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shí)關(guān)聯(lián)

我在廣州物流園卸完最后一車貨。

手機(jī)在工裝褲兜里震了一下,屏幕跳出個陌生座機(jī)號碼。

是東北老家那邊的區(qū)號。

我擦了擦額頭的汗水,按下了接聽鍵。

"請問您是陳正軒陳先生嗎?"對方聲音謹(jǐn)慎又遲疑。

我"嗯"了一聲,沒有出聲。

"我是河?xùn)|街道辦事處的劉主任,冒昧打擾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指間的煙"啪"地掉在了水泥地上。

"您還記得一個叫樂樂的孩子嗎?"

我整個人瞬間僵住,渾身的汗毛唰地全都豎了起來。

這個名字,我用了整整五年才從腦子里摳干凈。

我咽了咽口水,聲音開始止不住地打顫。

"劉主任,您是不是……打錯電話了。"

對方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很久。

"那孩子急需骨髓配型,檔案里只有您的聯(lián)系方式。"

我腦子"嗡"的一聲,周圍嘈雜的卸貨聲全都消失了。

"他媽呢!他親爸呢!憑什么來找我!"我?guī)缀跏呛鸪鰜淼摹?/strong>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長長的沉默。

"陳先生,您還是回來一趟吧,回來您就全明白了。"

我癱坐在集裝箱上,眼前只剩五年前那張親子鑒定單。

非、親、生。

三個字把我的人生劈成了兩半。

可一個素不相識的街道辦,憑什么來找我?

我叫陳正軒,2018年那年我剛滿三十五歲。

在東北一個二線小城跑長途貨運(yùn),一個月能掙七千塊。

我媳婦李蕓比我小三歲,在一家私營貿(mào)易公司做會計(jì)。

兒子樂樂那年正好五歲,眉眼像他媽,嘴巴特別甜。

一家三口擠在七十多平的老兩居里,日子不算富但踏實(shí)。

我這人沒啥大本事,就一條——對媳婦和孩子掏心掏肺。

跑長途再累,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把樂樂頂在脖子上轉(zhuǎn)圈。

李蕓嫌我粗,嫌我不懂情調(diào),我每次都憨憨地笑笑。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著,直到那年春天,李蕓開始變了。

