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新宏

永州，一座我曾知之甚少的城市。課本上的“永州之野產異蛇”，再加上一位來自永州的同事，便是我對永州的全部了解。

而真正讓我對這座城驟然心生好奇的，是一位網(wǎng)約車司機。

正月里的一個傍晚，我叫了一輛網(wǎng)約車，司機姓榮。核對完手機尾號，榮師傅便一路沉默地開車，眼神略顯孤寂，望著前方。

我不喜這般安靜，便沒話找話地搭起腔。

“四川人吧？”

“湖南的。”

“過年回老家了嗎？”

“老人不在了，回去沒意思。”

輕飄飄一句話，卻如一堵厚重的墻壓向我的心口。

也許是想要打破有些沉重的氣氛，也許是留意到了我身旁的手風琴，一陣沉默過后，榮師傅忽然主動開口：

“你搞直播嗎？”

“搞直播一定要去我們永州?！?/p>

“去永州一定會讓你火?！?/p>

“各個地方的網(wǎng)紅大咖，現(xiàn)在都在永州。”

一連串的話語，激起了我的好奇：“為什么？”

榮師傅一改剛才的沉靜，往上抻直身子，不再癱軟在座椅里。臉上一直掛著的凝重，突然消失不見。他的嗓門開始大起來，大得有點像要吵架一樣，中氣十足。我假意調整坐姿，避開他那“大喇叭”的鋒芒。

“你知道嗎？我們永州的球隊，奪得了‘湘超’冠軍?！睒s師傅語氣里的自豪感，雨點般撲面灑落。

他的口音濃重起來，讓我更覺得親切。我是江西人。歷史上的“江西填湖廣”，讓我們天然具有親近感。我與榮師傅本就算是“老表”。于是，我們的聊天變得熱絡起來。

聊體育我自然是開心的，尤其跟非職業(yè)圈里的人。一種小小的得意在我心中悄然滋長。榮師傅不知道，我的手提袋里，正躺著一份這天下午才收到的關于體育強省的文件。

猶記得2014年，《國務院關于加快發(fā)展體育產業(yè)促進體育消費的若干意見》出臺。彼時我任基層體委主任不久，如何打造體育強區(qū)，連夢里都在琢磨。雖然陸陸續(xù)續(xù)推出了幾項賽事，也有了些知名度，可與“蘇超”“湘超”相比，始終不是一個量級，更缺少如榮師傅這般四溢的自豪感與滾燙的家鄉(xiāng)情懷。

永州隊奪冠，可謂意料之外。組隊之初無甚能人可選，比賽伊始，也沒幾個觀眾。然而就是這樣一支由高中生、大學生、教師和火車司機等拼湊起來的球隊，硬是憑著一股“光腳不怕穿鞋”的狠勁兒，越戰(zhàn)越勇，遇強更強，跌跌撞撞殺出一條血路。當他們把婁底、長沙、常德等強隊一一斬于馬下時，永州全城沸騰了。球迷觀戰(zhàn)熱情高漲，還搞出了爬到賽場周邊樹上看球的“樹上掛票”等花樣。

“你知道嗎？有個70多歲的老太太，也想一探永州的神奇，暈車的她讓兒子開著三輪車，載著她趕了4天的路……”這個故事，我猜榮師傅已經(jīng)講過不知多少遍。

“這個春節(jié)，永州好多江蘇客，當?shù)乩习傩兆园l(fā)到高速路口迎接，把他們接到家里，免費吃住……”“迎接”一詞在他嘴里，帶著幾分得意勁兒。

“知道為什么會這樣嗎？”

“剛參賽的時候，我們要啥沒啥，連個像樣的體育場都沒有。如果不是這次奪冠，不可能迎來今天的‘潑天富貴’，再不趕緊接住，就真的沒有機會了。”

春節(jié)長假，500多萬人次游客，50億元的旅游消費……一個個實打實的數(shù)字，如數(shù)家珍一般從榮師傅嘴里蹦出。末了，他意猶未盡，總結式地感慨道：“把家鄉(xiāng)發(fā)展好，不用再背井離鄉(xiāng)，為了我們的下一代、再下一代?！?/p>

到家了。下車時，我沖榮師傅笑了笑，背起手風琴，提著手提袋，腳步比上車時輕快了許多。一路的交談，像一陣暖風吹散了夜色里的沉郁，也讓我忽然明白，真正點亮一座城的，不光是光鮮的名號與亮眼的成績，還包括普通人骨子里對故土最滾燙、最執(zhí)拗的熱愛。

有機會，想去永州看看。