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聯(lián)

一、手術后的清晨

我躺在病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漬發(fā)呆。那水漬的形狀像只歪脖子鳥，我已經(jīng)研究了整整三天。

闌尾炎手術不算大手術，但對我這個三十歲還單身的普通上班族來說，足夠折騰一陣子。我媽在電話里急得聲音都變了調，非要坐高鐵從老家過來照顧我，被我好說歹說勸住了。我說醫(yī)院有護工，同事也能來看看，您那腰不好別折騰了。其實真正的理由是，我不想讓她看見我一個人在陌生城市生病的樣子。

“許月，該下床走動了。”護士小周推著護理車進來，聲音輕快得像早晨的鳥叫。

我動了動身子，腹部傷口一陣抽痛。手術是腹腔鏡，打了三個小孔，但該疼還是一點不少。

“再躺五分鐘?！蔽矣憙r還價。

“不行，陸醫(yī)生交代了，今天必須下床活動，防止腸粘連?！毙≈懿挥煞终f掀開我的被子，動作熟練但輕柔地扶我坐起來。

陸醫(yī)生。陸文淵。

想到這個名字，我頭皮有點發(fā)麻。倒不是因為他醫(yī)術不好——恰恰相反，他是這家三甲醫(yī)院普外科最年輕的副主任醫(yī)師，技術好是出了名的。問題在于，我們認識，而且認識的方式有點特別。

三個月前，我媽不知從哪兒搞來一個“優(yōu)質資源”，非逼著我去相親。對方就是陸文淵。據(jù)我媽從中間人那里聽來的消息，這小伙子三十三歲，一表人才，職業(yè)體面，父母都是大學教授，簡直是我這種普通小白領能遇到的頂配了。

見面那天，我特意穿了最得體的一條裙子，提前半小時到了約定的咖啡館。然后我在那里干坐了一個小時，對方?jīng)]來，電話也沒人接。中間人后來訕訕地打電話道歉，說陸醫(yī)生臨時有急診手術，實在走不開。

我能說什么？只能說理解，醫(yī)生嘛，救死扶傷更重要。但心里那點不舒服是實實在在的。后來我媽又提過兩次，我都推說工作忙，這事兒就不了了之了。

結果命運弄人，我急性闌尾炎發(fā)作，被同事送到醫(yī)院，值班醫(yī)生正好是陸文淵。他戴著口罩，但我一眼就認出了那雙眼睛——中間人發(fā)過照片，照片上的人眼神沉穩(wěn)冷靜，和手術臺邊的他一模一樣。

他應該也認出了我，因為問診時他頓了一下，才繼續(xù)用職業(yè)化的語氣詢問癥狀。手術前簽字時，他公事公辦地交代風險，一句多余的話都沒有。

也好，省得尷尬。

“來，慢慢來，扶著我?！毙≈艿穆曇舭盐依噩F(xiàn)實。我一手捂著肚子，一手搭著她的肩膀，慢慢把腿挪下床。腳踩在地上的瞬間，一陣虛浮感襲來，三天沒正經(jīng)吃飯，體力確實跟不上。

病房是三人間，我在靠窗的位置。中間床位的阿姨昨天出院了，靠門的位置是個六十多歲的老爺子，膽囊手術，這會兒正戴著老花鏡看報紙。他抬頭看我一眼，笑瞇瞇地說：“小姑娘，慢慢來，第一天走路是有點飄?！?/p>

我沖他笑笑，在小周的攙扶下一步一步往病房門口挪。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濃得化不開，幾個護工推著輪椅匆匆走過，某個病房傳來家屬壓低的說話聲。一切都是醫(yī)院特有的、混合著病痛與希望的氛圍。

“先去趟衛(wèi)生間吧，然后咱們在走廊走一圈?！毙≈芙ㄗh。

我點點頭。確實需要上廁所，吊了那么多水，膀胱早就抗議了。衛(wèi)生間在走廊盡頭，大概二十米的距離，對我來說卻像二公里。

一步一步挪到衛(wèi)生間門口，小周說：“我在門口等你，有事叫我?！?/p>

“好。”

