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shí)關(guān)聯(lián)

第一章

我叫瑞峰，今年四十二歲，在城里開了三家連鎖餐廳。別人都說我算成功人士，有房有車，老婆孩子熱炕頭。我老婆叫文慧，是個中學(xué)老師，教語文的。我們結(jié)婚十六年，兒子小凱今年十五，上初三。

生活看上去挺好的，是不是？

可我去年遇到了一個人。她叫可可，二十四歲，在我其中一家餐廳當(dāng)領(lǐng)班。她是從西南山區(qū)來的，人很勤快，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月牙。她來應(yīng)聘那天，穿著洗得發(fā)白的牛仔褲，白T恤，馬尾辮扎得高高的，說話帶著點(diǎn)家鄉(xiāng)口音，但不重。

“老板，我能吃苦，什么都能做?！彼驹谖肄k公室門口，手捏著衣角。

我點(diǎn)點(diǎn)頭，讓她去了大廳。三個月后，店長說她表現(xiàn)不錯，提了領(lǐng)班。又過了三個月，我常去那家店視察，和她說話多了起來。

可可很安靜，不像其他年輕女孩愛說愛笑。她總是低頭做事，擦桌子擦得特別干凈，邊邊角角都不放過。有次我發(fā)現(xiàn)她手指上有凍瘡，雖然已經(jīng)是春天了，但那些疤痕還在。

“手怎么了？”我問。

她趕緊把手藏到身后：“沒、沒什么，以前冬天在老家洗衣服，水太涼了?！?/p>

“買點(diǎn)藥擦擦?！?/p>

“不用不用，快好了?！?/p>

又過了一個月，我再去店里，發(fā)現(xiàn)她手上的凍瘡好了不少。店長私下告訴我，可可自己去藥店買了最便宜的那種凍瘡膏，每天睡前涂。

“這孩子挺不容易的，家里還有個弟弟在念書，爸媽身體都不好，每月工資一半寄回家。”店長說。

我不知道為什么，那天從店里出來后，開車去了趟商場，買了兩支進(jìn)口的護(hù)手霜，又買了些補(bǔ)品。回到店里，我把東西塞給她。

“老板，這不行……”她臉漲得通紅。

“拿著。手好了才能好好工作?！?/p>

她看著我，眼睛有點(diǎn)濕，最后還是接過去了。

從那以后，我們之間好像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我還是老板，她還是員工，但見面時說的話多了幾句。她告訴我她老家在云南一個小山村，初中畢業(yè)就出來打工了，供弟弟上學(xué)。弟弟今年高三，成績很好，想考省城的大學(xué)。

“那你呢？沒想過自己讀書？”我問。

她搖搖頭：“家里供不起兩個。弟弟是男孩，以后要撐起家的。”

我沒說話。那天晚上回家，文慧做了我愛吃的紅燒排骨，兒子小凱在房間里打游戲，我叫他出來吃飯叫了三遍。文慧一邊擺碗筷一邊說：“你最近回來得越來越晚了?！?/p>

“店里忙?！蔽艺f。

“再忙也得顧家。小凱馬上中考了，你也不多問問?！?/p>

我嗯了一聲，坐下吃飯。排骨燉得有點(diǎn)老，但我說挺好吃的。文慧看了我一眼，沒再說話。

我和文慧是相親認(rèn)識的。那時候我二十七，她二十六，都在該結(jié)婚的年紀(jì)。見了幾次面，雙方父母都覺得合適，半年后就辦了酒。文慧是那種傳統(tǒng)意義上的好妻子，顧家，節(jié)儉，對我父母也好。我們沒怎么吵過架，但也說不上多熱烈。日子就像白開水，解渴，但沒滋味。

遇見可可之后，我開始覺得白開水太淡了。

三個月前，可可突然請假一周。店長說她弟弟高考前生病了，她得回去照顧。我給她轉(zhuǎn)了五千塊錢，她沒收。一周后她回來了，整個人瘦了一圈，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

“弟弟怎么樣？”我問。

“住院了，肺炎?！彼曇艉茌p，“不過現(xiàn)在好多了，能參加高考了。”

“錢夠嗎？”

她咬了咬嘴唇，沒說話。

我開車帶她去銀行，取了三萬現(xiàn)金塞給她?！跋饶弥茫院髲墓べY里慢慢扣?！?/p>

這次她沒拒絕，抱著那沓錢哭了。我拍了拍她的肩，她突然靠在我懷里。她的頭發(fā)有股淡淡的洗發(fā)水香味，很便宜的那種，但很好聞。

送她回宿舍的路上，她一直看著窗外。到了地方，她下車前突然說：“老板，我會還你的，一定會還?！?/p>

“不急。”

她站在路燈下，影子拉得很長。我看著她走進(jìn)那棟舊居民樓，三樓最左邊那個窗戶亮起了燈。我在車?yán)镒耸昼?，抽了兩根煙，才開車回家。

那天之后，我和可可的關(guān)系變了。我們會私下見面，有時是中午她休息時，我去接她，在車?yán)镎f說話。有時是她下班后，我?guī)コ砸瓜?。我們什么都沒做，就是說話。她說她的童年，我說我的過去。她說她最大的愿望是在城里有個小房子，把爸媽接來。我說我現(xiàn)在什么都有，但好像又什么都沒有。

一個月前，可可告訴我她懷孕了。

“我算過日子，是你的。”她說這話時不敢看我，手指絞著衣角，和第一次來應(yīng)聘時一樣。

我當(dāng)時腦子嗡的一聲。四十二歲，有家有室，兒子都快上高中了，我從來沒想過會有這么一天。

“你確定？”

