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館的冷氣開得很足。

薛思妤坐在我對面，手指無意識地絞著紙巾。她的新耳釘在燈光下晃眼，那是我沒見過的款式。

我把照片推過去。

她的臉?biāo)查g褪了血色。

“你跟蹤我？”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

“普通朋友？”我喝了口涼掉的咖啡，“需要去希爾頓見面的普通朋友？”

她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刮擦地板，發(fā)出刺耳的聲音。鄰桌的人望過來。

“李俊熙，你下作！”

我看著她。這張臉我看了六年。四年在視頻里，兩年在現(xiàn)實中。現(xiàn)在卻陌生得像隔著毛玻璃。

“你媽也知道這位蘇總吧？”

她的瞳孔縮了一下。

手機(jī)在這時震動。屏幕亮起，來電顯示“蘇總”。她慌亂地按掉。

“不是你想的那樣?！彼穆曇糗浵聛恚瑤е鴳T有的、讓我心軟的顫音。

我突然覺得累。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累。

“思妤。”我叫她的名字，聲音平靜得自己都意外，“你不是覺得我們不合適嗎？”

她怔住。

“那就去找配得上你的人。”我頓了頓，補(bǔ)上后半句，“那個資產(chǎn)過億的新冤大頭?！?/p>

她的表情凝固了。先是震驚，然后是憤怒，最后是一種被拆穿后的難堪。

窗外，六月的陽光白得刺眼。

01

花是粉色的百合。

蛋糕選了八寸的巧克力口味，她最愛這個。我特意讓店員在奶油上寫了“畢業(yè)快樂”，字跡笨拙，但心意是滿的。

下午三點，我提前兩小時溜出家具廠。設(shè)計部的老趙沖我擠眼睛：“又去接小薛？”

我笑著點頭，沒解釋她答辯昨天就結(jié)束了。今天這趟是驚喜。四年碩士，她說過好幾次羨慕別人有畢業(yè)花束。我記得。

公交車搖搖晃晃。

我護(hù)著蛋糕盒子，另一只手攥著手機(jī)。

屏幕上是我們的合照，兩年前在她學(xué)校門口拍的。

她穿著白裙子，笑得很甜。

那時她說：“俊熙，等我畢業(yè)，我們就結(jié)婚。”

我信了。

所以這四年，我過得像個苦行僧。

設(shè)計師的工資不算低，但我租最便宜的單間，吃食堂最便宜的套餐。

同事聚餐很少去，衣服是淘寶換季清倉。

省下的每一分錢，分成兩份：一份寄回老家，一份打到她卡上。

每月一萬。雷打不動。

她偶爾會撒嬌：“俊熙，我室友換了新筆記本。”

“那款口紅顏色好好看。”

“導(dǎo)師組織的學(xué)術(shù)會議，食宿要自費呢?！?/p>

我都會說：“買吧?！?/p>

“喜歡就買。”

“該去的就去。”

然后默默加個班，多畫幾張圖紙。

公交到站。

我捧著花和蛋糕往她租的小區(qū)走。

六月的風(fēng)黏糊糊的，吹在臉上發(fā)燙。

路上遇到賣西瓜的卡車，喇叭喊著：“一塊五一斤，不甜不要錢。”

我想起去年夏天，她視頻時說想吃西瓜，但嫌學(xué)校門口賣得貴。我轉(zhuǎn)了五百塊過去，說：“買好的，別省?！?/p>

她收了錢，發(fā)來一個親親的表情。

那晚我吃了三天前的剩菜。

小區(qū)是老式的，沒有電梯。她住在五樓，說采光好。我爬樓梯時腳步很輕，想突然出現(xiàn)在門口，看她驚喜的樣子。

樓道里堆著雜物。有輛兒童自行車銹得只剩骨架。我在她門前停下，調(diào)整呼吸，抬手敲門。

沒人應(yīng)。

又敲了三下，還是安靜。

我掏出手機(jī)撥號。鈴聲響到自動掛斷。再撥，直接轉(zhuǎn)入了忙音。第三次，關(guān)機(jī)提示音冰涼地傳來。

也許在圖書館？或者和同學(xué)慶祝？

我蹲在門口，把蛋糕放在地上。百合的香味在悶熱的樓道里有些膩。對門的老太太開門倒垃圾，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等了半小時，汗?jié)裢噶艘r衫。

我給她發(fā)了條微信：“思妤，我在你門口。帶了蛋糕和花?！?/p>

消息前出現(xiàn)紅色感嘆號。

您已被對方拉黑。

我盯著那個符號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懸著，不知道該按哪里。樓道窗戶外傳來小孩的嬉鬧聲，很遠(yuǎn)，又很近。