我慢慢挪進隔間，解決完生理需求，沖水，整理衣服，洗手。鏡子里的自己臉色蒼白，頭發(fā)亂糟糟地扎在腦后，病號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真難看。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勉強的笑。

推開隔間門，小周還在門口等著。我重新把手搭在她肩上，準備往回走。這時，走廊那頭傳來幾個人的腳步聲和說話聲。

“3床今天可以拔引流管了?！?/p>

“7床的病理報告出來了嗎？”

“陸醫(yī)生，這是你要的8床的影像資料?！?/p>

我的背脊一下子僵住了。不會這么巧吧？

但就是這么巧。一群人轉過走廊拐角，朝這邊走來。為首的白大褂身形挺拔，戴著金絲邊眼鏡，手里拿著病歷夾，正是陸文淵。他身后跟著兩個年輕醫(yī)生，一男一女，應該是規(guī)培生或研究生。

小周顯然也看到了，低聲說：“陸醫(yī)生查房了?！?/p>

我想加快腳步，但身體不聽使喚。陸文淵一行人走得很快，轉眼就到了我們面前。小周停下來，禮貌地打招呼：“陸醫(yī)生?！?/p>

陸文淵點點頭，目光很自然地落在我身上?！跋麓不顒恿耍扛杏X怎么樣？”

他的聲音平靜專業(yè)，聽不出什么情緒。我強迫自己擠出一個正常的表情：“還好，就是有點沒力氣?！?/p>

“正常，慢慢來?！彼f著，視線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轉向小周，“注意扶著點，別讓她自己走?！?/p>

“知道的陸醫(yī)生?！?/p>

他點點頭，準備繼續(xù)往前走。我也松了口氣，重新邁開步子。

就在這時，意外發(fā)生了。

可能是緊張，也可能是真的體力不支，我右腳抬起來的時候，小腿突然一軟，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撲去。小周驚呼一聲，試圖拉住我，但她一個瘦小的姑娘哪撐得住我突然倒下的全部重量。我手忙腳亂地想抓住什么，右手在空中胡亂揮舞——

抓住了。

抓住的是一條質地不錯的西褲褲腿。

更準確地說，我整個人撲跪在地上，一只手撐地，另一只手正死死拽著陸文淵的右褲腿。因為用力過猛，褲子的扣子崩開了，拉鏈也被扯下一半，露出里面深灰色的平角內褲邊。

時間仿佛凝固了。

走廊里安靜得可怕。我能聽見自己粗重的呼吸聲，能聽見遠處護士站傳來的電話鈴聲，能聽見身后老爺子病房里電視的微弱聲音。小周的手還僵在半空，嘴巴張成了O型。陸文淵身后的兩個年輕醫(yī)生呆若木雞，女醫(yī)生下意識捂住了嘴。

陸文淵本人低頭看著我，我抬頭看著他。他的眼鏡片反著走廊頂燈的光，我看不清他的眼神，但能看到他下頜線繃緊了。

然后，他一字一頓地說：

“回家再說?！?/p>

二、那句話什么意思

我被小周和那個女規(guī)培生七手八腳扶起來的時候，腦子還是懵的。

回家再說？回哪個家？誰的家？說什么？

陸文淵已經(jīng)背過身去整理褲子，動作很快，但耳根子有一抹可疑的紅。他重新拉好拉鏈，扣上褲扣——幸虧扣子沒崩飛，還能扣上——然后轉過身，表情已經(jīng)恢復成一貫的冷靜專業(yè)，仿佛剛才那句石破天驚的話不是他說的。

“摔到?jīng)]有？”他問，語氣平靜無波。

我機械地搖頭，臉燒得厲害，恨不得當場挖個洞鉆進去。

“傷口有沒有扯到？”

我又搖頭。

“小周，扶她回床上休息一下，檢查一下傷口敷料。”他吩咐完，轉頭對兩個年輕醫(yī)生說，“繼續(xù)查房?！?/p>

一行人走了，留下我和小周站在走廊里。小周小心翼翼地看我：“許姐，你……沒事吧？”