她點(diǎn)點(diǎn)頭，從包里拿出化驗(yàn)單。孕四周。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文慧在我旁邊睡得很熟，她明天第一節(jié)有課，必須早起。我看著她，突然覺得陌生。我們一起睡了十六年，但現(xiàn)在我看著她，心里想的是另一個女人懷了我的孩子。

第二天，我找律師咨詢了離婚的事。律師是我老同學(xué)，聽我說完，嘆了口氣。

“瑞峰，你可得想清楚了。財產(chǎn)分割，孩子撫養(yǎng)權(quán)，還有你那個餐廳的股權(quán)……文慧能分走一半。而且你是過錯方，法官判的話可能更多?！?/p>

“我知道?！?/p>

“那姑娘多大了？”

“二十四?！?/p>

老同學(xué)用那種眼神看我，我懂那種眼神。中年男人，有點(diǎn)錢，找年輕姑娘，老套得不能再老套的故事。

“她圖你什么，你想過嗎？”

我沒回答。我知道別人會怎么想，但可可從來沒主動要過什么。那三萬塊錢，她已經(jīng)開始按月還了，每次發(fā)工資就轉(zhuǎn)給我一千，我說不用急，但她堅(jiān)持。

從律所出來，我給可可打電話。她在電話那頭小聲說：“老板，你不用為難。我自己能處理?！?/p>

“怎么處理？”

她沉默了很久?！拔铱梢曰乩霞?。”

“然后呢？未婚先孕，在你們那兒會被怎么說，你不知道嗎？”

她哭了，哭得很壓抑，像是捂著嘴。

我說：“生下來吧。我會負(fù)責(zé)?！?/p>

這話說出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但奇怪的是，說完后，我心里那塊石頭好像落了地。我活了四十二年，按部就班，上學(xué)，工作，結(jié)婚，生子，從來沒有做過什么出格的事。現(xiàn)在我想出格一次。

但我得先把婚離了。不是現(xiàn)在，不能現(xiàn)在。小凱馬上中考，不能影響他。文慧帶畢業(yè)班，今年是她評職稱的關(guān)鍵年。我得等，等合適的時機(jī)。

可可的肚子會一天天大起來，等不了太久。我得想個辦法，先私下把離婚辦了，給可可和孩子一個名分，但暫時瞞著所有人。

這很難，我知道。但我覺得我能做到。

我給助理小陳打電話，讓他來我辦公室。小陳跟了我八年，是我最信得過的人。

“有件事，你幫我辦一下?！蔽艺f，“但不能讓任何人知道，特別是文慧?！?/p>

小陳點(diǎn)點(diǎn)頭，表情嚴(yán)肅。

“我準(zhǔn)備和文慧離婚，但得私下辦。你幫我找個可靠的律師，把協(xié)議擬了。財產(chǎn)分割按她七我三，房子和存款都給她，我只要三家餐廳的股權(quán)。小凱的撫養(yǎng)權(quán)歸她，我出撫養(yǎng)費(fèi)，按最高標(biāo)準(zhǔn)?！?/p>

小陳眼睛瞪大了：“老板，這……”

“還有，”我繼續(xù)說，“這件事辦完后，我和文慧在法律上就不是夫妻了，但表面上還得維持原樣。等小凱中考完，等她評上職稱，我再找機(jī)會說。這期間，你幫我照顧好可可，她在城西那套小公寓，你先用你的名字租下來，讓她住進(jìn)去。每個月從我的私人賬戶轉(zhuǎn)生活費(fèi)給她，別走公司賬。”

“老板，您這是……”

“我私下安排離婚，給可可和孩子一個名分?！蔽铱粗￡?，“這件事，一定要給我瞞好了?！?/p>

小陳沉默了很長時間，最后嘆了口氣：“老板，您這又是何必呢？您現(xiàn)在就可以光明正大和文慧談，好聚好散，然后和可可……”

“不行。”我打斷他，“現(xiàn)在不行。小凱中考只有三個月了，不能影響他。文慧今年評高級教師，她等了十年，不能前功盡棄?！?/p>

“可您這樣瞞著，萬一被發(fā)現(xiàn)了……”

“所以你要幫我瞞好?！蔽艺酒饋?，走到窗前，“小陳，我從來沒求過你什么。這次，算我求你?！?/p>

小陳又嘆了口氣，點(diǎn)點(diǎn)頭：“我知道了，老板。我會辦好的?！?/p>

他轉(zhuǎn)身要走，我叫住他。

“還有，可可那邊……你多照顧著點(diǎn)。她一個人，在這城里沒什么親人?！?/p>

“明白?！?/p>

小陳走了，辦公室只剩下我一個人。我看著窗外，這個城市我生活了四十二年，從一無所有到有車有房，現(xiàn)在又要回到幾乎一無所有。但我心里有種奇怪的輕松感，像是終于可以喘口氣了。

手機(jī)響了，是文慧。

“晚上回來吃飯嗎？小凱說想吃火鍋?！?/p>

“回，我早點(diǎn)回去。”

“嗯，那我買點(diǎn)肥牛和蝦滑?！?/p>

掛掉電話，我看著手機(jī)屏保，是我們一家三口的合照，去年在海南拍的。文慧笑得很溫柔，小凱做著鬼臉，我站在中間，一手摟一個。

我得把這張照片換掉了。

第二章

離婚協(xié)議是兩周后擬好的。律師是外地的，小陳專門去了一趟，用假名辦的手續(xù)。文慧那邊，我讓律師以“財產(chǎn)規(guī)劃、稅務(wù)優(yōu)化”的名義聯(lián)系她，說夫妻間可以做些協(xié)議安排，對將來有好處。文慧不懂這些，但聽說是為了家庭好，就同意了。

簽協(xié)議那天，我特意選在了結(jié)婚紀(jì)念日。我覺得自己挺混蛋的，但混蛋就混蛋到底吧。

文慧在協(xié)議上簽字時，還笑著說：“現(xiàn)在這些手續(xù)真是麻煩，不過為了家，該辦還得辦。”

