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零七分，電話響了。

婆婆的哭聲尖銳地刺穿寂靜，說星宇在女同事家暈倒了。

醫(yī)院要家屬簽字才能搶救。

急救室門口的白熾燈冷得晃眼。

婆婆抓住我的手，指甲幾乎掐進我肉里。

她哭喊著要我簽字，聲音引來了其他家屬的側(cè)目。

我手里捏著剛拿到的血檢單。

紙張被攥得有些發(fā)皺。

目光落在其中一行加粗的指標數(shù)值上。

我忽然笑了。

抬起手，將單子輕輕遞到婆婆眼前。

“媽，”我的聲音出奇地平靜，“您看看您兒子這項指標?！?/p>

她的手僵在半空。

哭聲戛然而止。

01

晚上十一點半，客廳的鐘滴答走著。

我坐在沙發(fā)上，手里握著一本攤開的設(shè)計年鑒，看了兩個小時，一頁也沒翻過去。

鍋里溫著山藥排骨湯，已經(jīng)熱過兩次了。

玄關(guān)處終于傳來鑰匙轉(zhuǎn)動的聲音。

趙星宇推門進來，身上帶著一股冷氣和淡淡的、陌生的香水味。

不是他常用的那款木質(zhì)調(diào)古龍水。

是某種甜膩的花香，混著夜風(fēng)的涼。

“還沒睡？”他換鞋時沒看我，聲音里壓著疲憊。

“等你?！蔽液仙蠒?，起身往廚房走，“湯還熱著，喝點吧?！?/p>

他脫下外套隨手搭在椅背上。

“在公司吃過了?！?/p>

那件深灰色羊絨大衣的肩頭，沾著一根栗色的長發(fā)。

很長，微卷。

我走過去，自然地抬手幫他撣了撣肩膀。

“加班到這么晚？”

“嗯，項目趕進度。”他解開襯衫最上面的扣子，往浴室方向走，“累了，先洗澡?！?/p>

他的手機從外套口袋滑出半截。

屏幕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

鎖屏界面上，有一條未讀消息的預(yù)覽。

只顯示了一個“肖”字，后面跟著一小串模糊的符號。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轉(zhuǎn)身，一把將手機撈回手里。

動作快得有些刻意。

“有消息？”我問。

“工作群，不重要?！彼礈缌似聊唬懊魈煸僬f吧?！?/p>

浴室門關(guān)上，水聲很快響起來。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扇磨砂玻璃門透出模糊的光影。

山藥排骨湯在鍋里咕嘟咕嘟地小聲翻滾。

香氣彌漫了整個廚房。

卻讓我覺得有些反胃。

我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夜風(fēng)灌進來，沖散了屋里沉悶的空氣。

樓下的路燈孤零零地亮著，照著空無一人的街道。

遠處有輛出租車駛過，尾燈劃出兩道紅色的弧線。

浴室里的水聲停了。

他擦著頭發(fā)走出來，穿著那套我去年給他買的深藍色睡衣。

“對了，”他走到我身后，語氣隨意，“下周可能要出差幾天?！?/p>

“去哪兒？”

“鄰市，跟客戶談合同細節(jié)。”他從背后輕輕抱了我一下，手臂很快松開，“快睡吧，明天還得早起?！?/p>

他的擁抱很輕，像是一種習(xí)慣性的動作。

沒有溫度。

我轉(zhuǎn)過身，看著他的眼睛。

“星宇?！?/strong>

“嗯？”

“你最近很累嗎？”

他避開我的視線，打了個哈欠。

“是啊，項目壓力大。睡吧?！?/p>

他先上了床，背對著我這邊。

我關(guān)掉客廳的燈，在黑暗里站了一會兒。

那根栗色的長發(fā)，還粘在我指尖。

我走到垃圾桶邊，松開手。

它輕飄飄地落進去，消失在黑暗中。

02

周六上午，門鈴響的時候我剛把早餐端上桌。

煎蛋，小米粥，幾碟小菜。

趙星宇還在臥室睡覺，他昨晚又說加班，快一點才回來。

我從貓眼里看見婆婆曹玉瑗的臉。

手里拎著一個鼓囊囊的布袋。

開門時，她臉上的笑容堆得很滿。

“雯雯，媽給你們帶了點土雞蛋，還有老家親戚送的枸杞。”

“媽，您怎么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我側(cè)身讓她進來，“吃早飯了嗎？”