“沒事。”我的聲音干巴巴的。

扶我回病房的路上，小周幾次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沒說。隔壁床的老爺子從報紙上方抬起眼睛，好奇地看了我一眼，也沒多問。但那種微妙的安靜比直接詢問更讓人難堪。

我躺回床上，小周檢查了我的傷口敷料，確認沒事后，小聲說：“許姐，你休息吧，我一會兒來給你量體溫。”

“謝謝你，小周。”

“沒事兒?！彼D了頓，壓低聲音，“其實陸醫(yī)生人挺好的，就是話少了點，你別往心里去?！?/p>

她大概以為我是因為尷尬才這樣。但不僅僅是尷尬。那句話像顆石子投進我心里，激起一圈圈疑慮的漣漪。

回家再說。四個字，可以有很多種解釋。可能是口誤，可能是氣話，也可能是……別的什么意思。

我和他唯一的交集就是那次沒見成的相親，連面都沒見過，哪來的“家”？還是說他指的是別的？比如“回家”是個比喻，意思是我們私下解決這件事？

不對，私下解決什么？我摔倒是意外，扒他褲子更是意外中的意外，有什么需要私下解決的？

整個上午我都心神不寧。中午同事小雯來送飯，看我臉色不好，擔心地問：“月月，是不是傷口疼？要不要叫醫(yī)生？”

“不是，就是沒睡好?！蔽液^去。

小雯給我?guī)Я穗u湯和小米粥，一邊看我吃一邊嘮叨：“你說你，平時看著挺健康的，怎么說倒就倒了。那天晚上可把我們嚇死了，疼得臉都白了。幸虧送醫(yī)及時，陸醫(yī)生說再晚點可能就穿孔了?！?/p>

我拿著勺子的手頓了頓：“陸醫(yī)生……他平時也這么嚴肅嗎？”

“你說陸醫(yī)生？挺嚴肅的，但技術好啊。我有個表姐去年膽囊手術也是他做的，說一點疤都沒留。就是人冷了點，不怎么愛說話?！毙■┩蝗粶惤?，壓低聲音，“不過聽說他還沒結婚呢，這么好的條件，不知道想找什么樣的?！?/p>

我低頭喝粥，沒接話。

下午，陸文淵沒再出現(xiàn)。來查房的是那個女規(guī)培生，姓楊，很年輕，大概二十五六歲的樣子。她給我檢查了傷口，問了幾個常規(guī)問題，記錄在病歷上。

“楊醫(yī)生，”在她要走的時候，我叫住她，“上午……真是不好意思?！?/p>

楊醫(yī)生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沒事的許小姐，意外嘛，陸醫(yī)生不會介意的。”她頓了頓，補充道，“不過陸醫(yī)生今天心情好像確實不太好，上午查完房后就一直板著臉，連李主任跟他說話都只嗯了兩聲。”

我的心沉了沉。

楊醫(yī)生離開后，我盯著天花板上的歪脖子鳥水漬，腦子亂成一團。他心情不好是因為我扒了他褲子？還是因為別的？那句“回家再說”到底是什么意思？

接下來的兩天，陸文淵照常來查房，但每次都帶著一群醫(yī)生，公事公辦地詢問恢復情況，檢查傷口，交代注意事項。他的態(tài)度專業(yè)而疏離，仿佛那天早上什么事都沒發(fā)生過。我也逐漸放松下來，心想可能真是我想多了，也許那就是他情急之下的口誤，或者是一句無意義的呵斥。

第四天，我可以出院了。小周給我辦了出院手續(xù)，交代了一堆注意事項：飲食要清淡，傷口保持干燥，一周后回來拆線，避免劇烈運動……

“對了，”小周遞給我出院小結和病歷本，“陸醫(yī)生說讓你出院前去找他一下，他在辦公室?！?/p>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找我？什么事？”

“不知道，就說讓你去一趟。辦公室在住院部十樓，出電梯右轉第三間，門上有名牌?！?/p>

我捏著出院小結，手心有點出汗。該來的還是來了。

乘電梯上十樓，走廊里很安靜，偶爾有護士匆匆走過。我找到第三間辦公室，門虛掩著，門上掛著名牌：陸文淵 副主任醫(yī)師。

我深吸一口氣，敲門。

“請進?！?/p>

推開門，辦公室不大，靠窗一張辦公桌，兩側是書架，塞滿了醫(yī)學書籍和文件夾。陸文淵坐在桌后，正在電腦上敲著什么。他今天沒穿白大褂，而是淺藍色的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