她把一頭黑發(fā)染成了紅褐色,越看越像電視里那些女主播。

她換了個三個月工資都買不起的牌子包,回家越來越晚。

夜里睡覺她背對著我,我手一伸過去,她就把被子裹緊。

我起初沒往壞處想,只當(dāng)是她工作忙,要升職。

直到那次,我跑完南線,提前了一天把車收了回來。

推開家門,屋里一股陌生的煙味兒,濃得嗆鼻子。

我陳正軒不抽煙,祖上也沒留下這毛病給我。

李蕓從沙發(fā)上跳起來,看見我,臉色刷地就白了。

"你怎么這么早就回來了?"她手里的玻璃杯差點(diǎn)掉。

"貨卸得快。"我眼睛盯著茶幾底下那張小小的票。

那是一張黑色越野車的臨時停車憑證,還帶著機(jī)油味。

我沒吱聲,換了鞋進(jìn)屋去抱樂樂,頭也沒回。

那天半夜,她破天荒地湊過來想跟我親熱一下。

我不動聲色地側(cè)過了身子,裝睡。

我陳正軒這人不聰明,但從來沒傻過。

接下來那一整個星期,我開始留心家里的每一個角落。

她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外套掛最里頭,像是在藏著什么。

有一回我無意中碰了她的手包,她反應(yīng)大得跟被踩了尾巴。

我不再聲張,每次收車都繞到樓下那個綠色垃圾桶看一眼。

第八天的傍晚,我在小區(qū)東頭那個垃圾桶里,翻到了東西。

一張被撕成兩半的醫(yī)院回執(zhí)單,粉紅色的紙,字跡還清晰。

某私立婦幼醫(yī)院的名頭,蓋著紅章,三個字:親子鑒定。

我當(dāng)場蹲在垃圾桶邊上,手抖得連打火機(jī)都點(diǎn)不著火。

那半張紙上有孩子的名字——陳樂樂。

結(jié)論欄上那四個黑體字,跟四把錐子一樣扎著我的眼睛。

非、生、物、學(xué)、父、親。

六個字,六把刀,每一把都捅得我胸口又冷又燙。

我在小區(qū)東頭那個垃圾桶邊足足蹲了一個小時。

路過的鄰居看我的眼神跟看神經(jīng)病沒啥兩樣。

那天夜里我沒回家,開著貨車在城郊的國道上轉(zhuǎn)了一整宿。

我在副駕手套箱里翻出半瓶二鍋頭,一口氣灌了下去。

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從車頂上劃過去,像放電影。

我五歲的兒子,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陳樂樂。

竟然不是我的。

我忽然想起樂樂剛出生那年,我在產(chǎn)房外頭轉(zhuǎn)了十多個圈。

李蕓剖腹產(chǎn)疼得直哼哼,我給她擦了一晚上的虛汗。

兒子的名字是我取的——"樂樂",盼他一輩子快快樂樂。

現(xiàn)在倒好,從頭樂到尾的,是他那個不要臉的媽。

第二天一大早,我沒回家,直接去了市中心的人民醫(yī)院。

我掛了個親子鑒定科的號,掏出兜里那顆乳牙。

那是樂樂去年換下來的,我一直用小塑料袋包著放錢包里。

醫(yī)生看了我一眼,說結(jié)果要等三天。

那三天我硬撐著又跑了兩趟長途,累得在服務(wù)區(qū)睡了兩宿。

我一閉眼,就是李蕓和那個抽煙男人在我家床上的畫面。

我一睜眼,就是樂樂撲過來喊"爸爸"的那張笑臉。

第三天下午兩點(diǎn)半,化驗(yàn)單終于出來了。

醫(yī)生隔著玻璃窗口把單子推給我,眼神里全是同情。

"陳先生,結(jié)論和第一份一樣,排除生物學(xué)父子關(guān)系。"

我顫抖著撕開單子看,白紙黑字,跟垃圾桶里那半張一致。

我把單子折了四折,塞進(jìn)胸口的衣兜,走出了醫(yī)院大門。

門口的梧桐葉子剛開始發(fā)黃,風(fēng)一吹,滿地亂飛。

我站在醫(yī)院臺階上,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笑出了聲。

笑著笑著,眼淚就順著臉頰嘩嘩地往下掉。

那天晚上我沒有直接回家,先去樓下超市買了瓶二鍋頭。

我在小區(qū)樓下那張石凳上一直坐到了夜里十一點(diǎn)半。

樂樂那屋的燈早就滅了,主臥的燈還在一直亮著。

我知道李蕓肯定在等我回去吃飯,我沒告訴她我收車了。

十一點(diǎn)四十,我上了樓,掏出鑰匙輕輕擰開了門。

李蕓窩在沙發(fā)上玩手機(jī),看見我進(jìn)門,立馬堆起了笑臉。

"怎么這么晚才回來,飯菜都熱了兩遍了。"她站起身。

我一句話沒說,把那兩張親子鑒定單甩在了茶幾上。

"啪"的一聲脆響,她手里的手機(jī)"啪嗒"掉在了地毯上。

"這是什么……"她的嘴唇開始不聽使喚地打顫。

"你告訴我這是什么!"我站在玄關(guān)死死盯著她。

她撿起單子掃了三秒,整個人就癱軟在了沙發(fā)上。

"你、你什么時候……"她的臉白得跟一張復(fù)印紙一樣。

"我他媽問你這是不是真的!"我一拳砸在鞋柜上。

鞋柜頂上的陶瓷花瓶被震得搖晃,掉下來碎了滿地。

李蕓被嚇得尖叫一聲,下意識地蜷起身子護(hù)住頭。

"你是不是瘋了陳正軒!"她也跟著歇斯底里地吼。

"我瘋了?我瘋了?!"我沖過去一把抓住她的肩膀。

"樂樂是誰的你今天給我說清楚!是那個開越野車的嗎!"

