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第一次跟著女朋友小雅回她的老家，一個不算繁華卻透著濃濃煙火氣的小城。大巴車在公路上顛簸了四個多小時，我的心也跟著一路七上八下。

我和小雅是在大學里認識的，相戀三年，感情一直很穩(wěn)定。畢業(yè)后，我們留在了同一座城市打拼，雖然租著不到三十平米的小開間，但每天下班后能一起擠在廚房里做頓簡單的晚飯，我就覺得日子充滿了奔頭。今年春節(jié)前夕，小雅說想帶我回家見見她媽媽。我知道，這意味著我們的感情要邁向一個更實質(zhì)性的階段了。

小雅是單親家庭長大的孩子，她父親在她八歲那年因為一場意外過世了，是她媽媽一個人又當?shù)之攱?，擺過地攤，干過超市理貨員，硬生生把她供出了大學。去之前，小雅就給我打過預防針，說她媽媽性格要強，思想也比較傳統(tǒng)，讓我到時候多擔待些。

到他家門口的時候，我提著大包小包的東西，手心里全是汗。

開門后，一位身材瘦削、但背脊挺得筆直的中年女人站在門口。她的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眼角雖然爬滿了歲月的皺紋，但眼神卻異常銳利。

“阿姨好，我是林浩。”我趕緊擠出一個極其恭敬的笑容，微微彎下腰。

“嗯，進來吧，外面冷?！彼舆^我手里的東西，看了一眼，“來就來，買這么多東西干什么，年輕人賺錢不容易，以后別這么大手大腳。”

雖然話里帶著點責備，但我心里稍微松了口氣，至少沒有直接給我甩臉子。

晚飯是小雅的媽媽親手做的，紅燒鯉魚、糖醋排骨、蒜蓉油麥菜，還有一鍋熱氣騰騰的排骨蓮藕湯。飯桌上的氣氛剛開始還有些拘謹，小雅的媽媽問了問我的工作情況、家庭背景以及未來的打算。我沒有夸大其詞，老老實實地交代了自己目前的處境，雖然現(xiàn)在還沒能力買房，但我正在努力攢首付，并且保證一定會對小雅好。

聽完我的話，小雅的媽媽點了點頭，沒多說什么，只是往我的碗里夾了一塊排骨：“先吃飯吧，菜涼了就腥了?！?/p>

那一刻，我覺得這第一關(guān)算是勉強過了。晚飯后，我和小雅搶著洗了碗，小雅的媽媽坐在客廳的舊沙發(fā)上看電視，電視的聲音開得很小，屋子里彌漫著一種微妙的安靜。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墻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走著，當時針指向晚上十點的時候，那個最尷尬的問題終于擺在了面前——晚上怎么睡？

小雅家里只有兩室一廳。平時小雅的媽媽睡主臥，小雅睡次臥。按理說，我作為第一次上門的男朋友，肯定是睡客廳沙發(fā)或者次臥，但小雅覺得大冬天的客廳太冷，她便試探性地對她媽說：“媽，今晚讓林浩睡我屋吧，我們把被子分開……”

小雅的話還沒說完，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

正在擦桌子的小雅的媽媽動作猛地一停，她轉(zhuǎn)過身，手里的抹布被她攥得緊緊的。她沒有看小雅，而是直直地盯著我，眼神里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林浩，你是第一次來我們家?！毙⊙诺膵寢尩穆曇舨淮?，但在安靜的客廳里卻像是一記悶雷，“你們年輕人在外頭怎么著，我管不著也看不見。但只要進了這個門，就得守我的規(guī)矩。你倆今晚敢睡一個被窩，我就掀你們被子！”

這句話說得極重，沒有絲毫商量的余地。小雅的臉刷地一下紅到了脖子根，她急得直跺腳：“媽！你干嘛呀！林浩好不容易來一趟，你說這話多難聽?。∥覀冊谀沁呉彩恰?/p>

“閉嘴！”小雅的媽媽厲聲打斷了小雅，眼眶卻微微有些發(fā)紅，“在那邊在那邊，在這兒就是不行！還沒結(jié)婚呢，成何體統(tǒng)！你要是覺得我這當媽的說話難聽，你倆現(xiàn)在就出去住酒店！”