“陸醫(yī)生，你找我？”我站在門口，沒往里走。

他抬頭看我，指了指桌前的椅子：“坐。”

我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像個等待老師訓話的小學生。

陸文淵合上筆記本電腦，雙手交握放在桌上。這個姿勢讓我更緊張了。

“出院手續(xù)都辦好了？”他問。

“辦好了?！?/p>

“注意事項護士都交代了？”

“交代了?！?/p>

他點點頭，沉默了幾秒鐘。這幾秒鐘長得像一個世紀。辦公室里只有空調運轉的微弱嗡嗡聲。

“許小姐，”他終于開口，聲音平靜，“有件事，我想需要和你說明一下?！?/p>

來了。我攥緊了手指。

“關于那天早上的事?！彼D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我說了‘回家再說’這句話，可能讓你產(chǎn)生了一些誤解。”

我屏住呼吸。

“實際情況是，”他推了推眼鏡，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有點罕見的局促，“我母親和你母親是初中同學，兩個月前通過同學會重新聯(lián)系上了。她們不知道我們之前……差點相親的事，只覺得我們年齡合適，條件相當，就一直想撮合我們?！?/p>

我愣住了。這轉折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我母親最近身體不太好，高血壓，心臟也有點問題。她一直操心我的個人問題，這次住院，更是三天兩頭打電話念叨?！标懳臏Y繼續(xù)說，語速比平時稍快，“那天早上，我查房前剛接到她電話，又說起這事，我說工作忙，沒時間考慮，她說‘那你就打一輩子光棍吧’，然后掛了電話。我當時情緒可能受了點影響，所以當你摔倒的時候，那句話……”

他停住了，沒說完，但意思已經(jīng)很明白。

那句“回家再說”，不是對我說的，是對電話里他母親說的，是情緒還沒完全抽離時的口誤。

我一時不知道該說什么。松了口氣？有點。失望？好像也有一點。尷尬？當然，但比之前那種懸著心的感覺好多了。

“所以，那是個誤會?！蔽腋砂桶偷卣f。

“是的，誤會。”他點頭，“但我還是應該向你道歉，那句話在那種場合說出來，很不合適，給你造成了困擾。”

“沒事，我……我也該道歉，差點把你褲子扒了。”這話說出來，我自己都想捂臉。

陸文淵的嘴角似乎彎了一下，很快又恢復平整：“意外而已。不過你的恢復情況不錯，傷口愈合得很好，按時來拆線就行。”

“好的，謝謝陸醫(yī)生?！?/p>

“不客氣?！?/p>

對話到這里似乎該結束了。我站起來：“那……我先走了?！?/p>

“許月。”他叫住我。

我回頭。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張名片，遞過來：“這是我的私人號碼。出院后如果有什么不舒服，或者傷口有問題，可以直接打給我。不用走醫(yī)院流程，太麻煩。”

我接過名片，淺灰色的卡片，只有名字和一行手機號，簡潔得像他這個人。

“謝謝?！?/p>

“路上小心?！?/p>

走出辦公室，關上門，我靠在墻上，長長地舒了口氣。原來是這樣。母親們的老同學重逢，亂點鴛鴦譜，兒子煩不勝煩，鬧了這么一出烏龍。

好像說得通。

但我捏著那張名片，總覺得哪里不對勁。如果只是這樣，他專門叫我來說清楚就是了，何必給私人號碼？醫(yī)生給病人留聯(lián)系方式雖然不常見，但也不是沒有，可為什么是“私人號碼”？

電梯來了，我走進去，看著金屬門上映出的自己蒼白的臉。

也許是我又想多了。醫(yī)生對病人負責而已。

電梯下行，失重感讓我的傷口微微發(fā)緊。我按住腹部，突然想起我媽前兩天電話里說的話：“月月啊，你王阿姨，就我那個初中同學，她兒子也在你們市，是個醫(yī)生，可優(yōu)秀了。等你出院了，媽介紹你們認識認識？”

