得很低，卻透著一股不顧一切的瘋狂。

“趙鐵子，你愿不愿意躲一輩子？”

趙鐵子徹底懵了。他的大腦像被一塊石頭砸中，完全無法理解眼前發(fā)生的一切。

他不明白這些錢是哪里來的，也不明白這兩張車票是什么意思。

秀兒猛地捂住鐵子的嘴，直接將他撲倒在泥水里，兩人緊緊相貼，光柱就在他們頭頂?shù)挠衩兹~上瘋狂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