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

第一章

我叫何建國，今年五十六歲。三個月前，我在情人的床上突發(fā)腦梗，被送到醫(yī)院搶救了三天。命是保住了，但左邊身子全癱了，嘴也歪了，說話含糊不清，只有右手還能勉強(qiáng)動一動。

這會兒我躺在自己家次臥的床上，聽著客廳里傳來電視劇的聲音。是我老婆趙春梅在看，一部家庭倫理劇，里面正演到妻子發(fā)現(xiàn)丈夫出軌的情節(jié)。臺詞一句句飄進(jìn)來：

“我忍了你二十年，你以為我真不知道？”

“我給你洗衣做飯伺候老人，你在外面養(yǎng)小老婆？”

趙春梅把音量調(diào)得很大，大得整間屋子都在震。我知道她是故意的。

陽光從窗戶斜射進(jìn)來，照在我蓋著薄毯的左腿上。那條腿像不是我的，又沉又木。我想挪一挪位置，腰部使不上勁，只能伸出還能動的右手，抓住床欄，一點點把自己往右邊拽。就這么個簡單動作，我喘得像跑了五公里。

汗水順著額角往下淌，癢得很。我想抬手擦，右手剛松開床欄，身子就往左邊滑，差點摔下床。我趕緊又抓住欄桿，手指關(guān)節(jié)都白了。

客廳里的電視劇還在放，已經(jīng)演到妻子收拾行李要走的戲碼。趙春梅突然把電視關(guān)了。

屋子里一下子靜得可怕。

我聽見拖鞋摩擦地板的聲音，由遠(yuǎn)及近，停在我房門口。門沒關(guān)，她就站在那兒，手里端著個碗。

“吃飯了?！彼f。

聲音平平的，聽不出情緒。她走過來，把碗放在床頭柜上。是粥，白粥，稀得能照見人影。她搬了把椅子坐在床邊，舀起一勺，遞到我嘴邊。

我張開嘴，粥是溫的，沒滋沒味。吞下去的時候，喉嚨發(fā)出“咕?！币宦曧?，很難聽。

“劉艷今天來電話了?！壁w春梅一邊喂我，一邊說，像在說今天菜市場白菜多少錢一斤。

我的手抖了一下。

劉艷是我的情人，跟了我十五年。我在她身上花的錢，少說也有兩三百萬。城南那套九十平的房子，寫的是她的名字；那輛白色轎車，也是我掏錢買的。她比我小十八歲，我認(rèn)識她那年，她才二十八，水靈得像剛摘的黃瓜。

趙春梅又舀了一勺粥：“她說房子要還貸款，車險也到期了，問你能不能打點錢過去?！?/p>

我把頭別過去，不想吃了。

勺子碰在碗沿上，清脆的一聲。趙春梅把碗放回床頭柜，拿紙巾擦了擦我的嘴角。她的動作很輕，很仔細(xì)，就像在擦一件瓷器。

“我跟她說，你病了，沒錢了?！壁w春梅站起身，端著碗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停下，沒回頭，“我還說，以后別再打來了?！?/p>

門被輕輕帶上了。

我沒出聲，眼睛盯著天花板。那里有一小塊水漬，是去年樓上漏水留下的，形狀像只烏龜。我記得當(dāng)時劉艷還躺在我的懷里，用涂著鮮紅指甲油的手指劃著我的胸口，撒嬌說想要個新包。我二話沒說，轉(zhuǎn)了她兩萬塊。

那時候我覺得，人生得意不過如此。家里紅旗不倒，外面彩旗飄飄。趙春梅從來不管我，每個月工資交給她四千，剩下的我自己留著花。她從不問我晚上去哪，跟誰吃飯，錢花在哪了。我以為她是懦弱，是沒本事，是離了我就活不了。

現(xiàn)在我才知道，我錯了。

臥室門又被推開了。我以為趙春梅又回來了，但不是。是我兒子何磊。

他今年二十八，在北京工作，聽說我病了請了假回來。他站在門口，沒進(jìn)來，就靠著門框看我。眼神冷冷的，像看陌生人。

“爸?！彼辛艘宦?，頓了頓，“劉艷是誰？”

我的嘴唇開始發(fā)抖。我想說話，但發(fā)出的只是“啊啊”的氣音，口水順著歪斜的嘴角流下來，滴在枕頭上。

何磊走進(jìn)來，抽了張紙巾，沒幫我擦，就放在我手邊。他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從手機(jī)里翻出幾張照片，舉到我眼前。