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小雅眼淚都在眼眶里打轉(zhuǎn)，委屈得不行，她拉著我的手就要往外走。

我趕緊反手拉住小雅，用力捏了捏她的手心，暗示她不要沖動。我知道，在這個時候如果和小雅一起對抗小雅的媽媽，或者真的摔門去住酒店，那我和小雅的未來基本也就斷送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迎著小雅的媽媽銳利的目光，極其誠懇地說：“阿姨您別生氣，小雅她不懂事，您說得對。我是個晚輩，第一次登門拜訪，理應遵守家里的規(guī)矩。您的顧慮是對的，這也是對小雅的負責。今晚我睡沙發(fā)，沙發(fā)上挺寬敞的，再加床厚被子就行?！?/p>

聽到我這么說，小雅的媽媽的眼神閃爍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我會如此干脆地服軟并且理解她。她臉上的緊繃感稍微緩和了一點，沉默了片刻后說：“沙發(fā)短，你個子高睡不開。小雅，你去把你那屋的被子抱到我屋，今晚你和我睡。林浩，你睡小雅的房間。”

“媽，那怎么行……”小雅還想爭辯。

“阿姨我們聽你的，小雅和您睡主臥挺好的。”我趕緊打圓場。

洗漱完畢，我躺在小雅睡過的那張一米五的床上，但我翻來覆去卻怎么也睡不著。

沒過多久手機屏幕亮了，是小雅發(fā)來的微信：【對不起啊老公，我媽今天太過分了，你千萬別生她的氣。她平時不是這樣的，可能是太緊張我了?！?/p>

我看著屏幕，嘴角泛起一絲苦笑，快速回復：【傻瓜，我怎么會生你媽媽的氣?？焖?，明天幫我在你媽媽面前多說幾句好話就行?！?/p>

【嗯嗯，愛你，晚安?！?/p>

放下手機，聽著窗外呼嘯的北風，我的心情漸漸平復下來。說實話，剛聽到小雅的媽媽那句“敢睡一個被窩就掀被子”時，我作為男人的自尊心確實受到了一點點沖擊，覺得有些難堪。但冷靜下來想，這句粗糙甚至帶著點潑辣的話背后，藏著的是一個單親母親怎樣沉甸甸的愛啊。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時候，突然聽到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在這寂靜的夜里，那腳步聲顯得格外清晰。我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一動也不敢動。

我看了看手機，凌晨兩點半。我當時也覺得有些口渴，加上被小雅的媽媽剛才的舉動弄得徹底沒了睡意，便披上外套，輕手輕腳地打開了房門。

客廳里沒有開大燈，只有一盞昏黃的落地燈亮著。我看到小雅的媽媽披著一件舊棉襖，獨自坐在沙發(fā)上，手里拿著一個老式的相冊，正在發(fā)呆。茶幾上放著一杯還在冒著熱氣的水。

聽到我開門的動靜，小雅的媽媽轉(zhuǎn)過頭，看到是我，她微微愣了一下，趕緊把相冊合上，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頭發(fā)：“怎么出來了？是不是被子太薄凍著了？”

“沒有，小雅的媽媽，被子很暖和。我就是有點口渴，出來倒杯水。”我走過去，拿起暖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水，想了想，沒有立刻回房間，而是在小雅的媽媽對面的單人沙發(fā)上坐了下來。

在昏黃的燈光下，我才發(fā)現(xiàn)小雅的媽媽顯得那么蒼老，臉上的疲憊和滄桑一覽無余，白天那種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凌厲感消失得無影無蹤，此刻的她，只是一個在深夜里睡不著覺的普通母親。

“阿姨您怎么還沒睡？”我輕聲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