李蕓被我晃得頭發(fā)散開,突然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到底是誰的……"

這一句話,比那張鑒定單還要鋒利地捅了我一刀。

我松開了手,后退了三步,一屁股坐在了冰涼的地板上。

"你不知道……你他媽居然說你不知道……"

我盯著地毯上那些花瓶碎片,喉嚨里發(fā)不出一絲聲音。

李蕓哭著跪過來想抱住我的腿,說她錯了,鬼迷心竅。

"正軒你別走,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我一把推開她,從地上站起來,走進(jìn)了臥室。

床底下有個軍綠色的舊行李箱,是我跑長途專用的。

我嘩啦一下把衣柜拉開,抓了幾件換洗衣服,沒疊。

身份證、戶口本、銀行卡,我一件一件塞進(jìn)了內(nèi)袋。

李蕓在臥室門口撕心裂肺地嚎,一個字我都沒聽進(jìn)去。

拉著行李箱走到樂樂房間門口,我輕輕推開了門縫。

那孩子睡得正香,嘴角的口水在枕頭上洇出了一小片。

他一只白胖的小手伸在被子外頭,攥著那只破舊的小熊。

我蹲在門口,整整看了他十分鐘,一動不動。

眼淚掉下來砸在地板上,"啪"的一聲悶響。

我想過去親一下他的小腦門,手伸出去,又縮了回來。

他不是我的,我沒那個資格。

我站起身,默默拉著行李箱走到了大門口。

李蕓從后頭拽住我的袖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陳正軒你今天要是敢走出這個門,你就是畜生!"

我低頭看著她那張哭花的臉,一字一頓地說。

"畜生是你,不是我。"