最后我站起來，腿有點麻。

蛋糕不能放，我送給了樓下收廢品的大爺。大爺推辭，我說：“畢業(yè)蛋糕，沾沾喜氣?！?/p>

他收下了，咧開缺了門牙的嘴笑。

花我?guī)Щ亓思摇２逶诘V泉水瓶里，放在窗臺上。夕陽照進(jìn)來，粉色的花瓣邊緣有些卷曲。

手機(jī)一直安靜。

晚上十一點，屏幕終于亮了。

是她的短信。很長。

02

“俊熙，我們談?wù)劙??！?/p>

開頭是這句。我靠在床頭，臺燈的光暈黃，照著手機(jī)屏幕。手指往下滑。

“四年時間很長，足夠改變很多人和事。我認(rèn)真想了很久，覺得我們還是不太合適。我的未來規(guī)劃、我的圈子、我想追求的生活，和你期待的已經(jīng)不一樣了?！?/p>

“你是個好人，對我也很好。但感情不能只靠‘好’來維系。我需要的是精神上的共鳴，是思想層次的同頻。而這些，我們之間似乎越來越缺乏?！?/p>

“我馬上要步入社會了，會有新的開始。你也該有你的人生。繼續(xù)綁在一起，對彼此都是消耗?！?/p>

“所以，我們分手吧。”

“希望你理解。也祝你幸福?！?/p>

短信到這里結(jié)束。沒有稱呼，沒有落款。像一份正式的公函。

我讀了三遍。

第一遍時，腦子里嗡嗡響。第二遍，手指開始發(fā)涼。第三遍，我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好像能從字縫里看出別的意思。

沒有。

我放下手機(jī)，走到窗邊。夜色里的城市還在呼吸，遠(yuǎn)處寫字樓的燈光星星點點。樓下便利店還亮著，店員趴在柜臺上打瞌睡。

四年。

每個月一萬。一年十二萬。四年四十八萬。

這還不包括她開學(xué)時交的學(xué)費，買電腦的錢，偶爾生病住院的費用，過年給她媽包的紅包。

我的銀行卡余額常年不超過五千。上次回家，我媽摸著我的手說：“俊熙，你瘦了。”我爸在陽臺抽煙，回頭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他們都以為我在存錢買房。

我也以為。

我回到桌前，打開筆記本電腦。登錄網(wǎng)銀需要驗證碼，手機(jī)震動了一下。我輸入密碼，界面跳轉(zhuǎn)。

賬戶流水一頁頁往下拉。

每個月五號，固定轉(zhuǎn)賬，10000.00元。收款人：薛思妤。備注欄有時是空的，有時她會讓我寫“生活費”或者“購書款”。

我看了很久。

然后把鼠標(biāo)移到“定期轉(zhuǎn)賬管理”，找到那條設(shè)置了四年的自動轉(zhuǎn)賬。

“確定要刪除該定期轉(zhuǎn)賬計劃嗎？”

系統(tǒng)彈出提示。

我點了“確定”。

頁面刷新。那條記錄消失了。像從來沒存在過。

關(guān)掉電腦，我躺回床上。天花板上有道裂縫，去年雨季漏雨留下的。當(dāng)時我拍了照片發(fā)給她，她說：“趕緊找房東修呀，發(fā)給我有什么用?！?/p>

后來我自己買了桶防水涂料，周末爬上去涂了。

手機(jī)又震了一下。

我猛地抓起來看。是運(yùn)營商的流量提醒。

夜更深了。窗臺上的百合徹底蔫了，花瓣掉了一片在桌上。我閉上眼，想起第一次見她的時候。

大三暑假，我在培訓(xùn)機(jī)構(gòu)做兼職老師。她是來學(xué)手繪的學(xué)生。穿淺藍(lán)色連衣裙，馬尾辮扎得很高。畫不好透視急得臉紅，我走過去幫她改了兩筆。

她說：“老師你真厲害。”

聲音軟軟的。

后來她總來問我問題。結(jié)課那天，她塞給我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她電話號碼。

“我能……繼續(xù)問你問題嗎？”

她低著頭，耳根通紅。

那天傍晚有火燒云，天空紅得像要滴下顏色。我攥著紙條，手心全是汗。

“好?！蔽艺f。

回憶到這里就斷了。像卡住的磁帶，滋啦一聲，只剩空白。

我睜開眼，摸過手機(jī)。屏幕光刺得眼睛發(fā)酸。

微信對話框還停留在昨天下午。我發(fā)的最后一句是：“晚上想吃什么？我下班帶過去。”

她沒回。

當(dāng)時我以為她在忙答辯。

現(xiàn)在我知道了。她只是不想回。

我把手機(jī)扣在胸口，感覺那里空了一塊。不疼，就是空。風(fēng)能直接穿過去，涼颼颼的。

后來我睡著了。

夢見還在她學(xué)校門口，她穿著畢業(yè)服跑過來，把手里的花束塞給我。

“俊熙，我們結(jié)婚吧！”

