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的冬天,冷得邪乎。魯西南黃河灘的風跟刀子似的,刮在臉上生疼,剛進臘月就下了兩場大雪,院子里的老槐樹椏被雪壓得彎彎的,連屋檐下的冰棱都凍得有手指粗,砸在地上能碎成渣。那時候我才八歲,穿著娘做的花棉襖,裹得跟個團子似的。
那天,爹是早上出去的,說是去隔壁村西頭的代銷點打醬油,順便看看鄰村老王家的牲口,尋思著開春借過來耕地。出門的時候,他裹了件半舊的黑棉襖,扎緊了腰帶,又戴上了娘縫的棉帽子,臨走前還囑咐娘,多燒點熱水,等他回來喝??蓮脑缟系鹊缴挝纾钌系乃疅藘蓧?,涼了又熱,熱了又涼,也沒見爹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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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急了,時不時往門口瞅,手里的針線活也停了,眉頭皺得緊緊的?!斑@死老頭子,出去這么久,該不會出啥事兒了吧?”她嘴里念叨著,聲音里也帶著點慌。那時候沒有電話,村里人與人之間聯(lián)系,全靠嗓門喊,或是托人捎話。娘站在門口,朝著村西頭的方向喊了兩聲“他爹”,風太大,喊聲剛飄出去就被刮沒了,連個回音都沒有。
我也跟著慌,從灶門口站起來,拉著娘的衣角:“娘,爹是不是被雪困住了?”娘摸了摸我的頭,指尖冰涼,“別瞎說,你爹身子壯,能扛住,再等等?!痹掚m這么說,她的手卻一直在抖,轉(zhuǎn)身又去灶膛添了把柴火,火苗竄得更高了,可我看著娘的背影,總覺得她比平時矮了些。
又等了約莫一個小時,遠處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還有爹粗重的喘息聲。娘一下子就沖了出去,我也跟著跑,剛到門口,就看見爹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雪地里,背上背著一個人,身上落滿了雪,連頭發(fā)上、眉毛上都是,整個人跟個雪人似的。爹的棉襖濕透了,緊緊貼在身上,臉色凍得發(fā)紫,嘴唇也烏了,每走一步都很吃力,胸口一鼓一鼓的,像是要喘不上氣來。
“他爹!你這是咋了?背上背的是誰?”娘跑過去,伸手想扶爹,手剛碰到他的胳膊,就被冰得縮了回來。爹把背上的人往地上輕輕一放,喘著粗氣說:“別問了,快……快把她抬進屋,再晚就來不及了,凍僵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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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湊過去看,那是個女人,穿著一件破爛的花棉襖,棉襖上全是補丁,還破了好幾個洞,露出里面單薄的襯里,身上落的雪融化了,把衣服浸得濕漉漉的,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單薄的身子骨。她雙目緊閉,臉色蒼白得像紙,嘴唇凍得烏青,雙手緊緊攥著拳頭,指甲縫里還嵌著泥和雪,一動不動,看著就跟沒了氣息似的。
娘和爹一起,把女人抬進了屋,放在了炕頭上。娘趕緊把炕燒得更旺,又找來家里最厚的棉被,蓋在女人身上,還把自己的棉襖脫下來,裹在了女人的腿上?!八?,你快去燒點熱水,再找塊干凈的布,我給她擦擦臉,暖暖身子?!蹦锏穆曇粲行┘?,手忙腳亂的,卻又很有條理。
爹應(yīng)了一聲,轉(zhuǎn)身就去灶房燒熱水,我蹲在炕邊,看著那個女人,心里有點害怕,又有點好奇。我小聲問娘:“娘,這個阿姨是誰呀?爹從哪兒把她背回來的?”娘沒理我,專注地用溫水浸濕了布,輕輕擦著女人的臉,擦著擦著,她的手突然頓住了,布掉在了炕上,眼睛死死地盯著女人的臉,身子開始發(fā)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