“吃過了吃過了?！彼巡即旁谛P(guān)柜上，眼睛往屋里掃，“星宇呢？”

“還睡著，昨晚加班累?！?/p>

婆婆臉上的笑容淡了點。

她換好拖鞋，走到餐桌旁坐下。

我給她盛了碗粥。

她沒動勺子，兩只手交疊放在桌上，看著我。

“雯雯啊，你們結(jié)婚也三年多了吧？”

“下個月就滿四年了?！?/p>

“時間真快。”她嘆了口氣，“我像你這個年紀的時候，星宇都上小學(xué)了。”

我沒接話，低頭小口喝粥。

小米粥煮得軟爛，溫潤地滑過喉嚨。

“最近身體怎么樣？”婆婆往前傾了傾身子，“我認識個老中醫(yī)，專治婦科，調(diào)理身體特別有效?！?/strong>

“媽，我身體挺好的。”

“好什么呀。”她搖頭，“你看你這臉色，蒼白得很。女人啊，還是要補氣血。”

她從布袋里掏出一個紙包，推到我面前。

“這是阿膠，每天早上切一小塊燉著吃。還有這枸杞，泡水喝，補腎氣?！?/p>

紙包散發(fā)著淡淡的中藥味。

我盯著那些暗紅色的塊狀物，忽然覺得呼吸有些困難。

臥室門開了。

趙星宇穿著睡衣走出來，頭發(fā)亂糟糟的。

“媽，您怎么來了？”

“來看看你們?！逼牌帕⒖陶酒饋?，臉上又堆起笑容，“快去洗漱，粥還熱著呢?！?/p>

趙星宇嗯了一聲，鉆進衛(wèi)生間。

水聲嘩嘩響起來。

婆婆重新坐下，壓低聲音。

“雯雯，媽知道你們年輕人忙工作。但孩子的事，真不能拖了?！?/strong>

“我上個月去廟里求了簽，師父說你們今年有喜兆。”

“你可要抓緊啊?！?/p>

她的目光落在我肚子上，像在審視一塊遲遲沒有收獲的土地。

我捏著勺子的手指收緊，骨節(jié)泛白。

趙星宇洗漱完出來，坐下開始吃煎蛋。

他吃得很專心，眼睛盯著手機屏幕。

手指快速滑動，嘴角偶爾勾起一絲笑意。

婆婆還在說。

說誰家媳婦生了二胎，誰家抱了孫子。

說女人過了三十五就不好生了。

說女人最重要的還是相夫教子。

趙星宇始終沉默地吃著，看著手機。

沒有抬頭。

沒有打斷。

沒有替我說一句話。

煎蛋涼了，邊緣凝固著一圈白色的油脂。

我端起碗，把剩下的小半碗粥喝完。

碗底粘著幾粒米，我用勺子刮了又刮。

刮碗的聲音在安靜的餐廳里顯得格外刺耳。

婆婆終于停下了話頭。

她看著我，眼神里有什么東西沉了下去。

“星宇，”她轉(zhuǎn)向兒子，“你也勸勸雯雯，別光顧著工作。”

趙星宇這才抬起頭。

他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去。

“媽，這事急不來?！?/p>

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

婆婆還想說什么，他站起身。

“我去換衣服，一會兒送您回去?！?/p>

他進了臥室，關(guān)上門。

婆婆看著我，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說。

她開始收拾桌上的碗筷，動作很重。

陶瓷碰撞發(fā)出清脆的響聲。

我站起來，接過她手里的盤子。

“媽，我來吧?！?/p>

她松開手，指尖有些抖。

“雯雯，”她的聲音低下去，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意味，“媽就這一個兒子?！?/p>

