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您這單一共一萬一千八。”

掃碼付款后，我推開酒樓的玻璃大門，一只腳剛邁入夜色。

“兄弟，你別走！”

一只粗糙的大手猛地死死拽住我的胳膊。

飯店老板滿頭大汗，眼神里透著焦急與氣憤。

01

沉寂了整整五年的初中同學(xué)群，在三天前突然“詐尸”了。

打破這份死寂的，是一個刺眼的微信紅包。

紅包的金額不大，但發(fā)紅包的人，卻讓群里瞬間炸開了鍋。

是我們當年的班長，王海。

在我的記憶里，王海是個極其高調(diào)且喜歡發(fā)號施令的人。

當年在班里，他仗著家里條件不錯，總是習(xí)慣性地用鼻孔看人。

但后來聽說他做生意賠了底朝天，這幾年像人間蒸發(fā)了一樣，再沒在任何同學(xué)聚會中露過面。

就在大家以為他徹底銷聲匿跡的時候，他突然連發(fā)了三條語音。

第一條語音，背景音極其嘈雜，像是跑車的轟鳴聲。

“同學(xué)們，好久不見啊，想死你們了！”

第二條語音，語氣里透著一股掩飾不住的暴發(fā)戶氣息。

“這幾年我在外地包了幾個工程，實在太忙，沒顧得上大家。”

第三條語音，直接給這次聚會定下了基調(diào)。

“這周末，我在咱們市最頂級的‘海宴樓’訂了包廂，大家務(wù)必賞光！”

“今天咱們只敘舊，不談錢！”

“今晚所有的消費，班長我全包了，誰跟我搶單我跟誰急！”

群里那些常年潛水的同學(xué)，瞬間像聞到腥味的貓一樣冒了出來。

滿屏都是“班長威武”、“王總大氣”的阿諛奉承。

我看著手機屏幕上不斷滾動的吹捧，心里只覺得一陣沒來由的煩躁。

我現(xiàn)在的日子過得并不輕松。

作為一個普通公司的中層主管，每天被KPI壓得喘不過氣。

背著房貸，還著車貸，手機里永遠有回不完的工作消息。

對于這種充滿虛榮和攀比的中年飯局，我向來是敬而遠之的。

我本來已經(jīng)打好了一段婉拒的文字，準備發(fā)送出去。

但大拇指懸在發(fā)送鍵上，卻怎么也按不下去。

我的思緒，被拉回到了二十年前的那個夏天。

那年我父親在工地上摔斷了腿，家里所有的錢都拿去付了醫(yī)藥費。

我連續(xù)吃了一個星期的白水煮掛面，餓得在體育課上差點暈倒。

是王海在放學(xué)后，隨手把五百塊錢扔到了我的課桌上。

他當時的話很難聽：“拿去吃飯，別天天跟個餓死鬼一樣丟咱們班的臉。”

那五百塊錢，對于當時的我來說，無異于雪中送炭。

雖然他的態(tài)度居高臨下，但這筆恩情，我一直記在心里。

后來大家各奔東西，我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機會把錢還給他。

看著微信群里他那不可一世的語音，我嘆了口氣。

去吧，權(quán)當是為了當年那五百塊錢，把這個人情徹底了結(jié)。

周六的傍晚，這座城市的霓虹燈準時亮起。

“海宴樓”是我們當?shù)爻隽嗣匿N金窟。

門口停滿了各色豪車，迎賓的小姐穿著高開叉的旗袍，笑容甜美得有些虛假。

我把那輛十萬塊錢的代步車停在兩條街外的免費車位上，步行走了過來。

推開808豪華包廂那扇厚重的實木大門時，里面已經(jīng)坐滿了人。

烏煙瘴氣，人聲鼎沸。

這就是中年同學(xué)聚會最真實的寫照。

我挑了一個最靠近門邊的角落位置坐下，安靜地觀察著這一切。

包廂里的氣氛，微妙且極其世俗。

坐在主位上的，自然是今天的主角——班長王海。

他比上學(xué)時胖了整整一圈，整個人癱坐在寬大的太師椅上。

他身上穿著一件印著巨大奢侈品Logo的短袖，生怕別人不知道這件衣服價格不菲。

手腕上戴著一塊金光閃閃的大表，時不時地抬起手腕看看時間。

在他的右手邊，放著一把保時捷的車鑰匙。

幾個現(xiàn)在做銷售的同學(xué)，正端著酒杯，像眾星捧月般圍著他轉(zhuǎn)。

賣保險的老李，腰彎得像一只煮熟的蝦米，一口一個“王總”叫得無比親熱。

賣二手車的老張，更是直接把自己的名片雙手遞到了王海的面前。

而那些混得不如意的同學(xué)，則像我一樣，縮在角落里默默地嚼著花生米。

“唉，這兩年大環(huán)境不好，工程款太難要了！”