當時我以“剛手術沒精力”為由搪塞過去了。

現(xiàn)在想想，王阿姨的兒子，該不會就是……

電梯“?！币宦暤竭_一樓。門開了，醫(yī)院大廳的人流和嘈雜撲面而來。

我握緊手里的出院袋子和那張名片，走了出去。

外面陽光很好，刺得我眼睛發(fā)酸。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我媽發(fā)來的微信：“月月，出院了嗎？你王阿姨聽說你今天出院，說要讓她兒子順路送你回家，我推了，說你同事來接。你同事是真來接吧？”

我站在原地，看著這條信息，又抬頭看看住院部十樓的方向。

一個猜測，荒誕但又合理的猜測，慢慢浮現(xiàn)在腦海里。

也許，那根本不是口誤。

也許，那句“回家再說”，真的是對我說的。

三、母親的電話

我叫了輛網(wǎng)約車回家。

上車后，司機師傅很健談，從天氣聊到油價，又從油價聊到孩子上學。我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眼睛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心里亂糟糟的。

手機又震了，還是我媽：“對了，你王阿姨把她兒子微信推給我了，我發(fā)給你啊。年輕人多交個朋友沒壞處，成不成另說。”

緊接著，一張名片推送過來。頭像是個模糊的側影，昵稱是“L”，地區(qū)正是我現(xiàn)在所在的這座城市。

我沒點添加，把手機塞回包里。

車子停在小區(qū)門口，我慢慢挪下車。傷口還是疼，不敢走快。我家在老小區(qū)，沒電梯，住在五樓。平時三分鐘能爬完的樓梯，我走了十分鐘，中途歇了兩次，疼出一身冷汗。

終于打開家門，熟悉的溫暖氣息撲面而來。三天沒人住，屋里有點悶，我打開窗戶通風，然后癱在沙發(fā)上，一動不想動。

休息了半小時，我強撐著起來收拾東西。住院幾天，積累了一堆事要做：換床單，洗衣服，給陽臺的花澆水，冰箱里的菜該扔了……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電話，屏幕上跳動著“媽媽”兩個字。

我按下接聽，還沒來得及說話，我媽的聲音就連珠炮似的傳來：“月月，到家了嗎？怎么樣??？傷口還疼不疼？吃飯了沒有？我讓你爸熬了雞湯凍起來了，寄快遞過去明天就能到……”

“媽，我到了，挺好的，剛吃了點東西。”我打斷她，不然她能問上十分鐘。

“那就好那就好。哎，你是不知道，聽說你要手術，媽一晚上沒睡著。你說你一個人在外地，有個頭疼腦熱的連個照應的人都沒有……”

眼看又要開始老生常談，我趕緊轉移話題：“媽，你上次說的王阿姨，她兒子叫什么名字？”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隨即我媽的聲音興奮起來：“哎，你問這個，是有想法了？她兒子叫陸文淵，文采的文，淵博的淵，名字就好聽吧？人家是博士，市一院普外科的副主任醫(yī)師，年輕有為，長得也精神，你王阿姨給我發(fā)過照片……”

后面的話我都沒聽進去。腦子里嗡嗡的，只剩下那個名字。

陸文淵。

真的是他。

所以，我媽口中的“王阿姨”，就是陸文淵的母親。兩個老太太是老同學，重新聯(lián)系上后，一拍即合想把各自的兒女湊成一對。而我和陸文淵，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已經(jīng)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月月？你在聽嗎？”

“在聽?！蔽衣曇粲悬c干。

“媽跟你說，文淵那孩子真的不錯，工作穩(wěn)定，人品也好。你王阿姨說了，他平時就是工作太忙，耽誤了個人問題。你們都在一個城市，多好的機會啊。媽已經(jīng)把你微信推給他了，他要是加你，你可別不理人家，聽見沒？”

“媽，”我揉著太陽穴，“我剛手術完，能不能讓我消停兩天？”