“您知道?！?/p>

我轉(zhuǎn)身走進廚房。

水龍頭打開，冷水沖在盤子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鏡面柜門上，映出我模糊的臉。

蒼白，平靜，沒有表情。

03

婆婆走后，家里恢復(fù)了安靜。

趙星宇換好衣服出來，說要開車送母親回家。

“中午可能不回來吃了，”他站在玄關(guān)穿鞋，“陪媽吃個飯?！?/p>

我點點頭，繼續(xù)擦料理臺。

門關(guān)上，腳步聲消失在樓道里。

我把抹布洗干凈，晾好。

走進臥室，拉開窗簾。

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地板上投出一塊明亮的光斑。

空氣中還飄浮著細小的灰塵。

趙星宇換下的睡衣扔在床尾。

我拿起來，準備放進臟衣簍。

手伸進上衣口袋時，指尖觸到一張硬紙片。

掏出來，是一張購物小票。

便利店的，打印時間是昨天下午六點二十三分。

地點在趙星宇公司附近的那家連鎖店。

購買物品一欄，列著幾樣?xùn)|西。

礦泉水，口香糖，還有一盒女性衛(wèi)生用品。

品牌不是我常用的那個。

金額不大，三十七塊五。

小票皺巴巴的，邊緣有些磨損。

像是被隨手塞進口袋，又忘了扔掉。

我捏著小票，站在陽光里。

六點二十三分。

他昨晚說加班到十一點。

從公司到家，開車需要四十分鐘。

小票上的時間，離他回家的時間，中間有將近五個小時的空白。

衛(wèi)生用品。

女性衛(wèi)生用品。

我走到梳妝臺前，拉開抽屜。

里面整齊地碼放著我的備用存貨，品牌，規(guī)格，都和小票上的不一樣。

抽屜合上時發(fā)出輕微的咔嗒聲。

我把小票展平，放在桌面上。

紙張很薄，在陽光下幾乎透明。

黑色的字跡清晰得刺眼。

窗外傳來汽車的鳴笛聲，遙遠而模糊。

我打開手機，點開趙星宇公司的官網(wǎng)。

找到聯(lián)系方式，記下了那個地址。

然后打開地圖軟件，輸入便利店的名字。

搜索結(jié)果跳出來。

那家店就在他公司大樓斜對面，過個馬路就是。

步行三分鐘。

我關(guān)掉手機屏幕。

黑漆漆的屏幕上映出我的臉。

眼睛很大，眼神空洞。

客廳的鐘敲了十二下。

沉悶的鐘聲在空曠的房間里回蕩。

我拿起小票，對折，再對折。

折成一個很小的方塊。

走到書房，拉開書桌最下面的抽屜。

里面放著一些舊票據(jù)，繳費單，保修卡。

我把那個小方塊扔進去，合上抽屜。

轉(zhuǎn)身時，膝蓋撞到了桌角。

一陣鈍痛傳來。

我沒蹲下去揉，只是站在原地，等那陣痛感慢慢過去。

陽光移到了墻上。

光斑的形狀變了，拉得很長。

我走到衣柜前，打開。

趙星宇的襯衫整整齊齊地掛著一排。

白色的，藍色的，條紋的。

每件都熨燙平整，領(lǐng)子挺括。

我伸手，一件件摸過去。

面料光滑，冰涼。

最后停在一件淺藍色襯衫上。

那是他上周剛買的，說喜歡這個顏色。

我取下襯衫，抱在懷里。

低頭聞了聞。

洗衣液的清香，還有淡淡的、幾乎察覺不到的煙草味。

他偶爾會抽煙，壓力大的時候。

沒有香水味。

沒有陌生的、甜膩的花香。

我把襯衫重新掛回去，關(guān)上柜門。

鏡子里的女人穿著家居服，頭發(fā)松松地扎在腦后。

臉頰消瘦，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皮膚很涼。

04

周一早上，趙星宇出門前吻了我的額頭。

“今天要跟客戶開會，可能晚點回來?！?/p>

他穿的是那件淺藍色襯衫，打了一條深灰色領(lǐng)帶。

我?guī)退砹艘幌骂I(lǐng)口。

“別太累?！?/p>

“嗯?！彼掖掖┥闲白吡??！?/p>

門關(guān)上后，我站在玄關(guān)發(fā)了會兒呆。

然后走進書房，打開電腦。

桌面壁紙還是我們結(jié)婚那年在海邊拍的合照。

兩個人笑得都很燦爛，陽光刺眼。

我點開工作文件夾，開始處理上周積攢的設(shè)計稿。

線條，色彩，構(gòu)圖。

調(diào)整，修改，保存。