王海吐出一口濃濃的煙圈，語氣里帶著幾分凡爾賽的抱怨。

“不過還好，上個月剛拿下一個兩千萬的綠化項目，勉強能維持公司運轉(zhuǎn)�！�

周圍立刻響起了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兩千萬？王總現(xiàn)在真的是我們班的首富了��！”

“以后兄弟們要是混不下去了，王總可得賞口飯吃��！”

面對眾人的恭維，王海十分受用，大手一揮。

“好說！都是自家兄弟，有錢大家一起賺！”

服務(wù)員開始走馬燈似地上菜。

帝王蟹、東星斑、澳洲大龍蝦……一道道昂貴的菜肴擺滿了巨大的轉(zhuǎn)盤。

王海甚至還讓服務(wù)員開了兩瓶標價三千多元的飛天茅臺。

“今天大家放開了喝，算我的！”他豪氣干云地喊道。

但我看著眼前的王海，心里卻總覺得哪里有些不對勁。

常年在職場摸爬滾打，讓我養(yǎng)成了一種觀察細節(jié)的習(xí)慣。

王海雖然表面上看起來光鮮亮麗，但很多細節(jié)卻經(jīng)不起推敲。

比如他那件印著巨大Logo的短袖，領(lǐng)口的地方已經(jīng)有些微微發(fā)黃起球了。

比如他那塊金光閃閃的手表，表盤邊緣竟然有一道很深的刮痕。

更離譜的是他腰間那條標志性的愛馬仕皮帶。

在他站起來敬酒的時候，我清楚地看到，皮帶扣孔的地方已經(jīng)嚴重掉皮了。

一個隨口就是千萬大工程的暴發(fā)戶，會戴一條掉皮的皮帶嗎？

而且，那把保時捷的車鑰匙，他這一整晚都緊緊地捏在手里，甚至連吃飯都不舍得放下。

那塑料外殼的質(zhì)感，在包廂刺眼的燈光下，顯得異常廉價。

最讓我感到奇怪的，是王海的酒量。

上學(xué)的時候，他就是個酒漏子，平時最愛吹噓自己千杯不醉。

但今天，面對兩瓶昂貴的茅臺，他卻只讓服務(wù)員給自己倒了一杯白開水。

“唉，痛風(fēng)犯了，醫(yī)生死活不讓我碰酒精，大家多喝點啊！”

他解釋得似乎很合理，但在這種場合，卻顯得有些刻意。

而且，在這短短的一個小時里，他已經(jīng)去了四趟洗手間。

每次去洗手間的時候，他都會神色慌張地掏出手機，像是在躲避什么催命的電話。

02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包廂里的氣氛已經(jīng)被酒精推向了高潮。

王海突然清了清嗓子，把手里的水杯重重地磕在了桌面上。

原本喧鬧的包廂，瞬間安靜了下來。

“兄弟們，其實今天把大家叫來，除了敘舊，還有一件大好事想帶大家一起發(fā)財�！�

他壓低了聲音，做出一副極其神秘的樣子。

“我最近手里有個政府內(nèi)部的工程項目，利潤極高，穩(wěn)賺不賠。”

“但因為前期墊資太大，我現(xiàn)在資金鏈暫時有點緊張�！�

“今天在座的都是我最信任的老同學(xué)，我打算放一點內(nèi)部份額出來�！�

“五萬起投，三個月回本，利息我給你們算年化百分之二十！”

此話一出，包廂里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

剛才還圍著他敬酒的老李和老張，臉上的笑容立刻僵硬了。

大家都是千年的狐貍，誰聽不懂這話里的弦外之音？

這哪里是什么帶大家發(fā)財，這分明就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殺豬盤”！

原本熱烈的氣氛，肉眼可見地冷了下來。

有人開始低頭看手機，有人假裝和旁邊的人竊竊私語。

我看著坐在主位上依然在口沫橫飛地描繪宏偉藍圖的王海，心里泛起一陣強烈的惡心。

這頓飯，從一開始就是一個充滿算計的局。

他所謂的“全場買單”，不過是為了給我們設(shè)下一個“吃人嘴短”的道德陷阱。

一旦今天白吃了這頓昂貴的海鮮大餐，以后他開口借錢，誰還能拉下臉來拒絕？

就在這時，我口袋里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我老婆發(fā)來的微信：“兒子有點發(fā)低燒，你什么時候能回來？”