“媽這不是為你好嗎？你都三十了，再不抓緊，好男人都被挑光了。你看你張阿姨的女兒，比你小兩歲，孩子都上幼兒園了……”

又來了。我閉上眼，任由她的嘮叨從左耳進右耳出。不是不體諒她的著急，只是這種被安排、被推著走的感覺，實在讓人疲憊。

掛了電話，我盯著天花板發(fā)呆。所以，陸文淵知道嗎？知道我就是他媽想介紹給他的那個“許月”嗎？

應該是知道的。他母親肯定跟他提過，甚至可能也把我的微信推給他了。所以，在門診第一次見到我時，他那一頓，不是因為認出我是那個被他放了鴿子的人，而是因為認出我就是“許月”。

那么，那句“回家再說”，會不會是……

不，不可能。就算他知道我是誰，我們也不過是陌生人，連面都沒正式見過，何來“回家”一說？那太荒唐了。

我甩甩頭，決定不再想了。眼下最重要的是養(yǎng)好身體，回去上班。至于其他的，順其自然吧。

接下來幾天，我嚴格按照醫(yī)囑在家休養(yǎng)。同事小雯下班后會順路來看我，帶點吃的。我媽寄的雞湯也到了，加熱就能喝。傷口一天天好轉，疼痛感漸漸減輕，我可以自己慢慢下樓散步了。

陸文淵給的名片一直放在茶幾上。我?guī)状文闷鹗謾C，想輸入那個號碼存起來，又放下了。存下來干什么呢？難道真的給他打電話？說什么？說“陸醫(yī)生你好，我是許月，傷口沒事，謝謝關心”？

太刻意了。

拆線那天，我自己去了醫(yī)院。掛號，排隊，等到叫號時，我走進診室，坐在那里的不是陸文淵，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女醫(yī)生，姓劉。

“陸醫(yī)生今天有手術，我?guī)湍悴?。”劉醫(yī)生和藹地說。

我躺在處置床上，她動作熟練地消毒，剪線，抽出縫線。有點輕微的刺痛，但能忍受。

“恢復得不錯，疤痕會慢慢變淡的?！眲⑨t(yī)生說著，遞給我一張注意事項單，“洗澡沒問題了，但暫時別泡澡。飲食再注意一周，之后慢慢恢復正常。一個月內避免劇烈運動和提重物?！?/p>

“好的，謝謝劉醫(yī)生?！?/p>

“不客氣?！彼皖^在病歷上寫字，隨口說，“小陸特意交代了，說你今天來拆線，讓我仔細點?！?/p>

我愣了一下。

劉醫(yī)生抬頭看我，笑了笑：“小陸很少這么仔細交代病人，你們認識？”

“……算是吧。”我含糊道。

走出醫(yī)院，陽光正好。我站在門診大樓門口，猶豫了一下，還是拿出手機，找到那個“L”的名片，點擊了“添加到通訊錄”。

驗證信息發(fā)過去了，石沉大海。一直到晚上，都沒有通過。

意料之中。醫(yī)生忙，何況我們這種尷尬的關系。我放下手機，不再去想。

又過了一周，我可以回去上班了。清早，我對著鏡子仔細看了看腹部的傷口，三個小孔已經(jīng)愈合，留下淡淡的粉色痕跡。穿好衣服，鏡子里的自己氣色好了很多，不再是病態(tài)的蒼白。

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軌。上班，下班，吃飯，睡覺。偶爾和同事聚餐，周末在家打掃衛(wèi)生，追追劇。我媽還是會時不時打電話來，旁敲側擊地問“和文淵聯(lián)系了沒有”，我一概以“忙”搪塞過去。