她簽得很干脆，沒仔細(xì)看條款。也是，誰能想到結(jié)婚紀(jì)念日這天，丈夫會讓自己簽離婚協(xié)議呢？

律師公事公辦地解釋：“這只是一份財產(chǎn)約定，萬一將來有什么情況，能保護(hù)雙方的權(quán)益?！?/p>

文慧點(diǎn)點(diǎn)頭：“我明白，電視上都說現(xiàn)在有錢人都這么搞?！?/p>

我在旁邊看著，手心全是汗。協(xié)議上寫的明明是“離婚協(xié)議”，但文慧好像真以為是普通的財產(chǎn)協(xié)議。律師的措辭很巧妙，從頭到尾沒說“離婚”兩個字。

簽完字，律師把文件收好，說要去公證處辦手續(xù)。文慧還留他吃飯，律師客氣地拒絕了。

律師走后，文慧開始準(zhǔn)備晚飯。今天是我們結(jié)婚十六周年紀(jì)念日，她做了六個菜，都是我愛吃的。

“小陳怎么沒來？”她一邊擺碗筷一邊問。往年紀(jì)念日，小陳都會來家里吃飯，他算是我半個家人。

“他有點(diǎn)事，來不了?！?/p>

“哦。”文慧沒多問。

小凱從房間出來，看到一桌子菜，夸張地“哇”了一聲：“今天什么日子啊，這么多好吃的？”

“我和你爸結(jié)婚紀(jì)念日。”文慧笑著敲了下他的頭，“快去洗手。”

吃飯時，文慧給我夾了塊魚：“嘗嘗，今天買的很新鮮?！?/p>

我吃了一口，確實(shí)新鮮，但味同嚼蠟。

“對了，下周五家長會，你別忘了?！蔽幕壅f，“小凱班主任特意說了，中考前最后一次家長會，很重要?！?/p>

“我記得。”

“還有，我媽下周過生日，你說送什么好？”

“你定吧，多少錢我給你?！?/p>

文慧看了我一眼：“不是錢的事。你是女婿，總得表表心意。”

“那送個按摩椅？你媽腰不好。”

“行，我周末去看看。”

一頓飯吃得心不在焉。文慧說了很多話，學(xué)校的事，小凱的事，她父母的事。我嗯嗯啊啊地應(yīng)著，腦子里想的是可可。

可可最近孕吐得厲害，吃什么都吐。我讓小陳找了個阿姨照顧她，但她說不用，自己能行。昨天我去看她，她又瘦了，臉色蒼白。

“老板，你不用常來?！彼f，“被人看見不好?！?/p>

“別叫我老板了?！?/p>

她低下頭：“那叫什么？”

我沒回答。叫什么？叫名字？叫親愛的？好像都不對。

吃完飯，我主動洗碗。文慧在客廳批改作業(yè)，小凱回房間寫作業(yè)。水龍頭嘩嘩地流，我看著窗外的夜景，這個我住了十年的家，很快就不屬于我了。

不，法律上說，已經(jīng)不屬于我了。協(xié)議生效了，房子歸文慧。

但我還得住在這里，至少在所有人面前，我還得是這個家的男主人。

這戲得演下去，至少演到小凱中考結(jié)束。

洗好碗，我切了水果端到客廳。文慧抬頭看了我一眼，笑了：“太陽從西邊出來了，還知道切水果?！?/p>

“以前不也切過。”

“那是八百年前的事了?！彼畔录t筆，揉了揉肩膀。

我走過去，站在她身后，手放在她肩上。文慧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我有多久沒給她按過肩了？半年？一年？

“力度還行嗎？”

“嗯，右邊再重點(diǎn)?！?/p>

我按著她的肩膀，能感覺到骨頭的形狀。文慧一直很瘦，怎么吃都不胖。這些年她為這個家操心，白頭發(fā)都有了，雖然染了，但發(fā)根處是白的。

“文慧?！蔽彝蝗唤兴?。

“嗯？”

“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一天我做了對不起你的事，你會怎么樣？”

她的手頓了一下，然后繼續(xù)翻作業(yè)本：“那要看什么事?！?/p>

“比如呢？”

“比如你出軌了？”她笑了，像是開玩笑。

我沒說話。

文慧轉(zhuǎn)過頭來看我：“你真出軌了？”

“沒有，就隨便問問?！?/p>

“量你也不敢。”她轉(zhuǎn)回頭，“你要敢出軌，我就把你閹了，然后帶著小凱和你的錢，找個年輕力壯的小白臉?！?/p>

她說得輕松，但我聽得心里發(fā)毛。

“開玩笑的?！蔽幕叟呐奈业氖?，“咱們都這么多年了，誰還不知道誰。你呀，有色心沒色膽?！?/p>

她說對了前半句，說錯了后半句。我有色心，也有色膽，不然可可肚子里的孩子哪來的？

手機(jī)響了，是小陳。我走到陽臺接電話。

“老板，都辦好了。公證處的手續(xù)走完了，離婚證……已經(jīng)出來了?！?/p>

“文慧不知道吧？”

“不知道，按您說的，文件都寄到我一個朋友那兒了。您什么時候要？”

“先放你那兒?！蔽翌D了頓，“可可怎么樣了？”

“不太好，孕吐得厲害，今天一天就喝了點(diǎn)粥。我讓阿姨熬了湯，但她喝不下?！?/p>

“我晚點(diǎn)過去看看。”

掛掉電話，我回到客廳。文慧已經(jīng)批完作業(yè)，在收拾東西。

“我出去一趟，店里有點(diǎn)事。”我說。

“這么晚還去？”