夢里的太陽很亮，亮得什么都看不清。

03

電話是上午九點打來的。

我請了假，在出租屋里收拾東西。其實沒什么好收拾的，大部分都是她的：落在衣柜里的圍巾，抽屜里的發(fā)圈，浴室里用了一半的洗發(fā)水。

我把它們裝進(jìn)一個紙箱。

手機(jī)響的時候，我正在打包那瓶洗發(fā)水。鈴聲響得很急，一聲接一聲。屏幕上跳動的是她的名字。

我盯著看了幾秒，按下接聽。

“李俊熙！”她的聲音劈開空氣扎過來，“你什么意思？”

我沒說話。

“我問你話呢！為什么錢沒到賬？”她的語氣尖銳，帶著我從未聽過的急迫，“今天都六號了！我這邊等著用錢你不知道嗎？”

我走到窗邊。樓下早餐攤還沒收，老板娘在擦桌子。一個送外賣的小哥急匆匆跑過，差點撞到買菜回來的老太太。

“你說話?。　彼邌?。

“說什么？”我開口，聲音有點啞。

“說什么？當(dāng)然是說錢！”她喘了口氣，似乎在壓抑情緒，“俊熙，別鬧了行嗎？我知道你生我氣，但這種事不能開玩笑。我馬上要畢業(yè)聚餐，還要買正裝面試，處處都要錢……”

“思妤?！蔽掖驍嗨?/p>

電話那頭靜了一瞬。

“你昨天發(fā)的短信，我看了。”我看著窗外，陽光開始曬得地面發(fā)白，“分手，對吧？”

她頓了頓：“……對。所以我們更該把事情說清楚，好聚好……”

“既然分手了。”我又打斷她，“我為什么還要給你打錢？”

她噎住了。

我能聽見她加重的呼吸聲。一下，兩下。

“李俊熙，”她的聲音沉下來，每個字都咬得很重，“你是在跟我算賬嗎？這四年，是，你是給了我錢。但那是你自愿的！現(xiàn)在拿這個來要挾我？”

“我沒要挾?！蔽艺f，“只是停止一項已經(jīng)沒必要的支出。”

“沒必要？”她笑了一聲，很冷，“所以你之前覺得有必要？覺得用錢就能買感情？”

樓下，老太太和老板娘在聊天。笑聲隱約傳上來。那么遠(yuǎn)，又那么真切。

“思妤?！蔽夷罅四竺夹?，“我們別這樣說話。你昨天短信里說得挺明白的，成長步伐不一，缺乏共同語言。我認(rèn)可?！?/p>

她沒吭聲。

“既然你覺得我們不合適，我配不上你未來的圈子?！蔽翌D了頓，“那就去找配得上你的人吧。”

“你……”

“找個思想層次跟你同頻的。”我繼續(xù)說，“找個能跟你精神共鳴的?！?/p>

電話里只剩下電流的沙沙聲。

過了很久，她再開口時，聲音里有什么東西碎了：“李俊熙，我真沒想到你是這種人。這么現(xiàn)實，這么……算計?！?/p>

“算計？”我重復(fù)這個詞，忽然覺得好笑。

但我沒笑出來。

“隨你怎么想。”我說，“錢不會再打了。你自己想辦法吧?！?/p>

“你會后悔的！”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哭腔，“你以為我離了你就活不下去嗎？我告訴你，追我的人多了去了！比你條件好的有的是！”

“那挺好?！蔽艺f，“祝你成功。”

然后我掛了電話。

手有點抖。我撐著窗臺，看樓下的世界。賣煎餅果子的推車過去了，留下一條油膩的軌跡。幾個小孩追著跑，其中一個摔倒了，哇哇大哭。

手機(jī)又開始震動。

還是她。我按掉。

又響。再按掉。

第三次，我把號碼拖進(jìn)了黑名單。

世界終于安靜了。

我繼續(xù)收拾紙箱。

圍巾是羊絨的，去年冬天她說脖子冷，我托人從內(nèi)蒙帶的。

發(fā)圈上有個小草莓，她總說幼稚，但又老是戴著。

洗發(fā)水是她喜歡的牌子，我以前嫌貴，她說這個味道好聞。

現(xiàn)在聞起來，只有香精的甜膩。

我把紙箱封好，推到墻角。然后坐在床邊，點開手機(jī)相冊。我們的合照不多，大部分是截圖。視頻聊天時她笑得燦爛，我截下來存著。

一張張刪。

刪到某一張時，我停住了。

那是去年她生日，我坐高鐵去她學(xué)校。

在食堂給她過生日，蛋糕很小，但她笑得很開心。

照片里她閉著眼許愿，燭光映在臉上。

當(dāng)時我問她許了什么愿。

她說：“希望我們永遠(yuǎn)在一起?！?/p>

手指懸在刪除鍵上，最終還是按了下去。

照片消失的瞬間，胃里有什么東西翻涌上來。我沖進(jìn)衛(wèi)生間，對著馬桶干嘔。什么都沒吐出來，只是眼眶發(fā)酸。

冷水洗了把臉。鏡子里的人眼睛通紅，胡子拉碴。

像個傻子。

我對著鏡子笑了笑。比哭還難看。

手機(jī)又響了。這次是微信語音，來自一個陌生號碼。我猜是她的。沒接。

幾分鐘后，短信進(jìn)來：“李俊熙，你狠。咱們走著瞧。”

