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像往常一樣，吃過午飯就拎著釣箱來到一片野水灣。那里是江水入海前的一個回水灣，水情復雜，容易掛底，但因為經(jīng)常能碰上大個體的鱸魚和黃鰭鯛，周邊幾個村的釣魚老炮都愛往這兒扎。

灣子對面，是一片被高墻鐵絲網(wǎng)圍起來的區(qū)域。聽說是個什么研究所的深水測試碼頭，平時冷冷清清的，偶爾會有幾艘造型奇特的灰色船只�？�。釣魚人對那些一般不感興趣，大家盯著的只有水面上的浮漂。

我剛打好窩子，架上兩根拋竿，旁邊就來了一個人。

那地方平時雖然有人，但大家都有個不成文的規(guī)矩，彼此之間至少隔開個七八米，免得拋鉤的時候纏線。但那人徑直走到離我不到三米的地方，放下了裝備。我心里稍微有點不痛快，轉(zhuǎn)頭看了他一眼。

他看起來四十來歲，穿著一套挺名貴的沖鋒衣，腳上是一雙嶄新的戶外防水靴。裝備倒是挺齊全，但看著太新了，連魚竿包上的塑料膜都沒撕干凈。他沒打招呼，悶頭開始組裝魚竿。

釣魚圈里有個詞叫“純新手”，那人絕對算一個。他拿著一根價值好幾千的達瓦海竿，卻連導線環(huán)都穿反了。掛鉛墜的時候，手腳笨拙得像是在繡花。

“哥們，你那線再這么繞，拋出去非得炸線不可�！蔽覍嵲诳床幌氯チ�，善意地提醒了一句。

他明顯愣了一下，轉(zhuǎn)過頭對我笑了笑，笑容有些僵硬：“哦，平時太忙，很久沒釣了，手生�！�

他的口音有些奇怪，咬字發(fā)音總覺得透著一股刻意的味道，不像我們本地人說話那么松弛。我沒多想，遞過去一根煙，他擺擺手說不抽。我便自顧自地點上，繼續(xù)盯著我的竿尖。

接下來的幾天，我?guī)缀趺刻於寄茉谀莻�位置碰到他。他總是踩著下午兩點半的時間點來，五點半準時收竿。按理說，釣魚人一旦上了癮，那是起早貪黑的，哪有像上班打卡一樣準時的。

更奇怪的是他的釣魚方式。他把魚竿拋進水里后，基本就不管了，既不逗魚，也不換餌。他的注意力根本不在水面上，而是一直盯著江對面。

有一次，我的竿子上了條兩斤多的鱸魚，溜魚的動靜挺大，旁邊的幾個釣友都湊過來看熱鬧。唯獨他，只是隨意瞥了一眼，又繼續(xù)轉(zhuǎn)頭看向?qū)Π丁?/p>

我開始對這個人產(chǎn)生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別扭感。

那種別扭感在第三個周末達到了頂峰。那天天氣悶熱，氣壓很低，江面上飛著一層低低的蜻蜓，眼看就要下暴雨。釣魚人都知道這種天氣魚不開口，紛紛收拾東西準備撤退，我也在快速收竿。

豆大的雨點砸下來的時候，我轉(zhuǎn)頭看他。正常人的反應(yīng)肯定是先護住怕水的貴重物品，然后趕緊披雨衣。但他完全沒有理會那根名貴的魚竿，而是神色慌張地從沖鋒衣內(nèi)側(cè)口袋里掏出一個黑色的防水小盒子，死死地護在胸前。那個盒子看起來像是個加厚的移動硬盤，或者某種電子設(shè)備。

因為我的動作太大，他放在馬扎旁邊的魚竿被我蹭倒了，直接進了泥水里。對于一個釣魚人來說，哪怕是新手，看著自己的好竿子泡在泥漿里也不可能無動于衷。但他看都沒看一眼，只是緊緊捂著那個黑盒子，快步朝堤壩上的車子走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全是那個男人的反常舉動。他昂貴但不會用的裝備、僵硬的口音、打卡般的時間規(guī)律、對中魚漠不關(guān)心的態(tài)度，以及暴雨中拼死護住的黑盒子。

最重要的是他盯著的方向——那個研究所的深水測試碼頭。

隨后我老婆被我吵醒了，翻了個身嘟囔著：“你這兩天怎么回事？釣魚釣?zāi)д�？大半夜自言自語什么�！�

我坐起身，點了一根煙，把那幾天在江邊的觀察跟她仔細說了一遍。

她聽完，噗嗤一聲笑了：“你是不是最近諜戰(zhàn)劇看多了？看誰都像特務(wù)。人家可能就是個有錢沒處花的人，隨便買點裝備去江邊發(fā)呆散心的�，F(xiàn)在工作壓力那么大，跑江邊放松的人還少嗎？”

老婆的話聽起來很有道理。我甚至也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神經(jīng)過敏。也許人家那個黑盒子里裝的是重要的工作數(shù)據(jù)呢？也許人家就是單純喜歡看船呢？要是隨便懷疑別人，還去報警，最后查出來是個誤會，那得多尷尬。

可是，心里那顆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就怎么也拔不掉了。普通人發(fā)呆，眼神是渙散的；但他看向?qū)Π兜难凵瘢蔷劢沟�，帶著一種我在獵人或者老鷹身上才看到過的銳利。

第二天，我又去了江邊。這次我沒有帶太多裝備，只拿了一根輕便的路亞竿，裝作隨意走動找標點的樣子。

下午兩點半，他準時出現(xiàn)了。還是那個位置，還是那套動作。把餌扔進水里，然后坐在馬扎上，目光投向?qū)Π丁?/p>

我拿著竿子，慢慢悠悠地邊走邊拋，不知不覺靠到了他側(cè)后方的一片蘆葦叢里。那個位置剛好能從側(cè)面看到他的動作。

大概三點鐘的時候，江對岸的碼頭傳來了一陣低沉的馬達聲。那艘搭著腳手架的灰色船只似乎啟動了，水面上泛起白色的尾流。

我看到那個男人突然坐直了身體。他沒有拿望遠鏡，而是從領(lǐng)口處摸出了一個東西。一開始我以為是墨鏡，但仔細一看，那是一個類似單邊眼鏡的設(shè)備，連著一根極細的線，一直通向他沖鋒衣的內(nèi)側(cè)。

他微微調(diào)整著頭部的位置，像是在對準對岸的船只。同時，他的右手伸在沖鋒衣的口袋里，手指在微微抽動，像是在盲打鍵盤或者操作某種儀器的按鈕。

我的心跳瞬間漏了半拍。

這絕對不是一個來江邊散心的人。那套設(shè)備我雖然叫不出名字，但在常識里，這絕不屬于民用范疇。我的手心開始出汗，握著魚竿的手柄感覺滑膩膩的。我不敢再多看，強裝鎮(zhèn)定地往回走，假裝在水草邊拋了幾竿，然后收拾東西，騎上我的電動車就走。

一路上，風吹在臉上，我卻覺得燥熱。腦子里有兩個聲音在打架。一個說：“趕緊報警，這事兒不對勁。”另一個說：“別惹麻煩，萬一看錯了呢？萬一被報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