我用力甩開胳膊,拉開門,頭也沒回地下了樓。

那一夜我睡在了貨運(yùn)公司停車場的駕駛室里。

第二天早上醒來,我在方向盤上發(fā)現(xiàn)了半攤干掉的淚。

兩天后,我和李蕓一起去了民政局。

我什么都沒要。

房子是我爹娘掏的首付,我不要了。

那輛雅閣是我倆共同財(cái)產(chǎn),我也不要了。

存折上二十多萬的存款,我一分錢都沒分。

撫養(yǎng)權(quán)全都給她,她想要什么就拿什么。

民政局里那個胖大姐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個十足的傻子。

"離婚協(xié)議可不能簽糊涂啊同志。"她把筆推了過來。

我接過筆,低頭三下五除二地簽了自己的名字。

李蕓在旁邊低著頭,一滴眼淚落在了協(xié)議上暈開一片。

她伸手來接筆,我看見她指甲縫里有沒洗凈的煙灰。

那顏色,不是我陳正軒抽的牌子。

走出民政局的大門,外頭的陽光白得晃眼。

我站在臺階上點(diǎn)了根煙,手抖得打了三次火才點(diǎn)著。

這一年我三十五歲,剛剛凈身出戶,一無所有。

走出那個大院子的那一刻,我的眼淚才嘩啦啦掉下來。

我恨李蕓,可我舍不得樂樂。

可樂樂,不是我陳正軒的兒子。

離婚手續(xù)辦完的第三天,我買了張去廣州的硬座票。

三十多個鐘頭的火車,我在車廂連接處抽了一路的煙。

對面鋪的一個大姐看我不對勁,問我是不是出了啥事。

我說沒事,她遞給我一個煮熟的茶葉蛋。

我接過來,吃著吃著,眼淚就滴在蛋殼上。

到了廣州,我在一個大型物流園里找了份調(diào)度的工。

管著三十多輛貨車進(jìn)出,一個月四千五,包吃包住。

宿舍是集裝箱改的,夏天像蒸籠,冬天漏風(fēng)跟篩子似的。

我把老家那個手機(jī)號注銷了,換了個廣州本地的新號。

微信里所有老家人的聯(lián)系方式,我連夜挨個刪了個精光。

我媽打電話到物流園找我,說我爹肝上查出了東西。

我讓堂弟代我轉(zhuǎn)了一萬塊錢過去,人始終沒回去。

我怕回去。

我怕看見那條街,那個小區(qū),那個紅色滑梯的小操場。

我更怕聽見"樂樂"這兩個字從任何人的嘴里蹦出來。

物流園里的老張一前一后給我介紹了兩個相親對象。

頭一個姑娘聽說我離過婚還沒孩子,二話不說就走了。

第二個姑娘人挺好,三十出頭,離異,帶了個小丫頭。

我倆處了差不多兩個月,有回一塊兒吃飯我喝多了。

半夜我在她那張床上說夢話,嘴里反反復(fù)復(fù)叫"樂樂"。

她第二天一大早紅著眼睛問我,那個樂樂究竟是誰。

我張了張嘴,愣是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她拎起包走了,走的時候輕輕地把門帶上。

那天我對著空屋子吼了一嗓子,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

從那以后,我再也沒跟誰處過對象。

三十多歲的老爺們兒,一個人過日子,也能過下去。

這五年,我就只干一件事兒,那就是玩命兒地掙錢。

物流園里的活兒我搶著干,別人不愿跑的線我第一個跑。

一年下來,我的存折上能多出七八萬塊的數(shù)。

我也不知道自己存那些錢到底是圖個啥。

我沒有家,沒有孩子,沒有未來,錢對我就是一堆數(shù)字。

可看著那堆數(shù)字往上漲,我夜里多少能睡得安穩(wěn)點(diǎn)。

有一次我刷手機(jī),刷到一個小男孩沖著鏡頭喊"爸爸"。

那小男孩的眉眼跟我記憶里的樂樂簡直一模一樣。

我在那個集裝箱宿舍里,抱著手機(jī)哭了整整一宿。

第二天醒來眼睛腫得睜不開,我照樣爬起來去裝貨。

我以為我這輩子,就這么得過且過地算了。

三十五歲以前的陳正軒,死在了民政局那個大門口。

三十五歲以后的陳正軒,是一條到處跑的喪家野狗。

2023年10月18日,這個日子我這輩子都不可能忘。

那天我剛在物流園卸完一車從東莞拉過來的電子配件。

手機(jī)在兜里震個不停,我擦干了手從衣兜里掏出來。

是一個東北老家區(qū)號的陌生座機(jī)號碼。

我盯著那串?dāng)?shù)字看了三秒,按下了接聽鍵。

"請問您是陳正軒陳先生嗎?"

一個中年女人的聲音,帶點(diǎn)東北味兒。

"我是,您哪位?"

"我是河?xùn)|街道辦事處的劉主任,冒昧打擾您。"

我心里"咯噔"沉了一下,手指頭瞬間就冰涼了。

河?xùn)|街道辦,那就是我以前住的那個片兒。

"您找我……有啥事?"我的聲音已經(jīng)開始發(fā)抖了。

電話那頭停頓了一會兒,傳來翻紙張的聲音。

"陳先生,您還記得一個叫樂樂的孩子嗎?"

我手里那根剛點(diǎn)燃的煙,"啪"地掉在了水泥地上。

五年了。

這兩個字,我花了整整五年從腦子里刨出去。

我以為我已經(jīng)刨得干干凈凈了。

可劉主任這一句話,把那道傷疤又血淋淋地撕開。

"劉主任,您是不是……打錯電話了……"我聲音發(fā)顫。

"那孩子急需骨髓配型,檔案里只有您的聯(lián)系方式。"

我腦子里"嗡"地炸開一聲響,什么都聽不見了。

"骨髓?他得了什么病?"我?guī)缀跏浅吨ぷ雍稹?/p>

"急性淋巴細(xì)胞白血病,已經(jīng)到了中晚期。"

劉主任的聲音低沉得像一塊濕抹布。

"他媽呢!他親爸呢!憑什么來找我陳正軒!"

我"咚"地一下蹲在了地上,一只手死死捂著臉。

"陳先生,您還是回來一趟吧。"

"回來了,您就什么都明白了。"

"樂樂那孩子,現(xiàn)在就在市兒童醫(yī)院八樓血液科。"

掛掉電話,我在集裝箱宿舍里整整坐了兩個小時。

我想不通,真的怎么都想不通。

李蕓呢?那個開著黑色越野車的王總呢?