我沒回。

走回房間，陽光已經(jīng)爬到了紙箱上。灰塵在光柱里跳舞，慢悠悠的，不知愁。

我點了根煙。戒了兩年了，昨晚在樓下便利店買的。抽了一口，嗆得咳嗽。

煙灰掉在褲子上，燙了個小洞。

我沒拍。

04

她來的時候是下午三點。

敲門聲很重，一下接一下，像要把門板砸穿。我從貓眼看出去，她站在門外，臉漲得通紅。

開了門。

她直接沖進(jìn)來，挎包甩在沙發(fā)上。

“李俊熙，你今天必須把話說清楚！”她指著我的鼻子，手指在抖，“斷供？你真做得出來！四年，我最好的四年青春都給了你，你現(xiàn)在跟我來這套？”

我沒說話，側(cè)身讓她進(jìn)來。

她環(huán)顧房間，目光落在墻角的紙箱上。頓了一下，又轉(zhuǎn)回我臉上。

“你以為收拾東西就能一筆勾銷？”她冷笑，“我告訴你，沒門！這四年你給我的每一分錢，都是你自愿的！是，我是花了，但那是我應(yīng)得的！我陪你耗了四年，你以為不值這個價？”

我走到桌邊，拉開抽屜。

里面有個舊筆記本，黑色封皮，邊角磨損得厲害。我拿出來，放在桌上。

“這是什么？”她警惕地看著。

“賬本?！蔽艺f。

她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你還真記賬？李俊熙，你夠可以的啊！是不是從給我第一筆錢就開始記了？等著今天跟我算總賬？”

我沒接話，翻開本子。

紙頁泛黃。第一頁日期是四年前九月，她研究生入學(xué)那天。

“9月5日，學(xué)費28000元，卡內(nèi)余額312.5元。”

“9月12日，生活費10000元，加班三晚。”

“10月3日，她說要買電腦，6800元，借了同事3000。”

字跡工整，一筆一劃。

我往后翻。一頁一頁，密密麻麻。

“1月15日，她感冒住院，交押金5000，本月生活費未轉(zhuǎn)，備注：已解釋?！?/p>

“3月8日，她母親生日，轉(zhuǎn)賬2000，備注：阿姨高興。”

“6月22日，她說想學(xué)車，報名費4800，本月只給家里寄了1000?！?/p>

翻到去年夏天那頁。

“7月11日，她說想去海南參加學(xué)術(shù)會議，自費部分3200，余額不足，申請了信用卡分期?！?/p>

我停下，抬頭看她。

她站在那兒，臉上的憤怒慢慢褪去，變成一種復(fù)雜的表情。嘴唇動了動，沒發(fā)出聲音。

“還要繼續(xù)看嗎？”我問。

她沒回答。目光落在賬本上，像被燙到一樣移開，又移回來。

“你……記這些干什么？”她的聲音低了很多。

“怕自己忘了?！蔽艺f。

“忘什么？”

“忘了我是怎么過來的?！蔽液仙媳咀?，“忘了這四年，我每天睜開眼第一件事就是算這個月還差多少錢。忘了為了湊那一萬塊，我加了多少班，推了多少聚會，跟我爸媽說了多少謊?！?/p>

她咬住下唇。

“思妤。”我看著她，“你短信里說，我們是成長步伐不一?！?/p>

她別開臉。

“對，是不一樣。”我繼續(xù)說，“你在往前走，往高處走。我在原地，不，我在往下沉。每個月一萬塊，像塊石頭拴在我腳上。我沉得越深，你飛得越高?！?/p>

“現(xiàn)在你到地方了?！蔽艺f，“繩子該解開了?！?/p>

她猛地轉(zhuǎn)回頭，眼睛紅了：“所以你是在怪我？怪我花了你的錢？李俊熙，當(dāng)初是誰說愿意供我的？是誰說讓我安心讀書，錢的事不用操心？現(xiàn)在覺得自己虧了？”

“我沒說虧?！蔽艺f，“我只是停了。”

“你這就是算計！”她聲音又尖起來，“四年感情，你最后跟我算錢？李俊熙，你的感情是能用錢衡量的嗎？”

手機(jī)在這時響了。

是我的。屏幕上顯示“爸”。

我看了她一眼，接起來。

“俊熙啊?！备赣H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背景音里有電視的嘈雜，“在上班嗎？”

“沒，今天請假了?！?/p>

“哦。沒啥事，就是你媽讓我問問，這周末回不回來？她說包餃子?！?/p>

我看了一眼薛思妤。她正盯著地板，肩膀繃得很緊。

“可能……不回吧。”我說。

“怎么了？加班？”

“不是。”我頓了頓，“爸，我和思妤……有點事。”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吵架了？”父親問，語氣如常。