陸文淵的微信始終沒通過。那張名片還在我錢包里，但我再沒想起過它。

直到那個周五晚上。

我和小雯還有另外兩個同事在公司附近吃飯，慶祝一個項目順利完成。吃完飯，大家意猶未盡，說去KTV唱會兒歌。我傷口剛好，不敢熬夜，就說先回去了。

“月月姐，你一個人行嗎？要不讓周哥送你？”小雯說。周哥是我們部門一個男同事，家和我住一個方向。

“不用，我打車就行，你們玩得開心?！?/p>

告別同事，我走到路邊等車。這個點不太好打車，軟件顯示前面有十五人在排隊。晚風有點涼，我裹緊了外套。

就在這時，一輛黑色SUV緩緩停在我面前。車窗降下，露出陸文淵的臉。

“等車？”他問。

我猝不及防，愣了兩秒才點頭：“……嗯?！?/p>

“上車吧，我送你?！彼f得自然，仿佛我們是熟人。

“不用了，我叫了車，快排到了?！蔽蚁乱庾R拒絕。

“這個點很難打車，取消吧。”他語氣平淡，但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順路?！?/p>

鬼使神差地，我取消了訂單，拉開車門坐了進去。車內很干凈，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混著一種清爽的木質香氣。中控臺上放著一聽沒開封的咖啡，副駕座位上扔著件白大褂。

“地址？”他問。

我報出小區(qū)名。他點點頭，輸入導航，車子平穩(wěn)地匯入車流。

沉默在車廂里蔓延。電臺播放著舒緩的爵士樂，女主播的聲音慵懶沙啞。我盯著窗外飛速后退的霓虹燈，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包帶。

“傷口完全好了？”他先開口。

“好了，拆線了。”

“劉醫(yī)生跟我說了，恢復得不錯。”

“嗯，謝謝。”

又沒話了。我偷偷用余光瞥他。他今天沒戴眼鏡，側臉線條清晰，鼻梁很高，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等紅燈時，他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擊，一下，兩下。

“那個，”我鼓起勇氣，“微信……我加了你，可能你沒看到?！?/p>

“看到了。”他說。

我轉頭看他。

綠燈亮了，他踩下油門，眼睛看著前方：“那是我工作號，平時不看。私人號碼你有的，有事可以打電話?！?/p>

“哦。”我不知道該怎么接這話。

“你母親，”他頓了頓，“和我母親，最近聯(lián)系很頻繁?！?/p>

我心里一緊。

“她們似乎已經(jīng)認定我們在交往了?！彼f這話時語氣平靜，像在陳述一個病歷事實。

“什么？”我差點從座位上彈起來，“我沒有！我跟我媽說了，我們就是醫(yī)患關系，而且那次相親也沒成……”

“我說了?！彼驍辔?，“但我母親不信。她覺得我是在搪塞她，因為如果沒聯(lián)系，你怎么會有我的私人號碼，我又怎么會特意交代同事照顧你拆線。”

我啞口無言。

“你母親應該也沒信你的解釋?！彼^續(xù)說，“否則她不會昨天給我打電話，讓我周末去你家吃飯，順便看看你恢復得怎么樣?！?/p>

我腦子里“轟”的一聲。

“你答應了？”我問，聲音有點發(fā)抖。

“我拒絕了，說有手術?！彼戳宋乙谎?，“但下周末，我母親和你母親要來?！?/p>

車子駛入我住的小區(qū)，停在樓下。陸文淵熄了火，卻沒開車鎖。車廂里安靜下來，爵士樂不知什么時候停了，電臺在播報路況。

“所以，”我慢慢說，“你送我回家，就是想告訴我這個？”

“是其中一部分原因。”他轉過身，面對著我。車內燈光昏暗，我看不清他眼里的情緒，但能感覺到他的視線落在我臉上。

“另一部分原因是，”他說，語速很慢，像在斟酌每個字，“我想問問你，對這件事怎么看?！?/p>

“什么事？”

“她們的想法?！?/p>

我覺得喉嚨發(fā)干：“我能怎么看？這是誤會，我們得跟她們說清楚。”

“怎么說？”他反問，“告訴她們，我們其實不熟，你只是我的病人，我因為你扒了我褲子才給你私人號碼？告訴她們，我們互相沒興趣，讓她們別瞎操心？”

他每說一句，我的臉就燙一分。尤其是“扒褲子”那句，讓我恨不得立刻消失。

“那……那你說怎么辦？”我有些氣惱，“難道將錯就錯？”

話說出口，我就后悔了。這什么糟糕的用詞。

陸文淵沉默了幾秒。然后，他說出了一句讓我徹底呆住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