五年前那張鑒定單明明白白寫著樂樂不是我的。

為什么他們倆全都不見了,非要一個街道辦找我?

我抽了一根又一根的煙,煙灰缸堆成了一座小山。

最后,我站起身從床底下把那個軍綠色舊行李箱拖出來。

跟五年前打包出走那一夜,一模一樣的箱子。

我收拾了兩件換洗的衣服,揣上身份證和銀行卡。

打開手機(jī)訂了當(dāng)晚十一點(diǎn)最后一班飛沈陽的航班。

出租車從物流園一直開到白云機(jī)場,我一路都沒說話。

司機(jī)從后視鏡里看我的眼神,跟當(dāng)年那個民政局大姐一樣。

飛機(jī)上我一整夜都沒合上眼,枯坐到天快亮。

舷窗外漆黑一片,偶爾有幾簇零星的燈火一閃而過。

我腦子里反反復(fù)復(fù)就只有一個念頭。

這事兒,從頭到尾都透著一股子邪門勁兒。

可要是騙局,騙子憑啥能翻出我五年前的聯(lián)系方式?

可要不是騙局,樂樂為啥只剩下一個離了婚的前爹?

飛機(jī)落到沈陽的時候,已經(jīng)是后半夜三點(diǎn)多。

機(jī)場外頭冷得刺骨,我穿著廣州的單衣直打哆嗦。

我攔了個出租,直接讓他開往河?xùn)|街道辦事處。

司機(jī)說這個點(diǎn)兒哪個辦事處都不可能有人。

"那就去市兒童醫(yī)院。"我咬著牙說了一句。

車在凌晨的街道上開得飛快,一路幾乎都是綠燈。

五年沒回來,這座城市已經(jīng)變得我差點(diǎn)都認(rèn)不出來。

高架橋多了好幾座,路燈換了樣式,只有風(fēng)還是那味兒。

車在兒童醫(yī)院急診樓門口停下,東邊的天剛泛出一絲白。

我拎著那個舊行李箱,站在大廳門口,手心全是汗。

上午八點(diǎn)半,劉主任才到的街道辦事處。

她是個五十來歲的大姐,戴副眼鏡,頭發(fā)盤得一絲不茍。

她看見我,整個人明顯愣了一下。

"陳先生,您這是連夜從廣州飛過來的?"

我點(diǎn)點(diǎn)頭,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嘆了口長氣,讓我坐下,給我倒了一杯熱水。