“嗯，新來的經(jīng)理有些事處理不好?！?/p>

“早點(diǎn)回來?！?/p>

“好。”

我拿起車鑰匙出門，下樓時腳步有點(diǎn)急。電梯里，我看著鏡子里的自己，突然覺得陌生。這個人是誰？這個背著老婆去見另一個女人的男人是誰？

到了停車場，我坐在車?yán)铮瑳]馬上發(fā)動。點(diǎn)了一根煙，抽到一半，掐滅了。

開車去城西的路上，我腦子里亂糟糟的。我想起十六年前和文慧結(jié)婚那天，她穿著紅裙子，笑得特別甜。想起小凱出生時，我在產(chǎn)房外等了六個小時，護(hù)士抱出來說“是個兒子”，我當(dāng)場哭了。想起我們一家三口去海邊，小凱第一次看到海，興奮地大叫。

這些記憶是真的，但現(xiàn)在我做的事也是真的。

可可住的小公寓是租的，一室一廳，不大，但干凈。我敲門，她很快開了。她穿著寬松的睡衣，臉色還是蒼白。

“你怎么來了？”她側(cè)身讓我進(jìn)去。

“來看看你。聽小陳說你今天沒怎么吃東西?！?/p>

“吃不下，一吃就吐?！彼谏嘲l(fā)上，手不自覺地放在小腹上。

四個月了，肚子還不太明顯，但仔細(xì)看能看出來。

“阿姨熬的湯呢？”

“在廚房。”

我去廚房熱湯，端出來給她。她小口小口地喝，喝了半碗，突然捂住嘴沖向衛(wèi)生間。我跟過去，她抱著馬桶吐，瘦削的背脊起伏著。

我輕輕拍她的背，等她吐完了，遞水給她漱口。

“對不起?！彼劬t紅的，“我太沒用了?！?/p>

“說什么傻話。”我扶她回沙發(fā)，“明天我?guī)闳メt(yī)院看看，開點(diǎn)藥?！?/p>

“不用，醫(yī)生說這是正常的，過段時間就好了?！?/p>

我看著她，突然問：“你恨我嗎？”

她愣了一下，搖搖頭。

“為什么不恨？我讓你懷了孕，又不能馬上給你名分，你還得藏著掖著?！?/p>

“是我自愿的?！彼曇艉茌p，“老板，我從沒想過要破壞你的家庭。那天……那天是我沒把持住，不怪你。”

“別叫我老板了?！蔽艺f，“我叫瑞峰?！?/p>

“瑞峰?！彼辛艘宦?，然后哭了。

我把她摟在懷里，她的眼淚浸濕了我的襯衫。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能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背。

“等小凱中考完，我就和文慧攤牌。”我說，“到時候，我們結(jié)婚?！?/p>

“那文慧姐怎么辦？”

“我會補(bǔ)償她。房子、存款都給她，我只要餐廳的股份，夠我們生活?！?/p>

“小凱呢？他會恨你嗎？”

我沒回答。小凱當(dāng)然會恨我，換作是我，我也會恨。

可可靠在我懷里，慢慢睡著了。我輕輕把她抱到床上，蓋好被子。她睡著時眉頭還皺著，像是有什么煩心事。

我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然后走到陽臺抽煙。從十六樓看出去，城市燈火通明。這個城市有千萬個窗戶，每個窗戶里都有一個故事。我的故事，從今天起，徹底變了。

抽完煙，我回到屋里，可可醒了。

“你要走了嗎？”她問。

“嗯，得回去。”

“路上小心?！?/p>

我走到門口，又回頭：“有事隨時給我打電話，不管多晚?！?/p>

“好?！?/p>

開車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我到底在干什么？為了一個認(rèn)識不到一年的女孩，要拆散經(jīng)營了十六年的家。值得嗎？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看到可可哭的時候，我心里難受。看到她孕吐的時候，我心疼。看到她摸著肚子小聲說話的時候，我覺得那是我該保護(hù)的人。

回到家已經(jīng)十一點(diǎn)多了。文慧還沒睡，在客廳看電視。

“怎么還沒睡？”我問。

“等你?！彼吹綦娨暎叭鸱?，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我？”

我心里一驚，面上盡量平靜：“能有什么事？”

“你這段時間，老是心不在焉的。店里出問題了？”

“沒有，挺好的。”

“那是身體不舒服？要不周末去醫(yī)院檢查一下？”

“真沒事，就是有點(diǎn)累。”

文慧看了我一會兒，點(diǎn)點(diǎn)頭：“那早點(diǎn)睡吧，洗澡水給你放好了?！?/p>

“謝謝?！?/p>

我逃也似的進(jìn)了浴室。鏡子里的男人，眼睛里全是血絲。我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沖臉，沖了好幾次。

出來時，文慧已經(jīng)躺下了。我輕手輕腳地上床，背對著她。

“瑞峰?！彼蝗徽f。

“嗯？”

“我們多久沒做愛了？”

我身體僵了一下。

“快半年了吧?！彼f，“你以前不是這樣的?！?/p>

“最近太累了?！?/p>

“是嗎？”她翻了個身，面對我的背，“你以前再累也不會這樣?！?/p>

我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文慧說：“睡吧，明天還上班?！?/p>

“嗯。”

那一夜，我?guī)缀鯖]睡。文慧的呼吸聲在我背后，平穩(wěn)而規(guī)律。我睜著眼睛，看著窗簾縫隙里透進(jìn)來的路燈光，直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我頂著黑眼圈起床。文慧已經(jīng)做好早餐，小米粥，煎蛋，小菜。

“你眼睛怎么了？”她問。

“沒睡好?！?/p>

“是不是壓力太大了？要不去看看中醫(yī)，調(diào)理一下?！?/p>

“不用?！?/p>

小凱打著哈欠從房間出來，看到我，愣了一下：“爸，你眼睛怎么這么紅？”