“算是吧?！?/p>

“年輕人，吵吵鬧鬧正常?！彼f，“周末帶她一起回來，吃頓飯就好了。你媽念叨好幾次了，說小薛快畢業(yè)了，該商量商量以后的事。”

我喉嚨發(fā)緊。

“爸……”

“就這樣定了啊。”他打斷我，“周六中午，早點到。你媽去買排骨?！?/p>

電話掛了。

我握著手機(jī)，站在原地。窗外傳來收廢品的吆喝聲，由遠(yuǎn)及近，又由近及遠(yuǎn)。

薛思妤抬起頭，眼睛還紅著，但眼神已經(jīng)冷了。

“你爸還不知道？”她問。

“嗯。”

她扯了扯嘴角，像是笑，又不像：“那你打算怎么跟他說？說你兒子供了四年的女朋友，最后嫌他窮，跑了？”

我沒回答。

她拎起挎包，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上，停了停。

“李俊熙?！彼硨χ艺f，“錢的事，我不會就這么算了。這四年的賬，我們慢慢算?！?/p>

門開了，又關(guān)上。

腳步聲在樓道里響起，越來越遠(yuǎn)，直到消失。

我坐回床邊，翻開賬本。最后一頁是上個月，轉(zhuǎn)賬記錄后面空白著。我拿起筆，在空白處寫：“6月7日，分手。轉(zhuǎn)賬終止?！?/p>

筆尖劃破紙頁。

樓下有小孩在哭，媽媽在哄：“乖，不哭了，媽媽給你買冰淇淋?！?/p>

聲音溫柔。

我把賬本合上，鎖回抽屜。

鑰匙轉(zhuǎn)動時，發(fā)出輕微的咔噠聲。

像某種終結(jié)。

05

高鐵窗外的風(fēng)景飛快倒退。

稻田，村莊，電線桿，偶爾掠過的河流在陽光下泛著銀光。我靠著車窗，眼睛發(fā)澀。

昨晚沒睡好。閉上眼就是她最后那個眼神，冷的，帶著恨意。

還有賬本上密密麻麻的數(shù)字。

三個小時車程，我盯著窗外，什么都沒想。腦子是空的，像被抽干了。

到站時是中午。小城的火車站還是老樣子，出站口擠滿了拉客的司機(jī)。我拖著一個小行李箱，穿過人群。

“帥哥，去哪？打車不？”

我搖搖頭，走向公交站。

家在不遠(yuǎn)的老城區(qū)。公交車晃晃悠悠開了二十分鐘，停在巷子口。我下車，走進(jìn)熟悉的巷子。

鄰居王嬸正在門口擇菜，看見我，愣了一下。

“俊熙回來了？沒聽你媽說啊?！?/p>

“臨時決定的。”我笑笑。

“哦哦?！彼蛄课?，“瘦了。工作累吧？”

“還行。”

寒暄兩句，我繼續(xù)往里走。身后傳來王嬸的嘀咕：“這孩子，臉色不太對……”

家門口貼著去年的春聯(lián)，邊角翹起來了。我敲了敲門。

“來了！”母親的聲音。

門開了。張秀琴系著圍裙，手上還沾著面粉?？匆娢遥劬σ幌伦恿亮?。

“俊熙？你怎么……哎呀，快進(jìn)來快進(jìn)來！”她往我身后看，“小薛呢？沒一起？”

“沒?！蔽疫M(jìn)門，把箱子放下。

父親李彬從里屋出來，手里拿著報紙?？匆娢?，摘下老花鏡。

“不是說周六嗎？”

“有點事，提前回來了。”我說。

母親已經(jīng)去廚房倒水了。我聽見水流聲，碗筷碰撞聲。家里的一切都熟悉，熟悉得讓人鼻子發(fā)酸。

“坐。”父親指了指沙發(fā)。

我坐下。沙發(fā)是舊的，彈簧有點塌，坐著陷下去一塊。

母親端水出來，放在我面前。玻璃杯外壁凝著水珠。

“吃飯了沒？媽給你下碗面？”

“吃過了。”我說，“在車上吃的。”

其實沒吃。但不想她忙活。

三個人坐著，一時無話。電視開著，在放午間新聞，聲音調(diào)得很小。陽光從窗戶照進(jìn)來，灰塵在光柱里慢慢飄。

“爸，媽?！蔽议_口，聲音有點干，“我跟思妤分手了?！?/p>

話一出口，房間里更靜了。

母親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她沒撿，只是看著我，嘴巴微微張著。

父親把報紙折好，放在茶幾上。動作很慢。

“什么時候的事？”他問。

“前天。”

“原因呢？”

我沉默了幾秒：“她覺得我們不合適。思想層次不一樣，未來的路不一樣。”

母親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她別過臉，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四年啊……”她喃喃道，“怎么說分就分呢……”