轉(zhuǎn)身從文件柜里抽出一個厚得嚇人的牛皮紙檔案袋。

袋子上貼著一張白色標(biāo)簽——陳樂樂,2013年生。

"您自己先看吧。"她把那個袋子推到我面前。

我顫抖著手解開紅繩,把里頭的紙一張一張抽出來。

第一張,是2018年冬天的房屋過戶登記檔案。

我和李蕓住了八年的那套兩居室,離婚三個月就賣了。

買家是一個姓孫的中年男人,成交價一百二十八萬。

第二張,是2019年春天的戶籍遷移審批表。

李蕓把她自己和樂樂的戶口遷到了天津河西區(qū)。

遷入地址寫的是一個男人的名字——王偉強(qiáng)。

王總。

那個開著黑色越野車的油膩中年男人。

我握著那張紙,手指頭開始止不住地打擺子。

劉主任遞過來一張紙巾,我沒伸手去接。

第三張紙,是一份2020年蓋著法院章的民事調(diào)解書。

2020年夏天,李蕓被人從天津那套房子里轟了出來。

調(diào)解書上赫然寫著"情感糾紛,一方要求對方搬離"。

申請方那一欄,寫著王偉強(qiáng)的原配妻子,姓周。

原來那個王總,從頭到尾就沒跟自己的老婆離婚。

李蕓被正房找上門,撕破了臉皮,灰頭土臉趕出去。

第四張,是一份夜總會的員工勞動合同。

李蕓2020年冬天應(yīng)聘到了天津塘沽一家娛樂場所。

崗位那一欄寫著"營銷公關(guān)",月基本工資才兩千塊。

我盯著那張合同,胃里一陣接一陣地翻江倒海。

第五張紙最扎心,是一張小學(xué)入學(xué)登記表。

2021年6月,李蕓把樂樂送回了咱們老家她媽那兒。

她自己掉頭又回了天津,說要賺錢,一月寄五百。

一個七十歲的老太太,帶一個八歲多的病弱男娃。

第六張,是2022年冬天的居民死亡醫(yī)學(xué)證明。

樂樂的姥姥,2022年12月14號,腦溢血,走了。

死在老太太租的那個小出租屋的廚房地上。

鄰居聞見不對勁的味兒,才撬鎖進(jìn)去發(fā)現(xiàn)的。

人走了之后,樂樂一個人在屋里守著姥姥兩天兩夜。

那兩天兩夜,他一口飯沒吃,一口水也沒喝。

第七張,是市兒童福利院的接收登記表。

2022年12月17號,樂樂被街道送進(jìn)了福利院。

看完這七張紙,我頭一回在成年人面前嚎啕大哭。

劉主任站在我對面,一句話也沒說,只是遞紙巾。

"她……她憑什么……"我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jǐn)D。

"憑什么能把親兒子這么扔了啊……"

我把檔案袋里剩下的材料一股腦兒倒在桌子上。

福利院體檢報告,2023年3月,樂樂確診了白血病。

醫(yī)院的首次診斷書、治療方案、繳費(fèi)清單摞成一沓。

前期的化療費(fèi)用是福利院和街道湊的,一共十二萬。

后期骨髓移植要三十萬打底,還沒算上后續(xù)的藥費(fèi)。

福利院翻遍了樂樂所有的檔案,只剩一個聯(lián)系人。

陳正軒。

我。

一個五年前凈身出戶的前爹。

一個跟他毫無血緣關(guān)系的陌生男人。

"陳先生,我們也知道這事兒辦得不地道。"

劉主任壓低了聲音,紅著眼眶開了口。

"可這孩子真的已經(jīng)沒辦法了。"

"他媽的電話早打不通了,人也查無此人。"

"他親生父親是誰,我們檔案里根本沒有任何記錄。"

我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劉主任的眼睛。

"他親生父親,不就是檔案里那個王偉強(qiáng)嗎?"

"那張遷戶申請上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啊!"

劉主任搖了搖頭,又重重嘆了一口氣。

"陳先生,戶口本上樂樂父親那一欄,一直都是您。"

"李蕓從頭到尾,都沒動過這一欄的信息。"

我整個人像是被一記晴天霹靂砸在了頭頂上。

上午十點(diǎn)整,我跟著劉主任趕到了市兒童醫(yī)院血液科。

電梯直接開到了八樓,一股消毒水味兒撲面而來。

走廊里頭全是剃光了頭的小孩,眼睛大大的瘦臉。

一個個像小怪物,又像小天使。

我心里一抽一抽地疼,眼淚憋在眼眶里死活不敢掉。

803病房的門口,劉主任回頭看了我一眼。

"陳先生,您得做好點(diǎn)兒心理準(zhǔn)備。"

"這孩子都五年沒見過您了,可能根本不記得您了。"

我點(diǎn)點(diǎn)頭,深深吸了一口氣,伸手推開了病房門。

六個床位,其他五張床上都有家長在旁邊守著。

只有最靠窗戶的那一張床,床頭掛著"陳樂樂"的牌子。

沒有一個人陪著他。

床上那個小孩,瘦得跟一把干柴一樣縮在被子里。

他聽見動靜,緩緩地轉(zhuǎn)過頭來。

那雙眼睛——

那雙跟李蕓年輕時一模一樣的大眼睛,看著我。

他看了整整十秒,才緩緩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

"叔叔,您找誰?"

叔叔。

我張開嘴,一個字都發(fā)不出聲。

我本想說"我是你爸爸"。

可我真的是他爸爸嗎?