鼠標點擊的聲音規(guī)律而單調(diào)。

下午三點，我保存了最后一個文件。

關(guān)掉電腦，起身換衣服。

挑了一條米色的針織長裙，外面套了件駝色大衣。

鏡子里的自己看起來依然蒼白，但至少得體。

我從抽屜里拿出一個U盤。

里面存了些無關(guān)緊要的文件。

出門時，天空是灰白色的，云層很厚。

像是要下雨，又一直沒下下來。

我叫了輛車，報出趙星宇公司的地址。

司機是個中年男人，一路無話。

車里放著交通廣播，主持人的聲音聒噪而歡快。

我靠在車窗上，看著外面飛速倒退的街景。

綠化帶里的銀杏樹葉子全黃了，風(fēng)一吹，簌簌地落。

四十分鐘后，車停在寫字樓前。

我付了錢，推門下車。

冷風(fēng)立刻灌進領(lǐng)口，我拉緊了大衣。

大樓玻璃幕墻反射著天光，冰冷而高大。

旋轉(zhuǎn)門不停地轉(zhuǎn)著，吞吐著西裝革履的人群。

我走進去，大堂寬敞明亮，大理石地板光可鑒人。

前臺坐著兩個年輕女孩，正在低聲說笑。

我走過去，其中一個抬起頭，露出職業(yè)化的微笑。

“您好，請問找誰？”

“趙星宇，貿(mào)易部?！蔽艺f，“我是他太太，來給他送個文件?！?/p>

女孩的眼神里閃過一絲什么，很快又恢復(fù)笑容。

“您稍等，我?guī)湍?lián)系?！?/p>

她拿起內(nèi)線電話，撥了幾個數(shù)字。

等待音嘟嘟響了幾聲。

沒人接。

“可能不在工位。”女孩放下電話，“您要不直接上去？十六樓，出電梯右轉(zhuǎn)就是貿(mào)易部。”

我道了謝，走向電梯間。

電梯門是鏡面的，映出好幾個等電梯的人。

每個人都行色匆匆，面無表情。

十六樓到了。

門開，我走出去。

走廊很長，兩邊都是玻璃隔斷的辦公室。

能看見里面密密麻麻的工位，電腦屏幕的光亮成一片。

貿(mào)易部在右手邊。

玻璃門上貼著部門標識。

我沒進去，停在門外。

透過玻璃，可以看見里面大概的布局。

趙星宇的工位靠窗，此刻空著。

黑色轉(zhuǎn)椅推在桌下，顯示器暗著。

我正要推門，余光瞥見走廊盡頭的樓梯間。

門虛掩著，露出一條縫。

里面?zhèn)鱽硎煜さ男β暋?/p>

趙星宇的聲音。

還有一個女人的聲音，清脆，帶著點撒嬌的意味。

我的腳像被釘在原地。

慢慢轉(zhuǎn)過身，一步一步朝樓梯間走去。

地毯很厚，腳步聲被完全吸收。

離那扇門還有兩三米時，我停住了。

透過門縫，可以看見里面的情形。

趙星宇背對著門，靠在樓梯扶手上。

他對面站著一個女人，栗色長發(fā)微卷，穿著淺灰色的職業(yè)套裙。

她很年輕，皮膚白皙，笑起來眼睛彎彎的。

是那種很有感染力的笑容。

“趙哥你也太會開玩笑了?！彼f著，輕輕捶了一下趙星宇的肩膀。

動作自然，親昵。

趙星宇笑了，伸手作勢要擋。

“我說真的，上次那個方案客戶特別滿意?！?/p>

“那是，也不看是誰做的?！迸藫P起下巴，語氣驕傲。

她的手還搭在趙星宇的手臂上。

沒拿開。

趙星宇也沒推開。

他們就那樣站著，距離很近。

近到我能看見趙星宇側(cè)臉上放松的笑意。

那是一種很久沒在家里出現(xiàn)過的表情。

樓梯間的光線有些暗，窗戶外是另一棟樓的灰色墻面。

他們的剪影靠在一起，像一幅和諧的畫面。

我低頭看了看手里的U盤。

塑料外殼冰涼。

然后我抬起手，輕輕敲了敲門。

里面的聲音戛然而止。

趙星宇迅速轉(zhuǎn)過頭。

看見我的瞬間，他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然后消失。

“雯雯？”他站直身體，往后退了半步，“你怎么來了？”

那個女人也轉(zhuǎn)過身來。

她的表情有一瞬間的慌亂，很快又調(diào)整過來，露出禮貌的微笑。

“這位是？”

“我太太。”趙星宇介紹得很簡短，語氣有些生硬。

“嫂子好?！迸松斐鍪?，“我是肖佳悅，趙哥的同事?！?/p>

我握住她的手。

指尖很涼。

“你好?！蔽艺f，“我來給星宇送個文件?！?/p>

趙星宇走過來，接過U盤。

“什么文件這么急？”