父親點了根煙。他戒煙很多年了，除非特別煩的時候。煙霧升起來，在陽光里盤旋。

“錢呢？”他問。

我抬起頭。

“你給她的錢，怎么說？”父親看著我，眼神很平靜，但深處有什么東西在翻涌。

“我停了?！蔽艺f，“從這月開始，不給了?！?/p>

母親轉(zhuǎn)過頭：“停了？那……那以前給的……”

“沒要回來?！蔽艺f，“也沒打算要?！?/p>

“憑什么不要！”母親聲音提高了，“四年！你省吃儉用供她讀書，她倒好，畢業(yè)了就把你踹了？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秀琴。”父親叫了一聲。

母親住了嘴，但胸口還在起伏。

父親抽完那根煙，把煙蒂摁在煙灰缸里，慢慢地，一下一下。

“俊熙?！彼f，“你回來，是想讓我們幫你拿主意？”

我搖搖頭：“不是。就是……該告訴你們?！?/p>

“告訴完了，然后呢？”

我怔住。

然后呢？我不知道?；厝ド习啵^續(xù)畫圖，加班，攢錢？為了什么？買房？娶妻？生子？

這些原本清晰的圖景，突然都模糊了。

“你今年三十了?！备赣H說，“不是小孩子了。這事，你得自己處理干凈?！?/p>

“怎么處理？”我問，聲音里有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茫然。

父親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有棵老槐樹，枝葉茂密。

“我不是讓你去恨?！彼硨χ艺f，“恨沒用，傷的是自己?！?/p>

他轉(zhuǎn)過身，看著我。

“但賬得算清楚?！彼f，“不是錢的事。是人。你得看清楚，這四年，你供的是個什么人。她是怎么走到今天這一步的。你得弄明白，不然你過不去這個坎。”

“怎么弄明白？”

父親走回來，坐下。手放在膝蓋上，手指關(guān)節(jié)粗大，皮膚粗糙。

“她跟你分手，總得有原因。”他說，“你說的那些，思想層次，未來規(guī)劃，是實話，但不是全部?！?/p>

我看著他。

“一個人變心，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备赣H緩緩說，“尤其是這種……攀高枝的變心。”

攀高枝。

三個字，像針一樣扎進(jìn)耳朵。

“爸，你是說……”

“我什么都沒說?！备赣H打斷我，“我只是提醒你，別把她想得太簡單。也別把自己想得太傻。”

他頓了頓。

“你要是真想弄明白，就去查查。她這半年，一年，都跟什么人來往。在學(xué)校里，在社會上，都做了什么。”

“查？”我重復(fù)這個字，“怎么查？”

父親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復(fù)雜。

“你有你的辦法。”他說，“你是大學(xué)生，比我們這輩人懂得多。”

母親這時開口，聲音還帶著哭腔：“查什么查！分了就分了，咱不要那種人了！俊熙，媽再托人給你介紹，好姑娘多的是……”

“秀琴。”父親又喊了一聲。

母親閉嘴了，但眼淚掉下來。

父親嘆了口氣。

“俊熙，爸不是教你壞?！彼粗艺f，“是教你保護(hù)自己。這四年，你付出了多少，我們都看在眼里。現(xiàn)在這個結(jié)果，你不能稀里糊涂就認(rèn)了。你得知道為什么，怎么走到這一步的。知道了，你才能放下。”

我低著頭，看自己的手。掌心里有繭，是常年握筆握鼠標(biāo)磨出來的。

“我知道了。”我說。

父親點點頭，又點了一根煙。

煙霧再次升騰。陽光里，母親的眼淚亮晶晶的。

窗外有鳥叫，清脆，一聲接一聲。

像在提醒什么，又像只是叫著。

06

回城的火車上，我打開筆記本電腦。

搜索框輸入：“私家偵探”。

頁面上跳出大量信息。有的網(wǎng)站做得很正規(guī)，像律師事務(wù)所。有的則粗糙，彈窗廣告閃爍不停。

我一個個點開看。

最后選中一家，簡介寫得很克制：“民事調(diào)查，信息核實，專業(yè)保密?！钡刂吩诒臼校泄潭ㄞk公室。

我記下電話。

到出租屋時是晚上九點。樓下便利店還開著，我進(jìn)去買了瓶水。老板娘在追劇，頭也不抬。

回到房間，我沒開大燈，只開了臺燈。光線昏黃，照著空蕩蕩的屋子。

紙箱還在墻角。

我盯著它看了一會兒，然后拿出手機(jī)，撥了那個號碼。

響了三聲，接通。

“您好?！笔莻€男聲，聽起來四十歲上下，平穩(wěn)，沒有情緒。

“我想……咨詢個事?！蔽艺f。

“請講。”

“查一個人。過去一年的行蹤，社交關(guān)系，經(jīng)濟(jì)往來?！?/p>

那頭沉默了幾秒。

“目標(biāo)人物基本信息？”

“女，二十六歲，在讀研究生，剛畢業(yè)?！?/p>

“您和她的關(guān)系？”