五年前那張鑒定單說我不是。

可戶口本上寫的是我。

我僵在病床前,眼淚"啪嗒啪嗒"砸在白色的床單上。

樂樂看我哭,他自己也跟著紅了眼圈。

他伸出那只瘦得只剩骨頭的小手,輕輕碰了碰我手背。

"叔叔,您別哭啊。"

"您是不是……認(rèn)識我姥姥啊?"

我這輩子,從沒有哪一刻這么想讓自己死掉。

我"噗通"一聲就跪在了病床邊上。

"樂樂,你還記得爸爸嗎?"我抓著他的手嚎啕大哭。

樂樂愣住了,他盯著我的臉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嘴唇微微動了動,眼神里有一瞬間的光。

可緊接著那點(diǎn)光就滅了,滅得干干凈凈。

"我沒有爸爸。"他很輕很輕地說了一句。

"我媽媽跟我說過,我從來就沒有爸爸。"

這一句話,把我心里最后一塊磚都抽走了。

李蕓,你他媽……

你他媽這些年到底跟孩子說了什么啊!

我在醫(yī)院走廊里又哭了半個多小時,劉主任一直陪著。

血液科主治醫(yī)生是個四十多歲的大姐,姓吳。

她把我叫進(jìn)了她的辦公室,把樂樂的病情一五一十地講。

"這孩子必須盡快做骨髓移植,否則撐不過這個冬天。"

"我們之前聯(lián)系過中華骨髓庫,有三個初配相合對象。"

"但那三個人全部只是初篩匹配,并不是最佳匹配度。"

"陳先生,您愿不愿意也來抽一管血,做個配型比對?"

我一聽見這句話,立馬站起來卷起了袖子。

"抽!現(xiàn)在就抽!配不上我也把錢留下來!"

吳醫(yī)生看我這副拼命三郎的架勢,明顯愣了一下。

"您跟這孩子,到底是什么關(guān)系?"

我張了張嘴,半天沒能說出一個字來。

最后我低著頭,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

"前……爹。"

吳醫(yī)生沒再追問下去,讓護(hù)士帶我去了抽血室。

抽完血以后,我在血液科走廊的長椅上坐著等。

整棟醫(yī)院里人來人往,我卻覺得這是我這輩子最靜的一天。

我盯著走廊盡頭的那扇窗戶,看陽光一點(diǎn)點(diǎn)爬上玻璃。

從上午十一點(diǎn),一直坐到了下午兩點(diǎn)。

又從下午兩點(diǎn),坐到了傍晚六點(diǎn)。

下午六點(diǎn)十五分,吳醫(yī)生辦公室的門被拉開了。

她站在門口,沖我輕輕地招了招手。

"陳先生,您過來一下,有事兒要跟您說。"

她臉上那個表情,非常非常奇怪。

不是高興,也不是難過,是一種說不上來的古怪。

我站起身,兩條腿發(fā)軟,一步一挪走過去推門。

辦公室里頭,除了吳醫(yī)生還坐著兩位穿白大褂的醫(yī)生。

一個戴金絲框眼鏡,一個頭發(fā)已經(jīng)花白了大半。

他們?nèi)齻€人,全都齊刷刷地盯著我看。

我后脖梗子瞬間一陣發(fā)麻。

"怎么了吳醫(yī)生,是不是配型不成功……"

"陳先生,您先坐下,先坐下說。"她按住了我的肩。

我坐下來,手指頭緊緊摳住椅子的木頭扶手。

"您這份配型結(jié)果,我們反反復(fù)復(fù)比對了整整三次。"

吳醫(yī)生把一張蓋著紅章的報告,緩緩?fù)频轿颐媲啊?/strong>

我根本看不懂上頭那些專業(yè)術(shù)語和數(shù)字。

只能死死盯著她的臉。

吳醫(yī)生沉默了幾秒,終于開了口。

"陳先生,您……是樂樂的直系親屬嗎?"

"匹配度接近滿分。"

"這種情況,幾乎只可能是——父子。"

空氣在那一瞬間,全部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