“你早上忘帶的。”我看著他，“很重要嗎？”

他避開我的目光。

“還行。謝謝?！?/p>

氣氛有些尷尬。

肖佳悅撩了撩頭發(fā)，笑著說：“那趙哥，嫂子，你們聊，我先回去工作了?！?/strong>

她轉(zhuǎn)身推開樓梯間的門，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漸漸遠去。

門關(guān)上后，只剩下我和趙星宇。

“你……”他開口，又停住。

“我打擾你們了？”我問。

“沒有。”他立刻說，“就是剛好在樓梯間碰到，聊了幾句工作?！?/p>

“工作需要在這么隱蔽的地方聊？”

他的眉頭皺起來。

“你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我轉(zhuǎn)身，“文件送到了，我走了。”

“雯雯?！彼凶∥摇?/p>

我停住腳步，沒回頭。

“我晚上可能要加班到很晚，你先睡，別等我?！?/p>

“知道了。”

我推開樓梯間的門，走進明亮的走廊。

貿(mào)易部玻璃門里，有幾個同事抬起頭往外看。

眼神里有好奇，有探究。

我沒理會，徑直走向電梯間。

電梯門關(guān)上，開始下降。

鏡面里，我的臉蒼白得像一張紙。

大衣領(lǐng)子豎起來，也遮不住脖頸的僵硬。

一樓到了。

我走出大樓，外面開始飄雨。

細細的雨絲，落在臉上冰涼。

我沒帶傘，就這樣走進雨里。

走到路邊，攔了輛車。

上車后，司機問去哪兒。

我說了個商場的名字。

車子啟動，雨刮器左右搖擺。

窗外的世界變得模糊。

我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眼前卻還是樓梯間里的那一幕。

栗色的長發(fā)。

灰色的套裙。

搭在他手臂上的手。

和他臉上那種放松的、真實的笑容。

雨下大了，噼里啪啦打在車窗上。

像無數(shù)細小的石子。

05

趙星宇那晚果然沒回來。

十一點時我給他發(fā)消息，沒回。

十二點打電話，關(guān)機。

窗外雨一直下，時大時小。

我坐在客廳沙發(fā)上，沒開主燈，只留了一盞落地?zé)簟?/p>

昏黃的光暈在墻壁上投出模糊的影子。

凌晨一點，手機響了。

我立刻拿起來，卻不是趙星宇。

是婆婆。

“雯雯，星宇在家嗎？”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著急。

“不在，他說加班?！?/p>

“加班？這都幾點了！”婆婆的語氣變得尖銳，“我打他電話關(guān)機，打公司座機沒人接?！?/p>

“可能……”我頓了頓，“可能在忙吧?！?/p>

“忙什么忙到不接電話？”婆婆的懷疑幾乎要從聽筒里溢出來，“雯雯，你們是不是吵架了？”

“沒有。”

“那他為什么不回家？”

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沉默在電話兩端蔓延。

婆婆忽然壓低聲音。

“雯雯，你老實告訴媽，星宇最近是不是……”

她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媽，”我的聲音很平靜，“我不知道?！?/p>

“你怎么能不知道？”她的聲音又拔高了，“你是他老婆！”

“他是成年人，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社交?！?/p>

“你這是當老婆的態(tài)度嗎？”婆婆的語氣里帶著指責(zé)，“男人不管著點，心就野了！”

我沒說話。

聽筒里傳來她急促的呼吸聲。

“不行，我得去公司找他?！彼f。

“媽，現(xiàn)在凌晨一點?！?/p>

“我不管！我要去看看他到底在哪兒加班！”

電話掛斷了。

忙音嘟嘟響著。

我把手機放在茶幾上，屏幕慢慢暗下去。

落地?zé)舻墓鈺灷?，灰塵無聲地飛舞。

我起身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

雨已經(jīng)小了，變成細密的雨絲。

街道濕漉漉的，反射著路燈昏黃的光。

一輛車都沒有。

整個世界安靜得可怕。

我又走回沙發(fā)坐下，拿起那本設(shè)計年鑒。

一頁一頁翻過去。

精美的圖片，創(chuàng)意的構(gòu)思，巧妙的排版。

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時間一分一秒地爬。

凌晨兩點。

婆婆沒再打電話來。

趙星宇也沒消息。

我拿起手機，打開微信。

他的朋友圈還是三天前發(fā)的，一張會議室的照片，配文“連軸轉(zhuǎn)”。

下面的共同好友里，有肖佳悅的點贊。

她的頭像是個卡通兔子，笑得很甜。

我點開她的朋友圈。

設(shè)置了三天可見。

最近一條是今天下午發(fā)的。

一張辦公桌的照片，桌角放著一杯咖啡，背景虛化。

配文：“加班也要有儀式感。”