“沒事，昨晚沒睡好?！?/p>

“是不是餐廳出問題了？我們同學(xué)說，最近經(jīng)濟(jì)不好，好多飯店都關(guān)門了。”

“沒有，咱家餐廳生意好著呢。你好好準(zhǔn)備中考，別操心這些。”

小凱撇撇嘴，坐下吃飯。

文慧給我盛了碗粥：“今天家長會，別忘了。下午四點(diǎn)，學(xué)校禮堂。”

“記得?！?/p>

吃完飯，我送小凱去學(xué)校，然后去餐廳。小陳已經(jīng)在辦公室等我，臉色不太好看。

“老板，有點(diǎn)麻煩。”

“怎么了？”

“文慧姐……昨天下午，去律所了?！?/p>

我心里一沉：“她去律所干什么？”

“她去找張律師了，就是辦離婚協(xié)議的那個。她說想再看看那份文件，怕自己沒理解清楚?！?/p>

“張律師怎么說的？”

“張律師按咱們之前說好的，說那是財產(chǎn)協(xié)議，沒什么特別的。但文慧姐好像不太信，問了很多細(xì)節(jié)問題?！?/p>

“然后呢？”

“張律師應(yīng)付過去了，但文慧姐走的時候，說要找別的律師再看看?！?/p>

我點(diǎn)了根煙，手有點(diǎn)抖：“她知道了嗎？”

“應(yīng)該還不知道，但起疑心了?！毙￡惇q豫了一下，“老板，我覺得瞞不了多久。文慧姐是老師，心思細(xì)，而且這事……本來就有太多漏洞。”

“能瞞一天是一天?！蔽艺f，“至少等到小凱中考完?！?/p>

“那還有一個多月?！?/p>

“我知道。”

小陳走了，我一個人在辦公室抽煙。一根接一根，抽了半包。

文慧起疑心了。也是，十六年的夫妻，我有什么變化，她怎么可能察覺不到？只是她可能還沒往最壞的方向想，或者不愿往那方面想。

下午四點(diǎn)，我準(zhǔn)時到學(xué)校。禮堂里已經(jīng)坐了不少家長，文慧坐在前排教師區(qū)，看到我，招了招手。

我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你看上去還是很累?！彼f。

“沒事?！?/p>

家長會開始了。校長講話，年級主任講話，然后班主任講話。班主任姓劉，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教師，說話很實(shí)在。

“最后三個月，是沖刺的關(guān)鍵時期。家長們要做好后勤保障，給孩子一個安靜的學(xué)習(xí)環(huán)境。同時，也要關(guān)注孩子的心理狀態(tài)，不要給太大壓力……”

我聽著，目光在家長中掃過。有的一臉嚴(yán)肅，有的在玩手機(jī)，有的在打瞌睡。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生活，每個人的煩惱。

散會后，文慧被幾個家長圍著問問題。我站在禮堂門口等她，點(diǎn)了根煙。

“瑞峰？”

我回頭，是文慧的同事，教英語的周老師。她丈夫我也認(rèn)識，開裝修公司的。

“老周啊，來接孩子？”

“接我愛人?！彼f給我一根煙，“聽說你餐廳最近生意不錯？”

“還行，湊合。”

“謙虛了。對了，上次你說想在城東開分店，定了嗎？”

“還在看地方。”

我們閑聊了一會兒，文慧出來了。周老師和她打了招呼，先走了。

回家的路上，文慧很安靜。等紅燈時，她突然說：“瑞峰，我們很久沒好好聊聊了。”

“聊什么？”

“隨便聊聊。比如，你最近在想什么？”

“沒想什么，餐廳的事，家里的事，就那些。”

“是嗎？”她看向窗外，“我總覺得，你離我越來越遠(yuǎn)了?！?/p>

綠燈亮了，我發(fā)動車子：“老夫老妻了，不都這樣?！?/p>

“也是?！彼α?，但笑容沒到眼睛。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可可那兒。她今天好點(diǎn)了，吃了小半碗飯。阿姨燉了雞湯，她也喝了一碗。

“明天我去產(chǎn)檢。”她說。

“我陪你去?！?/p>

“不用，讓小陳哥陪我去就行。你忙你的。”

“不行，我得去。”我說，“第一次產(chǎn)檢，我得在?！?/p>

可可看著我，眼睛又濕了：“你對我太好，我……”

“別說傻話?！?/p>

第二天，我找了個借口，說要去見供應(yīng)商，一早就出門了。文慧沒多問，只是讓我開車小心。

醫(yī)院里人很多，產(chǎn)科門口排著長隊(duì)?？煽捎行┚o張，一直抓著我的手。

“沒事的?！蔽遗呐乃氖帧?/p>

輪到我們時，醫(yī)生問：“第幾次懷孕？”

“第一次?！笨煽尚÷曊f。

“丈夫年齡？”

“四十二?！蔽艺f。

醫(yī)生看了我一眼，沒說什么。檢查很順利，B超顯示胎兒發(fā)育正常，可可身體也不錯，就是有些貧血，要補(bǔ)鐵。

“這是B超單，能看到小寶寶了。”醫(yī)生指著屏幕上的一個小點(diǎn)。

我看著那個小點(diǎn)，心里有種奇怪的感覺。這是我的孩子，我的第二個孩子。小凱出生時，我也在醫(yī)院，也是這樣看著B超單，興奮得手抖。

“孩子很健康?！贬t(yī)生說。

從醫(yī)院出來，可可一直拿著B超單看，看了一路。

“像顆小豆子?！彼f。

“嗯?！?/p>

“你喜歡男孩還是女孩？”

“都喜歡?！?/p>

“我希望是女孩，像你?！?/p>

“像我不好，太倔。”