“前男友?！?/p>

又是沉默。這次時間長一些。

“先生，這類調(diào)查涉及隱私，我們需要簽協(xié)議，費用也不低。”他說，“您確定需要嗎？”

我看著墻上的影子。臺燈把我的影子投在墻上，拉得很長，扭曲變形。

“確定?！蔽艺f。

“那明天上午十點，來我辦公室面談吧?！彼麍罅藗€地址，“帶好您的身份證，還有目標(biāo)人物的基本信息?！?/p>

掛了電話。

我坐在黑暗里，很久沒動。

父親的話在耳邊回響：“你得弄明白，不然你過不去這個坎?！?/p>

我真的想過這個坎嗎？

還是只是不甘心？

手機(jī)震動。是母親發(fā)來的微信：“俊熙，到家了嗎？別想太多，早點睡?！?/p>

我回：“到了。你們也早點休息。”

想了想，又補(bǔ)了一句：“別擔(dān)心，我沒事。”

發(fā)送。

那邊正在輸入，停了一會兒，又輸入。最后只發(fā)來一個擁抱的表情。

我放下手機(jī)，走到窗邊。

城市的夜晚從來不真正黑暗。遠(yuǎn)處高樓的霓虹閃爍，車燈匯成流動的光河。這個世界那么亮，卻照不清人心。

第二天上午，我請了假。

偵探事務(wù)所在一棟老寫字樓里，電梯嘎吱作響。我按了七樓，電梯緩慢上升，像在猶豫。

走廊很安靜，地毯舊了，顏色褪成模糊的灰。找到門牌號，敲門。

“請進(jìn)?！?/p>

我推門進(jìn)去。辦公室不大，但整潔?？看耙粡堔k公桌，后面坐著個穿襯衫的男人，平頭，國字臉，看不出年紀(jì)。

“李先生？”他起身，伸手。

握手。他的手很有力，但很快松開。

“坐。”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我坐下，從包里拿出文件夾。里面是薛思妤的基本信息：姓名，年齡，學(xué)校，專業(yè)，身份證號，照片。還有我們曾經(jīng)的合照——我打印了一張。

他接過去，仔細(xì)看。

“時間范圍？”

“過去一年。重點是最近半年。”

“具體需要什么信息？”

我舔了舔嘴唇：“她的人際關(guān)系。有沒有……特別親密的異性朋友。經(jīng)濟(jì)來源，除了我給的，還有沒有別的。出入場所，消費記錄?！?/p>

他記錄著，筆尖在紙上沙沙響。

“費用分三個階段?！彼ь^看我，“第一階段，基礎(chǔ)信息收集，五千。第二階段，重點跟蹤，八千。第三階段，證據(jù)整理，五千。先付第一階段，后續(xù)根據(jù)進(jìn)展決定是否繼續(xù)?！?/p>

我算了一下。一萬八。差不多是我兩個月的工資。

“可以。”我說。

“需要簽協(xié)議?！彼七^來一份文件，“明確雙方權(quán)利義務(wù)。我們只負(fù)責(zé)信息收集，不參與任何后續(xù)行動。所有證據(jù)僅供您個人參考，不得用于非法用途。”

我掃了一遍，簽了字。

刷卡付了五千。機(jī)器吐出憑證，我簽字時手很穩(wěn)。

“大概多久？”我問。

“第一階段，三到五天。”他說，“保持電話暢通，我們會聯(lián)系您。”

離開辦公室時，陽光正好照進(jìn)走廊?；覊m在光里飛舞，慢悠悠的，無憂無慮。

接下來三天，我照常上班。

畫圖，改圖，開會，被甲方挑刺。一切都和往常一樣，只是我話更少了。午飯時同事聊八卦，我埋頭吃飯，不參與。

老趙問我：“小李，最近咋了？魂不守舍的?！?/p>

“沒事，有點累。”我說。

“注意身體啊?！彼呐奈业募纾澳贻p人，別太拼?！?/p>

第四天下午，我正在改一個衣柜的設(shè)計圖，手機(jī)震了。

陌生號碼。

我走到樓梯間接起來。

“李先生，我是周偵探?！笔悄莻€平穩(wěn)的聲音，“第一階段資料收集完畢。您方便的話，可以來辦公室一趟?！?/p>

“現(xiàn)在？”

“可以?！?/p>

我請了假，打車過去。路上堵車，出租車走走停停。司機(jī)在聽廣播，主持人說著無聊的段子，自己先笑起來。

我盯著窗外，看行人匆匆。每個人都奔向自己的目的地，都有自己的故事。

到事務(wù)所時是四點半。

周偵探已經(jīng)泡好了茶。他示意我坐下，然后打開一個文件夾。

“我們先看基礎(chǔ)信息。”他推過來幾張紙。

是薛思妤過去一年的消費記錄摘要。大部分是正常的：食堂，超市，網(wǎng)購。但有幾個地方很顯眼。

“這家西餐廳，人均消費五百以上，她去過三次。”周偵探用筆點著，“這家SPA會所，單次消費一千二。還有這家商場，她買過一個包，專柜價一萬三。”