定位在趙星宇公司大樓。

下面有趙星宇的評論。

就一個字：“贊?！?/strong>

簡單，隨意。

像普通同事之間的互動。

我退出來，關(guān)掉手機。

頭開始隱隱作痛。

我揉著太陽穴，視線落在茶幾下面的抽屜上。

遲疑了幾秒，我拉開抽屜。

最里面躺著一個鐵盒子，以前用來裝餅干的。

我拿出來，打開。

里面是一些零碎的東西。

電影票根，旅游景點的門票，幾張賀卡。

還有我們的結(jié)婚證。

紅色的封皮有些褪色了。

我拿出來，翻開。

照片上，兩個人都穿著白襯衫，頭微微靠在一起。

趙星宇笑得很開心，眼睛瞇起來。

我也在笑，但笑容有些拘謹。

登記日期是三年前的那個秋天。

天氣很好，陽光明媚。

我們從民政局出來，他牽著我的手，手心有汗。

他說：“老婆，我會對你好的。”

聲音不大，但很認真。

我把結(jié)婚證放回盒子，蓋好蓋子。

重新塞回抽屜最里面。

落地?zé)舻墓庠絹碓桨怠?/p>

燈泡快要壞了，發(fā)出細微的滋滋聲。

我走過去，關(guān)掉了開關(guān)。

黑暗瞬間吞沒了一切。

我摸索著走回臥室，躺在床上。

被子很涼。

我蜷縮起來，閉上眼睛。

雨聲又大了些，敲打著窗戶。

像無數(shù)只細小的手在拍打。

意識漸漸模糊的時候，手機忽然震動起來。

在寂靜的深夜里，這震動格外突兀。

我摸索著拿起手機。

屏幕亮得刺眼。

時間顯示，凌晨三點零七分。

我按下接聽鍵。

還沒放到耳邊，就聽見她撕心裂肺的哭聲。

“雯雯——星宇出事了！”

06

婆婆在電話里語無倫次。

她說她在公司沒找到人，打了無數(shù)個電話。

最后是肖佳悅接的，說趙星宇在她家，突然暈倒了。

已經(jīng)叫了救護車，正在去醫(yī)院的路上。

“哪個醫(yī)院？”我問，聲音出奇地平靜。

婆婆報了個名字。

是我們這座城市最大的三甲醫(yī)院。

“我馬上過去。”