“倔點(diǎn)好，不受欺負(fù)。”

我們在一家小館子吃了午飯，可可胃口不錯，吃了很多。吃完飯，我送她回公寓。

“你下午要回店里嗎？”她問。

“嗯，得回去一趟。你好好休息，有事給我打電話。”

“好?！?/p>

我開車回餐廳，路上接到小陳的電話。

“老板，出事了?！?/p>

“什么事？”

“文慧姐……來餐廳了，現(xiàn)在在你辦公室?！?/p>

我心里一緊：“她來干什么？”

“沒說，就說要見你。我說你見供應(yīng)商去了，她說不急，在辦公室等你?！?/p>

“我馬上到?！?/p>

第三章

趕到餐廳時，是下午兩點(diǎn)。這個時間客人不多，幾個服務(wù)員在打掃衛(wèi)生。小陳站在辦公室門口，看到我，使了個眼色。

“在里面，臉色不太好看?！?/p>

我深吸一口氣，推門進(jìn)去。

文慧坐在我的辦公椅上，背對著門，看著窗外。聽到開門聲，她轉(zhuǎn)過來，臉上沒什么表情。

“回來了？”

“嗯。你怎么來了？”我盡量讓聲音自然。

“路過，來看看?！彼酒饋恚叩轿颐媲?，“供應(yīng)商見完了？”

“見完了。”

“哪個供應(yīng)商？是上次說的那個水產(chǎn)老板嗎？”

“對，就是他?！?/p>

文慧點(diǎn)點(diǎn)頭，目光掃過辦公桌。桌上放著幾份文件，還有我的手機(jī)。我的心提了起來——手機(jī)里有沒有不該有的東西？和可可的聊天記錄我每次都會刪，但萬一有漏的？

“你手機(jī)剛才響了?！蔽幕壅f，“好像是短信?！?/p>

“哦，我看看?！蔽夷闷鹗謾C(jī)，解鎖。是一條廣告短信，我松了口氣。

“文慧，你……”

“瑞峰，我們談?wù)?。”她打斷我，在沙發(fā)上坐下，“坐下說?！?/p>

我坐在她對面的椅子上，手心開始出汗。

“你最近很不對勁?！蔽幕坶_門見山，“心不在焉，晚歸，還老往外跑。昨天家長會，班主任跟我說，小凱最近成績下降得厲害，問他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p>

“小凱怎么了？”

“你先別管小凱，先說你自己?！蔽幕鄱⒅?，“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我能有什么事……”

“有沒有，你心里清楚?！蔽幕蹚陌锬贸鲆环菸募?，扔在桌上。

我一看，腦子嗡的一聲——是那份離婚協(xié)議的復(fù)印件。

“文慧，你聽我解釋……”

“解釋什么？解釋你為什么在結(jié)婚紀(jì)念日那天，騙我簽了離婚協(xié)議？”文慧的聲音在抖，但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嚇人，“張律師后來良心發(fā)現(xiàn)，給我打了電話。他說他實(shí)在受不了了，這份協(xié)議他經(jīng)手過那么多，沒見過這么騙自己老婆的?！?/p>

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財產(chǎn)分割，我七你三，房子存款都給我，你只要餐廳股權(quán)。聽上去多好啊，多為我著想啊。”文慧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可我仔細(xì)一看，這根本不是財產(chǎn)協(xié)議，是離婚協(xié)議。瑞峰，我們離婚了，我都不知道！”

“我不是有意瞞你，我是怕……”

“怕什么？怕我鬧？怕我分你財產(chǎn)？我要是想鬧，你以為你能這么順利把餐廳股權(quán)都拿走？”

“不是，文慧，你聽我說……”

“你說，我聽著?！彼笠豢?，雙手抱胸，“我看看你能說出什么花來?！?/p>

辦公室里安靜得可怕。我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像打鼓。

“我……我在外面有人了?！蔽艺f。

話說出口，反而輕松了。這個秘密我憋了太久，現(xiàn)在終于說出來了。

文慧的表情沒變，但她的手指掐進(jìn)了胳膊。

“她懷孕了，四個月?！蔽依^續(xù)說，“我得給她和孩子一個名分，但小凱馬上中考，你又在評職稱，所以我想先私下把婚離了，等時機(jī)合適了再告訴你們。”

“你想得真周到?！蔽幕壅f，聲音冷得像冰，“連后路都給我們想好了。房子給我，存款給我，小凱的撫養(yǎng)權(quán)給我，你凈身出戶，只要你的餐廳。多偉大啊，犧牲自己，成全所有人?！?/p>

“文慧，對不起?！?/p>

“對不起？”她突然站起來，抓起桌上的煙灰缸砸在地上。玻璃碎片四濺，有一片劃過了我的手背，滲出血珠。

“一句對不起就完了？十六年，瑞峰，我們在一起十六年！我最好的年紀(jì)都給了你，給你生孩子，照顧你爸媽，支持你事業(yè)！你現(xiàn)在一句對不起，就想把一切都抹掉？”

“我沒想抹掉，我只是……”

“你只是想家里紅旗不倒，外面彩旗飄飄！”文慧的眼睛紅了，但她死死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那姑娘多大？二十出頭？年輕漂亮？瑞峰，你也不看看自己多大年紀(jì)了，四十多了，還玩這套，你不嫌丟人嗎？”

“我不是玩，我是認(rèn)真的。”

“認(rèn)真？認(rèn)真就是騙我簽離婚協(xié)議？認(rèn)真就是讓我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成了前妻？瑞峰，你的認(rèn)真真他媽值錢！”

她抓起包，轉(zhuǎn)身就走。走到門口，又停住。

“那個姑娘，叫什么名字？”