這條微信，簡直就像是一根救命稻草。

我立刻站起身，走到王海身邊，裝出一副焦急的樣子。

“班長，實在不好意思，家里小孩突然發(fā)燒了，我得趕緊回去帶他去醫(yī)院。”

王海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顯然對我這個節(jié)骨眼上離開有些不滿。

但他畢竟要在眾人面前維持他“大氣”的人設(shè)。

“哎呀，孩子生病可是大事，你趕緊回去吧�！�

“等下次有機會，咱們單獨聚！”他皮笑肉不笑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連連點頭，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快步走出了那個讓人窒息的包廂。

走在鋪著厚厚地毯的走廊里，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但這口氣只出到了一半，就停住了。

我腦海里再次浮現(xiàn)出二十年前那五百塊錢。

不管王海今天抱著什么目的，當年那份情，我必須要還。

而且，我絕對不能欠他這種充滿功利心的“海鮮大餐”。

只要我今天白吃了這頓飯，以后他打電話管我借錢，我就永遠處于道德的下風(fēng)。

為了徹底斬斷這份牽扯，為了買個一干二凈的心安。

我做出了一個決定。

我沒有直接走向電梯，而是轉(zhuǎn)身走向了一樓的大堂收銀臺。

“你好，幫我把808包廂的單結(jié)一下�！�

我對著低頭算賬的收銀員說道。

收銀員是個年輕的小姑娘，她抬起頭，在電腦上敲擊了幾下。

“先生，808包廂是吧？”

“對�！�

“好的，加上那兩瓶茅臺和所有的海鮮，您這單一共是一萬一千八百元�！�

聽到這個數(shù)字，我的心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一萬一千八，這相當于我大半個月的工資了。

更要命的是，這筆錢足夠給我兒子報一整年的英語輔導(dǎo)班了。

一桌十幾個人，人均快一千塊錢了。

但轉(zhuǎn)念一想，剛才那些帝王蟹和茅臺酒，確實值這個價。

我咬了咬牙，在心里默念了一句破財免災(zāi)。

只要付了這筆錢，從此以后，我跟王海之間就徹底兩清了。

他走他的陽關(guān)道，我過我的獨木橋，誰也不欠誰的。

“微信支付�！�

我掏出手機，調(diào)出了付款碼。

“滴——”

伴隨著掃碼槍清脆的響聲，一萬一千八百元從我的賬戶里劃走了。

收銀員遞給我一張長長的消費水單。

我連看都沒看一眼，直接塞進了外套的口袋里。

付完錢的那一刻，我突然覺得渾身輕松。

這是一種用金錢買斷過去、買斷人情世故的釋然。

我拉了拉外套的拉鏈，準備推門走進外面那個真實的夜晚。

就在我的手已經(jīng)推在玻璃旋轉(zhuǎn)門上，半個身子已經(jīng)探出酒樓的時候。

意外發(fā)生了。

“兄弟，你別走！”

一聲極其突兀且焦急的呼喊，從我身后的走廊里傳來。

緊接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像百米沖刺一樣逼近。

一只粗糙且有力的大手，猛地死死拽住了我的胳膊。

這股力量極大，直接把我從旋轉(zhuǎn)門的邊緣硬生生地扯了回來。

我驚愕地回過頭。

站在我面前的，是這家“海宴樓”的老板。

我剛才進門的時候見過他，他當時正坐在大廳的茶臺邊泡茶。

此刻，他滿頭大汗，胸口劇烈地起伏著，顯然是一路狂奔過來的。

他的眼神極其復(fù)雜，里面夾雜著震驚、氣憤，還有一絲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你是808包廂王胖子的同學(xué)吧？”老板壓低了聲音，但語氣卻異常嚴厲。

我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搞得有些發(fā)懵，只能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這單一萬一千八，是不是你剛才偷偷給結(jié)了？”他指著收銀臺的方向問道。

“是啊，我家里有點急事要先走，為了不想大家結(jié)賬麻煩，就順手把單買了�！蔽医忉尩溃Z氣里帶著幾分不悅。

畢竟，我已經(jīng)付了錢，他開門做生意的，憑什么攔著不讓我走？

老板聽到我的回答，痛苦地閉上了眼睛，狠狠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哎呀！我就知道要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