掛斷電話，我坐起來。

動作很慢，像電影里的慢鏡頭。

打開衣柜，隨手拿了件黑色毛衣，一條牛仔褲。

換衣服時手指有些抖，扣子扣了好幾次才扣上。

鏡子里的臉在昏暗的光線下模糊不清。

我洗了把冷水臉，水珠順著下巴滴下來。

沒擦，就這樣走出浴室。

拿起手機、鑰匙、錢包。

出門前看了眼鐘。

凌晨三點二十一分。

電梯下降得很快，失重感讓胃有些不適。

樓下大廳空無一人，保安趴在桌上打瞌睡。

我推開玻璃門，冷風(fēng)灌進來。

雨已經(jīng)停了，地面濕漉漉的，空氣里有股潮濕的土腥味。

街道上空蕩蕩的，偶爾有輛夜車駛過。

我在路邊站了幾分鐘，才攔到一輛出租車。

司機是個年輕人，打著哈欠。

“市中心醫(yī)院，急診?！?/p>

他看了眼后視鏡，沒多問，踩下油門。

車子在寂靜的街道上飛馳。

路燈的光線一道道劃過車窗。

我靠在后座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商店都關(guān)著門，櫥窗里黑漆漆的。

只有二十四小時便利店的招牌還亮著，慘白的光。

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邊緣。

屏幕是黑的。

沒有新消息。

沒有未接來電。

二十分鐘后，車停在醫(yī)院急診部門口。

急診大廳燈火通明，空氣里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

深夜的急診室依然忙碌。

醫(yī)護人員快步穿梭，擔(dān)架車推過地面的聲音刺耳。

角落里有人低聲啜泣，有人呆坐著，眼神空洞。

我一眼就看見了婆婆。

她坐在等候區(qū)的塑料椅上，佝僂著背，手里攥著一團紙巾。

肖佳悅站在她旁邊，扶著她的肩膀。

看見我，肖佳悅愣了一下。

她穿著居家服，外面套了件長款羽絨服。

頭發(fā)披散著，臉上沒化妝，看起來很憔悴。

“嫂子……”她開口，聲音有些啞。

我走到她們面前。

婆婆抬起頭，眼睛紅腫，臉上全是淚痕。

看見我，她猛地站起來，抓住我的手。

手冰涼，抖得厲害。

“雯雯，你可算來了！”她的指甲幾乎掐進我肉里，“星宇在里面，醫(yī)生說要家屬簽字才能搶救！”

“他怎么了？”

“不知道，突然就暈倒了……”婆婆哭起來，“佳悅說他們在家里談工作，說著說著他就倒了……”

我看向肖佳悅。

她避開我的目光，嘴唇抿得很緊。

“醫(yī)生呢？”我問。

“在里面搶救?！毙ぜ褠偟吐曊f，“讓我們在外面等?！?/p>

急診搶救室的門緊閉著，紅色的“搶救中”指示燈亮著。

那扇門很厚重，隔音很好。

聽不見里面的任何聲音。

婆婆還在哭，聲音壓抑而絕望。

她抓著我的手不肯放，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雯雯，你要簽字，你一定要簽字……”

“媽，”我輕輕抽出手，“醫(yī)生還沒出來，我不知道情況?！?/p>

“那也要簽！不簽字他們不給治！”她又要來抓我，被我躲開了。

肖佳悅扶住她，低聲安撫。

我走到護士站。

一個年輕護士正在寫記錄。

“請問，趙星宇的家屬在哪？”

護士抬起頭，打量了我一眼。

“你是？”

“他妻子?！?/p>

“稍等?！彼朔掷锏奈募A，“病人正在搶救，具體情況要等醫(yī)生出來說。”

“我能看看他送進來時的檢查單嗎？”

護士猶豫了一下。

“初步的血檢結(jié)果剛出來，但醫(yī)生還沒看……”

“給我看看?！?/p>

我的語氣很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護士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紙，遞給我。

血檢單。

密密麻麻的指標，后面的數(shù)值有些正常，有些標著箭頭。

我的目光快速掃過。

最后停在其中一行。

那一項的名稱很長，專業(yè)術(shù)語。

后面的數(shù)值旁，有一個向上的紅色箭頭。

異常偏高。

超出正常范圍很多。

我的手指捏緊了紙張邊緣。

指節(jié)泛白。

這時，搶救室的門開了。

一個穿著綠色手術(shù)服的醫(yī)生走出來，口罩拉到下巴。

“趙星宇家屬？”

婆婆立刻沖過去。

“我是他媽！醫(yī)生，我兒子怎么樣了？”

“病人暫時穩(wěn)定了，但還需要進一步檢查?！贬t(yī)生的聲音很冷靜，“你們誰是直系親屬？有些文件需要簽字。”

婆婆轉(zhuǎn)過身，看向我。

眼神里全是哀求。

“雯雯……”

我沒動。

醫(yī)生也看向我。

“那麻煩過來簽一下字?！贬t(yī)生轉(zhuǎn)身要往里走。

“醫(yī)生，”我開口，“他是什么原因暈倒的？”

“初步判斷可能是藥物反應(yīng)，具體還要等詳細檢查?！贬t(yī)生說得很謹慎，“先簽字吧，有些檢查需要授權(quán)?！?/p>

婆婆又抓住我的手。

“雯雯，簽吧，求你了……”

她的手抖得厲害，眼淚又涌出來。

周圍的家屬都在看我們。

眼神里有同情，有好奇。

我低頭，又看了一眼血檢單。

那個異常的數(shù)值。

然后抬起頭。

忽然笑了。

婆婆愣住了。

醫(yī)生也皺起眉頭。

“這位家屬，你……”

我抬起手，將血檢單輕輕遞到婆婆眼前。

紙張在慘白的燈光下微微發(fā)顫。

“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