我沉默。

“不敢說？怕我找她麻煩？”文慧冷笑，“你放心，我沒那么下作。你既然選擇了她，那就跟她過去吧。房子、存款、小凱，都?xì)w我，你滾出這個家，今天就走?！?/p>

“文慧，小凱馬上中考了，能不能……”

“不能！”她猛地轉(zhuǎn)身，眼淚終于掉下來，“你現(xiàn)在想起小凱了？你出軌的時候怎么不想想他？你讓人懷孕的時候怎么不想想他？瑞峰，我告訴你，小凱沒有你這樣的爸！從今天起，你愛去哪去哪，別再來找我們！”

她拉開門，沖了出去。小陳站在門外，想攔，文慧一把推開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癱在椅子上，手背上的血滴在褲子上，染紅了一小片。

“老板，你手……”小陳拿來醫(yī)藥箱。

“沒事。”我抽了張紙按住傷口，“小陳，你都聽到了？”

“聽到一些?！毙￡惤o我消毒，貼創(chuàng)可貼，“老板，現(xiàn)在怎么辦？”

“她讓我今天就走?！?/p>

“那你……”

“我先去你那兒住幾天。”我說，“幫我找個酒店也行?！?/p>

“住我家吧，有空房間?！毙￡惇q豫了一下，“那可可那邊……”

“先別告訴她。”

處理好傷口，我開始收拾辦公室里的私人物品。其實(shí)沒什么好收拾的，幾本書，一個杯子，幾張照片。照片里有小凱小時候的，有我們一家三口的。我看著那些照片，突然覺得眼睛發(fā)酸。

我把照片收進(jìn)抽屜，沒帶走。

離開餐廳時，員工們都用奇怪的眼神看我。文慧剛才那一下，動靜不小，估計(jì)都聽到了。也好，反正遲早要知道。

小陳家不大，兩室一廳，他老婆孩子都在老家。他給我收拾了次臥，床單被套都是新的。

“老板，你先休息，我去買點(diǎn)日用品?！?/p>

“小陳，謝謝。”

“別這么說，應(yīng)該的?！?/p>

小陳出去了，我坐在床上，看著這個陌生的房間。早上我還睡在自己家，現(xiàn)在卻無家可歸了。

手機(jī)響了，是可可。我猶豫了幾秒，接起來。

“瑞峰，你在忙嗎？”

“不忙，怎么了？”

“沒什么，就是……想你了?！彼穆曇糗涇浀模澳阃砩线^來吃飯嗎？阿姨做了你愛吃的紅燒肉。”

“我晚上有點(diǎn)事，不過去了?！?/p>

“哦，那好吧。你忙完了早點(diǎn)休息，別太累?！?/p>

“好?！?/p>

掛了電話，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文慧現(xiàn)在在干什么？在哭？在罵我？還是已經(jīng)冷靜下來，開始想接下來怎么辦？

小凱呢？他知道了嗎？文慧會怎么跟他說？說爸爸不要我們了？說爸爸在外面有人了？

我閉上眼睛，但一閉眼，就是文慧紅著眼睛的樣子，是小凱不可置信的樣子。

手機(jī)又響了，這次是小凱。

我手抖了一下，手機(jī)差點(diǎn)掉地上。深吸一口氣，接起來。

“爸?！毙P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十五歲的孩子。

“小凱，我……”

“媽都跟我說了。”小凱打斷我，“她說你們離婚了，你外面有人了，那個人還懷孕了?！?/p>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是真的嗎？”小凱問。

“……是真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掛了。

“小凱？”

“爸，我恨你?！彼f，然后掛了電話。

我握著手機(jī)，保持那個姿勢，很久沒動。手背上剛才被玻璃劃傷的地方，又開始滲血，染紅了創(chuàng)可貼。

小陳回來時，我還在床上躺著。

“老板，我買了毛巾牙刷，還有換洗衣服，不知道尺寸合不合適?！?/p>

“放那兒吧?！?/p>

小陳把東西放下，看著我：“老板，你沒事吧？”

“沒事。”

“晚上想吃什么？我叫外賣。”

“不餓?！?/p>

小陳嘆了口氣，在床邊坐下：“老板，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說?！?/p>

“你這樣瞞著，對誰都不好。文慧姐知道了，可可那邊你也沒說，小凱也……長痛不如短痛，還不如早點(diǎn)說清楚?！?/p>

“怎么說清楚？跟可可說，我老婆發(fā)現(xiàn)了，我們得暫停？跟文慧說，你再給我點(diǎn)時間，等我安撫好小三？”

“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知道?！蔽易饋恚税涯?，“小陳，我是不是特別混蛋？”

小陳沒說話，但他的眼神告訴我，是的。

“我活到四十二歲，從來沒做過出格的事。按部就班地上學(xué)，工作，結(jié)婚，生子。別人都說我成功，有房有車有事業(yè)，老婆孩子熱炕頭。可我心里空了一塊，我也不知道那塊是什么，直到遇見可可?！?/p>

“老板，我能理解，但是……”

“但是什么？但是我不該出軌？不該拋妻棄子？”我笑了，“這些道理我都懂，但我就是做了?，F(xiàn)在事情到這一步，我只能往前走，回不了頭了。”

小陳又嘆了口氣：“那你打算怎么辦？”

“先在小凱中考前瞞著可可，等中考完，我跟她說清楚。文慧那邊……她應(yīng)該不會原諒我了，我能做的，就是把答應(yīng)給她的都給她，盡量補(bǔ)償?！?/p>

“那小凱呢？”

我搖搖頭。小凱說恨我，那他是真的恨了。我了解我兒子，他跟他媽一樣，愛憎分明。

那天晚上，我沒吃飯。小陳叫了外賣，我也沒動。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凌晨兩點(diǎn)，我起來抽煙，站在陽臺上，看著這個沉睡的城市。