我盯著那些數(shù)字。

“她有兼職？”我問。

“根據(jù)我們查到的，沒有正式兼職記錄。”周偵探說，“但有一筆定期轉(zhuǎn)賬，每月十五號，固定一萬二，來自一個個人賬戶。”

他翻到下一頁，是銀行流水截圖。收款人薛思妤，轉(zhuǎn)賬人姓名被遮擋，只顯示“蘇”。

“這個蘇先生，我們查了。”周偵探又推過來一張紙，“蘇忠，四十五歲，本地建材商。名下有三家公司，資產(chǎn)規(guī)模應(yīng)該過億了。”

紙上有張照片。偷拍的，不是很清楚，但能看出是個中年男人，微胖，穿西裝，手腕上有塊表。

“他和薛思妤的關(guān)系？”我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自己都意外。

“這是第二階段的內(nèi)容了?！敝軅商秸f，“如果您決定繼續(xù)，我們會重點跟蹤他們兩人的交往情況。”

我看著照片上的男人。四十五歲，過億資產(chǎn)。

原來如此。

思想層次不同。未來規(guī)劃不同。

不過是因為，有了更好的選擇。

“繼續(xù)。”我說。

周偵探點點頭，拿出第二份協(xié)議。我簽字，付款，動作機(jī)械。

“第二階段需要時間，大概一周。”他說，“有重要進(jìn)展會及時通知您?！?/p>

我站起來，腿有點麻。

“李先生?！敝軅商浇凶∥?，“您還好嗎？”

我點點頭。

“這種事，看開點?！彼f，“早點看清，是好事?！?/p>

我沒說話，推門出去。

走廊還是那么安靜。電梯還是嘎吱作響。我站在電梯里，看數(shù)字一個個往下跳。

7，6，5，4……

到一樓時，手機(jī)響了。

是薛思妤發(fā)來的短信。時隔一周，她又聯(lián)系我了。

“李俊熙，我們見一面吧。我有話跟你說。”

我看著屏幕，笑了。

笑著笑著，眼睛模糊了。

電梯門開了，又關(guān)上。

我按了一樓，門再次打開。

走出去，走進(jìn)六月的夕陽里。

陽光很暖，但照不進(jìn)心里。

07

咖啡館是她選的。

在學(xué)校附近，我們以前常來。她喜歡這里的卡布奇諾，說拉花漂亮。我總是點美式，便宜，提神。

我到的時候，她已經(jīng)在了。

坐在靠窗的老位置。穿一條我沒見過的連衣裙，米色，剪裁很好。頭發(fā)新燙了卷，散在肩上。桌上放著一杯飲料，不是卡布奇諾，是某種鮮榨果汁。

我走過去，拉開椅子坐下。

她抬頭看我，眼神很復(fù)雜。有戒備，有審視，還有一絲……憐憫？

“喝什么？”她問。

“不用。”我說。

她抿了抿嘴，手指摩挲著杯壁。

“你瘦了。”她說。

“你胖了點?！蔽艺f。

她臉色變了變，很快恢復(fù)平靜。

“俊熙，我找你，是想好好談?wù)?。”她開口，聲音放得很柔，像以前哄我時那樣，“我們之間，可能有些誤會。”

“什么誤會？”

她深吸一口氣：“分手的事，我承認(rèn)我處理得不好。太突然，傷了你。我道歉?！?/p>

“但這不代表我們就要變成仇人?！彼^續(xù)，“畢竟四年感情，不是說沒就沒的。我們可以做朋友，以后……”

“以后？”我打斷她，“以后什么？你結(jié)婚時給我發(fā)請?zhí)可⒆恿俗屛耶?dāng)干爹？”

她的臉漲紅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我看著她，“思妤，別繞彎子了。你今天找我，到底想說什么？”

她咬了咬嘴唇，終于進(jìn)入正題。

“關(guān)于錢的事。”她說，“你突然停了生活費，我這邊確實很被動。畢業(yè)季開銷大，租房，置裝，找工作應(yīng)酬……處處都要錢?！?/p>

“所以？”

“所以……”她往前傾了傾身子，聲音壓得更低，“你能不能……再幫我?guī)讉€月？就當(dāng)是……過渡。等我找到工作，穩(wěn)定下來，一定還你?！?/p>

我笑了。

真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她皺眉：“你笑什么？”

“笑我自己?！蔽抑棺⌒Γ耙残δ?。思妤，你真把我當(dāng)傻子了？”

“我沒……”

“你每個月十五號，準(zhǔn)時收到一萬二。”我說，“從蘇忠的賬戶?！?/p>

她的表情瞬間凝固。

眼睛瞪大，嘴唇微張，血色一點點從臉上褪去。像被突然抽干了氣的氣球。

“你……你怎么……”她聲音發(fā)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