是我和劉艷。在商場，我摟著她的腰；在餐廳，我喂她吃東西；還有一張，是在那輛白色轎車旁邊，我親她的臉。

照片拍得有點模糊，但足夠認(rèn)出來是誰。

“媽早就知道了?！焙卫谡f，聲音很平靜，“我大二那年，她就看到了。她沒吵沒鬧，就把照片存起來了?！?/p>

我的呼吸急促起來，胸口起伏得像風(fēng)箱。

“你知道她為什么不說嗎？”何磊把手機(jī)收起來，看著我的眼睛，“她說，時候沒到?！?/p>

時候沒到。

四個字，像四根釘子，把我釘在這張床上。

何磊站起身，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了些。下午的陽光涌進(jìn)來，刺得我眼睛疼。他背對著我，說：“我明天回北京了。媽說她自己能照顧你?！?/p>

走到門口，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我一眼：“爸，你好好養(yǎng)病?！?/p>

門關(guān)上了。

屋子里又只剩下我一個人，和那攤越來越大的口水漬。

我閉上眼，想起十五年前。

那年我四十一，是廠里的銷售科長，有點小權(quán)，手里能批點條子。劉艷是合作公司的業(yè)務(wù)員，來談合同，穿著一條緊身裙，腿又長又直。飯桌上，她敬我酒，手指有意無意碰我的手背。我喝多了，她說送我回家，結(jié)果送到了酒店。

醒來時她在旁邊哭，說自己是第一次。我信了，抱著她哄，說我會負(fù)責(zé)。后來才知道，她跟過好幾個客戶，我只是其中之一。

但我還是陷進(jìn)去了。她年輕，會撒嬌，會說甜言蜜語，讓我覺得自己還是個男人。趙春梅呢？她比我大一歲，年輕時也算清秀，可生完孩子后身材走樣，臉上長了斑，整天圍著灶臺轉(zhuǎn)，說話也粗聲大氣。我跟她早就沒話說了，睡在一張床上，中間像隔了條河。

我給劉艷花錢，一開始是小錢，買個包，買件衣服。后來她說租房住得不踏實，我就給她付了首付。她說上班擠公交太累，我給她買了車。她像個無底洞，但我樂意。每次給她花錢，她都摟著我的脖子叫“老公”，那聲音能酥到人骨頭里。

趙春梅從來沒問過。我的工資卡她拿著，但我知道她不會查明細(xì)。她每個月就取四千，剩下的錢，她說是給我應(yīng)酬用。我以為她傻，現(xiàn)在想想，她是壓根不在乎。

有一次，劉艷的香水味沾在我襯衫上。趙春梅洗衣服時肯定聞到了，但她什么也沒說，只是洗衣服時倒多了洗衣液，那股刺鼻的茉莉花香，在家里飄了三天。

還有一次，我在劉艷那兒過夜，編了個出差的理由。第二天回家，趙春梅正在陽臺曬被子，看到我，說：“回來了？鍋里熱著粥?！?/p>

她的表情那么自然，自然到讓我心虛。

我以為她真不知道。我以為我把這個家，把這兩個女人，拿捏得死死的。

現(xiàn)在，我躺在這里，左邊身子像灌了鉛，嘴歪眼斜，吃飯要人喂，拉撒要人幫。而趙春梅，那個我以為懦弱無能的女人，正坐在客廳里，重新打開了電視。

電視劇的聲音又飄進(jìn)來，這次換了個臺，是戲曲。依依呀呀的唱腔，在安靜的下午顯得格外刺耳。

我試圖抬起右手，想去夠床頭柜上的水杯。手指離杯柄還有一寸，卻怎么也夠不著。我用力，再用力，身子往那邊傾，結(jié)果失去平衡，整個人從床上翻了下來。

“砰”的一聲悶響，我摔在地上，左半邊身子先著地，痛得我眼前發(fā)黑。

我想喊，發(fā)出的卻是嗚咽。

門開了。趙春梅站在門口，看著我趴在地上，像條蟲子一樣蠕動。她沒有立刻過來扶我，就站在那里看了大概十秒鐘。

然后她才走過來，蹲下身，抓住我的胳膊。她的手很有勁，一下就把我拖了起來，半抱半拖地把我弄回床上。我的頭磕在床欄上，咚的一聲。

她把我擺正，蓋好被子，動作利落得像在整理一件貨物。然后她抽出濕紙巾，擦了擦我額頭上的汗，還有又流出來的口水。

“想喝水？”她問。

我說不出話，只能眨眨眼。

她倒了水，插上吸管，遞到我嘴邊。我喝了兩口，咳了起來，水噴了一身。她拿毛巾給我擦，擦得很用力，擦得我皮膚發(fā)紅。

擦完了，她端著水杯，站在床邊看我。陽光從她背后照過來，她的臉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

“何建國，”她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這才剛開始。”

她轉(zhuǎn)身走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我躺在床上，聽著她的拖鞋聲漸行漸遠(yuǎn)，最后消失在廚房的方向。接著，我聽見洗菜的水聲，切菜的咚咚聲，鍋碗碰撞的清脆聲響。

她在做晚飯。

和過去三十年的每一天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