手機(jī)亮了，是文慧發(fā)來的短信。

“明天來把你的東西拿走。小凱不想見你，你趁他上學(xué)時來?！?/p>

我回了個“好”。

第二天上午，我回了家。用鑰匙開門時，手抖得厲害，試了三次才打開。

家里很安靜，文慧不在?？蛷d收拾得很干凈，但能看出來，有些東西被收起來了——我們一家三口的合照，我獲獎的獎杯，我買給她的紀(jì)念日禮物。

我的東西都堆在客廳地板上，用幾個大箱子裝著。衣服，鞋子，書，還有一些雜七雜八的東西。文慧連襪子都給我分好了，一只不多，一只不少。

我看著那些箱子，突然覺得可笑。十六年的婚姻，最后就裝了這么幾箱東西。

臥室的門開著，我走過去。床頭柜上還放著我們的結(jié)婚照，照片里的我們很年輕，笑得很開心。文慧穿著白色的婚紗，我穿著西裝，傻乎乎地看著她。

我拿起照片，想帶走，又放下了。帶走了又怎樣？能回到過去嗎？

書房里，小凱的房間關(guān)著門。我輕輕推開，里面和他早上出門時一樣，被子沒疊，書桌上攤著作業(yè)本，墻上貼著籃球明星的海報。

書桌上有一張我們一家三口的合照，去年在海邊拍的。我拿起來，看了很久，然后放回原位。

把箱子搬到車上，來回跑了三趟。最后一次，我站在家門口，看著這個我住了十年的房子。玄關(guān)的鞋架上還有我的拖鞋，衛(wèi)生間里還有我的牙刷，廚房里還有我專用的杯子。

但我再也不能回來了。

關(guān)上門，下樓。在車?yán)镒撕芫?，直到小陳打電話來?/p>

“老板，你在哪兒？上午的會還開嗎？”

“開，我馬上到。”

會議是關(guān)于新店選址的，我全程心不在焉。市場部總監(jiān)講了什么，我一句沒聽進(jìn)去。最后小陳碰了碰我，我才回過神來。

“老板，你覺得哪個位置好？”

“啊？哦，你們定吧?！?/p>

散會后，小陳留下來：“老板，你這樣不行。公司還得靠你撐著，你得振作起來?！?/p>

“我知道?！蔽胰嘀栄ǎ靶￡?，可可那邊，你先幫我照顧著。我這幾天……先不過去了。”

“那你住哪兒？一直住我家？”

“我先住酒店吧，老麻煩你也不好?！?/p>

“不麻煩，你就住著。我就是擔(dān)心你狀態(tài)……”

“我沒事?！?/p>

話是這么說，但我知道我有事。晚上睡不著，白天沒精神，餐廳的事也處理不好。員工們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估計(jì)離婚的事已經(jīng)傳開了。

第三天，文慧又發(fā)來短信。

“離婚證我拿到了。你什么時候方便，我們?nèi)グ褢艨谵k了?！?/p>

我看著那條短信，看了很久，回：“你定時間，我隨時都可以。”

“那就明天下午兩點(diǎn)，民政局見?！?/p>

“好?！?/p>

放下手機(jī)，我突然想起，還沒跟可可說。她這幾天每天給我發(fā)信息，問我忙不忙，吃飯了沒，我都敷衍過去。她那么敏感，肯定察覺到了什么。

果然，晚上她打來電話。

“瑞峰，你最近是不是很忙？”

“嗯，有點(diǎn)?！?/p>

“那……你注意身體，別太累?！?/p>

“好?！?/p>

“我昨天去產(chǎn)檢了，醫(yī)生說你最好能來，聽聽胎心?！?/p>

胎心。這兩個字讓我心里一動。

“下次什么時候？”

“下周三。”

“我去?！?/p>

“真的？”

“真的。”

掛了電話，我查了日歷。下周三，小凱中考前一周。文慧肯定在陪小凱復(fù)習(xí)，不會知道。

但萬一呢？萬一她知道了呢？

我搖搖頭，不再想。已經(jīng)這樣了，還能壞到哪兒去？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民政局。文慧已經(jīng)在了，穿著灰色的套裝，臉色蒼白，但妝容精致。她總是這樣，再難過也要體面。

“來了？”她沒看我，盯著手里的號碼牌。

“嗯?！?/p>

“這是離婚證，你的?！彼岩粋€紅本子遞給我。

我接過，翻開。照片是我們結(jié)婚證上的那張，但上面蓋了“注銷”的章。從今天起，我和文慧，在法律上沒有任何關(guān)系了。

“戶口本我?guī)砹?，你去辦吧，我在這兒等?！彼f。

“你不一起去？”

“不想去?！彼K于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冷，“趕緊辦完，我下午還有課?！?/p>

我點(diǎn)點(diǎn)頭，去窗口辦手續(xù)。工作人員看了看我們，沒說什么，公事公辦地處理。幾分鐘后，手續(xù)辦完了，我的戶口頁上，婚姻狀況那一欄變成了“離異”。

走出民政局，文慧走在我前面，腳步很快。我追上她。

“文慧?！?/p>

她停住，沒回頭。

“對不起?！?/p>

“這句話你說過了。”她聲音平靜，“還有事嗎？沒事我走了?！?/p>

“小凱他……”

“他很好，不用你操心?！蔽幕坜D(zhuǎn)過身，看著我，“瑞峰，從今以后，你是你，我是我。小凱的撫養(yǎng)費(fèi)，你按時打過來。其他的，沒什么好說的了。”

她轉(zhuǎn)身要走，又停住。

“對了，那個姑娘，叫可可是吧？餐廳的員工，二十四歲，云南人。懷孕四個月，住在城西錦秀小區(qū)3棟1602。我沒說錯吧？”

我渾身發(fā)冷：“你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